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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婚期已定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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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陛下金口赐婚之后,京城权贵圈中敏锐之人渐渐察觉,那位素以冷硬悍厉、煞气逼人著称的周大将军,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周清和依旧是那张带着一道伤疤的冷峻面容,依旧沉默寡言,目光扫视间仍带着锐利与压迫感。
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品咂出几分不同。
他周身那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的凛冽煞气似乎收敛了许多,虽仍不怒自威,却不再像过去那般,仿佛一柄时刻出鞘饮血的凶刃,生人勿近。
若是运气极好,能偶遇他陪同那位新晋的嘉懿郡主同游,更是能窥见令人瞠目的奇景——冷面将军的目光落在身侧女子身上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那深邃的眼眸中甚至会漾开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存笑意。
有时甚至还会露出令人目瞪口呆的傻气笑容,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
目睹者对此啧啧称奇,暗道这铁树开花、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果真非同凡响。
而周清和最显著的变化,则体现在他对婚事的急切上。
一旦公务稍暇,他必是直奔礼部衙门而去,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往礼部大堂一站,不必开口,便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他倒并非刻意刁难,只是对婚礼的每一项流程、每一个细节都关切到了极致。
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每一环节时辰选定,到婚服制式、仪仗规格、宴席布置、宾客名单……事无巨细,他皆要亲自过问,反复确认。
礼部的官员们可谓是苦不堪言。
这位爷顶着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冷硬面庞,用最平静无波的语气,问着最细致繁琐的问题,那双锐利的眼睛一扫,几个胆小的文官便腿肚子发软,答起话来都磕磕巴巴。
整个礼部几乎哀鸿遍野,私下里没少抱怨这位准新郎官简直比查验军资还要严苛百倍!
然而,抱怨归抱怨,却无人敢怠慢。
一来这是陛下亲自下旨赐婚,意义非凡;二来周清和虽催得紧,却并非胡搅蛮缠,所有要求皆在礼制框架之内,甚至更为隆重周全,只是将这原本至少需耗时一年半载的流程,硬生生地压缩再压缩。
在他的亲自督办与无形压力下,礼部上下可谓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日夜赶工,精打细算,竟真地将这场备受瞩目的婚礼吉期,定在了金秋十月。
消息传出,不少人暗自咋舌,这周大将军,竟是急切至此!
相较于周清和的兴师动众,姜曜灵这边则显得平静许多。
嘉懿郡主的名头与未来将军夫人的身份,让她瞬间成为了京城社交圈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各式宴饮、赏花、诗会的请柬如同雪片般飞入姜府。
姜曜灵深知,既决定嫁入将军府,日后便免不了要与这些官宦女眷、世家命妇打交道,全然推拒并非良策。
但她自有章法,绝不会委屈自己周旋于无聊的应酬之中。
她只拣选那些真正重要推脱不得的场合略坐一坐,露个面,全了礼数便寻机告辞,多数时间依旧深居简出,乐得清静。
与此同时,她也未曾放松对姜道全的掌控。
姜家因着与周清和的这层姻亲关系,门楣似乎都光亮了不少,自然也吸引了不少趋炎附势之辈,如同嗅到蜜糖的苍蝇般围拢上来,试图通过姜道全攀附新贵。
这一日,姜道全志得意满地来到漪澜院,话语间不免透出几分飘飘然,似有借此机会广结人脉、扩张势力的意图。
姜曜灵屏退左右,看着他那份毫不掩饰的得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流露出几分忧色。
“父亲,”她声音清冷,带着提醒的意味,“如今盯着我们姜家,盯着大将军的眼睛不知凡几。越是此时,越需谨言慎行,稳字当头。那些不明底细、贸然凑上来的人,谁知是真心投靠,还是别有用心?若因一时不慎,被人拿了把柄,牵累大将军乃至触怒天颜,岂非得不偿失?”
姜道全闻言,热度稍退,有些讪讪:“我知晓的……”
姜曜灵微微一笑,语气放缓,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眼下不必急于一时,且先稳住,那些无关紧要的邀约请托,一概推了便是。待女儿正式嫁入将军府,站稳脚跟,若能早日为周家开枝散叶,届时地位稳固,再让容与在朝中多多扶持父亲,岂不是水到渠成?您是他的岳丈,是自家人,他帮扶您,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届时父亲在朝中地位稳固,也能成为容与的助力,互为倚仗,方是长远之计。”
她这番话,为姜道全勾勒了一幅无比美好的未来图景——权势、地位、皇帝的青睐、朝中的话语权,似乎都触手可及。
姜道全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位极人臣的风光模样,连连点头称是:“还是我儿思虑周全!为父险些被猪油蒙了心!就依你所言,就依你所言!”
他心满意足地离去,全然未察觉女儿那平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与讥诮。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姜曜灵深谙此道。
她心中冷漠盘算:且让你再得意些时日,待我羽翼丰满,便是你的死期将至。
又过了几日,姜曜灵照常入宫拜见陈兰猗。
从慈宁宫出来,行至御花园僻静处,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假山后蹦了出来。
“姨母!”谢清徽眼睛亮晶晶的,提着裙摆小跑到她面前,屏退了左右宫人,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八卦与担忧,“我可都听说了!皇帝给你和周大将军赐婚了!那个周大将军……他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凶不凶?我听说他脸上有疤,还是个天煞孤星,姨母你怎么选了这样的人?不会是被逼迫了吧?”
姜曜灵听着着一句又一句的问题,待听到最后两个的时候,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鸾鸾怎么说话呢?”
谢清徽意识到她对周清和露出的些许恶意被姜曜灵敏锐察觉到了,咬咬唇,有些黯然地悄声道:“皇帝的心腹我都不喜欢……他还是他最器重的心腹……谁知道是不是他帮着皇帝害了我母妃……不过这是迁怒,是不对的,我会改的……”
姜曜灵看着她这样,心中一软,她抱着小小一团拍了拍:“你相信姨母吗?我起先也这么以为,后来确认过了,那时他不在京中,而且对你母妃的身份从不知情……”
谢清徽闻言眼睛亮了些:“我当然相信!这样再好不过……不然我真担心姨母你会夹在中间为难你自己,那样你会很难受的。”
姜曜灵只觉心中酸涩不已,她还以为这孩子是因为愤恨迁怒才劝阻,没想到是想着她的境况。
她很认真地看着谢清徽的眼睛:“他对姨母很好,很痴情,我对他也有情,而且对他的传言都是假的,以后若是有机会,你与他接触便知晓了。另外,鸾鸾,不要通过你听到的话去辨别一个人的好坏。”
谢清徽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姜曜灵的神色,见她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出的柔和,便知其所言非虚,顿时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我就说嘛,姨母这么好的人,合该配个顶顶好的郎君!嗯,姨母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信了!我听你的!”
姜曜灵被她逗笑,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承诺的意味:“鸾鸾乖,等姨母正式嫁过去,便是名正言顺的一品诰命夫人。届时……或许能有更多机会入宫,说不定……还能寻机去看看你母妃。”
谢清徽闻言,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她猛地抓住姜曜灵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真的吗?!姨母!真的可以见到母妃吗?!”
“姨母会尽力而为。”姜曜灵郑重地点点头,“但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可急躁,明白吗?”
“嗯嗯!鸾鸾明白!鸾鸾一定听话!”谢清徽用力点头,小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期待,已经开始畅想未来,“我等下回去就告诉母妃!她知道了肯定高兴!”
又陪着谢清徽说了会子话,答应下次入宫再给她带新的书来,姜曜灵这才起身离宫。
谢清徽目送着她离去,立刻提起裙摆,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般飞回了凤梧宫。
一进殿门,她便迫不及待地扑到许琅萱的床前,叽叽喳喳地将方才姜曜灵的话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地说:“母妃!您听到了吗?姨母说等她是诰命夫人,就能更加名正言顺拜见其他后宫女眷了!就能来看你了!说不定就是大半年后!就算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后年!等鸾鸾再长大些,变得更厉害,能帮上更多忙,就一定能让您和姨母常见面!”
许琅萱将女儿揽入怀中,听着她充满希冀的稚语,苍白清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温柔又无比酸楚的笑容。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柔声道:“好,母妃等着。鸾鸾真乖,母妃就指望着鸾鸾长大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暖,然而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却掠过淡淡伤悲与哀凉。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沉疴已久,心病难医,不过是在勉力支撑罢了。
大半年?明年?后年?……
她只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