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蓬生远春》江篱篱篱篱篱篱

72、陈家赴宴

　　这一日，一封来自陈府的拜帖，被郑重地送到了她的案头。

　　帖中言辞恳切，邀她三日后过府，参加陈家小姐陈寻真的生辰小宴。

　　姜曜灵执帖沉吟片刻，如今她已和离，陈家又主动递来帖子，于情于理，她都无法推却。

　　三日后，姜曜灵一早便起身，亲自从库中挑选备下一份贺礼。

　　礼单上的物件并不张扬，却样样精雅贵重合宜：一柄剔红海棠花鸟纹的紫檀木梳蓖，寓意顺遂吉祥；一对南珠耳珰，珠光温润，大小恰到好处；另有一幅前朝名家所绘的工笔花鸟小品。

　　马车辘辘，驶至陈府门前，府邸张灯结彩，却并无喧嚣浮华之气。

　　入门后，但见厅堂布置得清新雅致，多以应季的梅花和翠竹点缀，席面菜肴亦是精致可口，并非一味追求珍馐鲍参，反而多是时令佳肴，烹制得极为用心。

　　陈家长辈见她到来，热情迎上，言辞间满是真挚的感激，对她近日的经历非但无半分轻看，反而多有体贴宽慰之语，令人如沐春风，丝毫不觉拘谨。

　　宴至过半，丝竹声稍歇，今日的主人公陈寻真方在几位丫鬟的簇拥下含笑步入厅中。

　　身着茜色绣折枝梅花纹样的锦缎襦裙，衬得人面如桃花，梳着时兴的飞仙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珠翠轻摇，流光熠熠。

　　陈寻真唇畔始终含着一抹温婉笑意，周旋于宾客之间，言谈举止娴雅大方，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言一行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待献过寿礼、敬酒诸般流程一一行过，陈寻真便悄然移至姜曜灵身旁，以手轻轻挽她衣袖，低声道：“姜姐姐，此处喧闹，不如随我去暖阁稍坐，也好静静说会儿话。”

　　姜曜灵含笑应允。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廊庑，步入一间陈设清雅暖香微融的耳房。

　　陈寻真挥退随侍的丫鬟，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为姜曜灵斟了一盏热气氤氲的香茶，动作轻柔而郑重。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姜曜灵，那双看似温婉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簇跃动的火焰。

　　“姜姐姐，”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直接，“今日冒昧请教，您……对女子入宫这条路，如何看待？”

　　姜曜灵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问题来得突兀且交浅言深。

　　她与陈寻真不过数面之缘，此等关乎家族前程与个人命运的大事，实在不该与她这个“外人”讨论。

　　她早已从贵太妃娘娘口中知晓，这位看似温顺的表妹，实则心比天高，野心勃勃，一心想入宫博取富贵，为此甚至与不愿她涉足深宫险地的娘娘发生过好几次争执。

　　姜曜灵本人，向来对拥有野心的女子抱有几分欣赏。

　　她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斟酌着言辞：“寻真妹妹此话，倒让我不知如何作答了。入宫与否，关乎陈家前程与妹妹终身，自有家中长辈与妹妹自行决断。我乃外人，不便置喙。”

　　她顿了顿，见陈寻真目光灼灼，并无放弃之意，便又补充道，“若非要我说……那深宫之地，绝非坦途。一步一局，皆需思虑周全，如履薄冰，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

　　陈寻真听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稚气，显出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成熟与锐利：“我就知道，姜姐姐不会同旁人一般，只说些‘宫廷险恶不应涉足’的套话。”

　　姜曜灵轻笑一声：“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总之，都是自己选的路。”

　　陈寻真也笑，她就知道姜曜灵和她能说得来。

　　不过随后她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与不甘：“姜姐姐可知，自从公主殿下远嫁和亲后，我们陈家在荆城，过的是何等日子？姑母虽是贵太妃，尊荣无限，可家中父兄无官职，我们在外，明里暗里受了多少奚落与冷眼？无权无势，便只能忍气吞声，任人轻贱。”

　　她越说，语气越是激动，那层温婉的伪装似乎也淡去了几分：“我便是不甘心！凭什么我们陈家就要永远仰人鼻息？姑母她……她性子太过柔善保守，若是她当年能再争一争，凭着先帝爷对她的爱重，殿下何至于……何至于远嫁蛮夷之地！”

　　提到谢韶仪，姜曜灵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声音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韶仪姐姐和亲，是她自愿为国分忧，绝非……”

　　“自愿？”陈寻真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尖锐的讥讽，“这世上哪有女子真心自愿离乡背井，嫁与那素未谋面、言语不通的异族首领？纵有几分自愿，其中又有多少是迫于形势，是觉得……觉得无人可倚仗、无人能护她周全的无奈之举？若姑母当年权势再盛一些，若她能更有手段一些，表姐或许就不必做出那般牺牲！”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姜曜灵心中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她沉默下来，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陈寻真的话虽偏激，却并非全无道理。

　　当年旧事纷繁复杂，牵扯众多，她作为知晓内情之人，自然是知道谢韶仪去和亲确实是她自愿的原因，其中有不可为外人道的理由……

　　但是……但是，一想到西羌那么艰苦，她金尊玉贵的姐姐要受那么多苦……

　　她有时不免也会想，若是贵太妃娘娘当时有权有势母族也得力，是不是韶仪姐姐完全可以走上另一条没这么艰苦的路……

　　陈寻真见她不语，知道自己说中了些许，语气反而缓和下来，却更加坚定：“所以，姜姐姐，我意已决。我就是要进宫去！我不愿再像姑母那般，空有尊位却护不住想护之人！我要权势，要地位，要让陈家再也无人敢轻看，要让自己成为那人上之人！”

　　她目光灼灼，充满了志在必得的锐气与野心。

　　姜曜灵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少女，美丽、聪慧、野心勃勃，却也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危险。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听不出喜怒：“人各有志。既然你已想得如此明白，那我便祝你……得偿所愿。”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只望你牢记今日之言，步步谨慎。宫中非比寻常，稍有行差踏错便是杀身之祸。但愿他日，你是锦绣添花，而非……雪上加霜，更莫要牵连了贵太妃娘娘。”

　　陈寻真闻言，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却带着锋芒：“姜姐姐放心，寻真省的。多谢姐姐吉言。”

　　水阁中一时寂静，只余窗外流水潺潺。

　　两人对坐，心思各异，方才那看似推心置腹的交谈，实则已在无声中划下了清晰的界限。

　　在京中赴完寿宴后，姜曜灵并未立刻返回明舒行苑，而是在漪澜院歇下，预备翌日进宫探望贵太妃陈兰猗。

　　她刚安顿下来不久，姜道全便闻讯而来。

　　他如今对这个女儿的态度愈发微妙，既倚重她与周清和的关系，又难免因她脱离掌控而心生芥蒂。

　　寒暄不过三两句，他便将话题引向了最关切的所在：“女儿啊，你与大将军……如今相处得如何了？他那边，可曾提及何时来府中正式提亲？”

　　姜曜灵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闻言垂下眼睫，面上适时地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流露出几分闺阁女子的羞赧与为难：“父亲……此事，此事女儿怎好意思主动开口询问？总需得，得他那边先行提起才是……”

　　她声音渐低，带着些许嗔意，仿佛怪父亲问得太过直白急切。

　　随即又抬眸，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不过父亲放心，他……偶尔也会来庄子上探望女儿，相处之下，觉其人性情虽略显耿直，却也算得上诚恳。观其言行，对女儿应是有几分真心的。”

　　她巧妙地将时常说成偶尔，既安抚了姜道全，又未暴露过多实情。

　　见姜道全眉头稍展，似欲再言，她又抢先一步，语气转为忧虑，晓以利害：“父亲，女儿毕竟是新寡和离之身，若这边刚离了韦家，那边周家便立刻大张旗鼓前来提亲，落在旁人眼中，未免……未免显得过于急切，于女儿名声恐有妨碍。再者，周家的老夫人那边……听闻是极重规矩的老人，也不知是否会因此对女儿心存芥蒂……此事，还是缓一缓，从长计议更为稳妥。”

　　姜道全被她这番连消带打，说得哑口无言。

　　只得按下心中焦躁，干巴巴地嘱咐了几句“既如此，你自家也要多上心些”，便悻悻然离开了。

　　打发走了姜道全，姜曜灵唇角掠过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