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蓬生远春》江篱篱篱篱篱篱

70、踏雪寻梅

　　行苑的日子悠长安逸，姜曜灵过得颇为舒心自在。

　　除了偶尔收到京中姜道全派人送来的书信，字里行间皆是催促她与周清和婚事早日落定之语，被她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外，再无甚烦忧。

　　这日，她于暖阁中翻阅闲书，恰见前人笔下“踏雪寻梅”的雅事记载，文人墨客于冰天雪地中寻觅寒梅幽香，吟诗作对，风雅至极。

　　她一时竟也被勾起了兴致，合上书卷，对身旁的玉兰和绿萼道：“我们去后山那片红梅林瞧瞧可好？踏雪寻梅，应是一桩乐事。”

　　玉兰闻言，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蹙起了秀眉，不赞同地摇头：“小姐，这可使不得！如今外头天寒地冻，积雪未化，山路难行得很。您若是冻着了，或是滑倒了，可如何是好？还是待在屋里暖和。”

　　姜曜灵却难得地生了执拗之心，软声央求道：“好玉兰，我就去看看，绝不走远。我穿得厚实些，抱着手炉，戴着风帽，定不会冻着的。整日闷在屋里，也怪无趣的。”

　　她扯着玉兰的衣袖，轻轻摇晃，眼巴巴地望着她，语气娇软，“好玉兰，你就允了我吧，嗯？玉兰姐姐～”

　　一旁的绿萼看得津津有味，掩唇偷笑，却并不插话，只等着看玉兰如何招架。

　　玉兰被自家小姐这般软语相求，心下已是软了三分，但担忧仍占上风，正色道：“小姐，不是我拦着您，实在是……”

　　话未说完，却听得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帘栊一响，周清和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笑问道：“在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玉兰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将事情原委道出，末了急切道：“将军，您快劝劝小姐吧！这冰天雪地的，哪能去后山吹冷风？若是染了风寒，可怎生是好？”

　　她满心指望周清和能出言劝阻——这却是指望错了人。

　　周清和一听，下意识地便想附和玉兰。

　　踏雪寻梅虽风雅，但阿栀的身子要紧。

　　他刚张口欲劝，却见姜曜灵悄悄抬眸，眼睛微眯，那眼神分明写着“你敢劝试试”。

　　周清和到了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这个……我倒觉得，若是穿戴严实，备足暖具，这几日又无甚寒风，去瞧瞧也无妨。”

　　他接收到姜曜灵眼中赞许的笑意，胆子更壮了几分，挺直腰板对玉兰保证道：“玉兰姑娘放心，届时我陪你们家小姐同去，定将她护得周全，绝不叫她受一丝寒风！有我跟着，断不会有事！”

　　玉兰闻言，顿时噎住，看着眼前这毫无原则对自家小姐一味纵容的未来姑爷，只觉得一阵无力，只得无奈叹道：“罢了罢了……那小姐您定要穿得暖暖的！斗篷和手炉一件都不能少！”

　　姜曜灵目的达成，顿时笑逐颜开，连连点头应承。

　　翌日，天色晴好，虽积雪皑皑，却并无寒风。

　　姜曜灵果真被玉兰裹得如同一个精致的雪娃娃，才被允许出门。

　　她心情雀跃，想着有周清和在旁，便难得地给绿萼也放了假，只与周清和两人往后山行去。

　　周清和稳稳地扶着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山路积雪颇厚，行走不易，周清和几乎是将她半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开所有可能的风雪。

　　偶尔有山风掠过，他便立刻停下脚步，将她更紧地拢入怀中，用宽大的斗篷为她遮得严严实实。

　　姜曜灵初时还有些羞涩，微微挣扎，周清和却振振有词：“山风凛冽，绝不能着了寒气。”

　　次数多了，她也就习惯了这份紧密的守护，甚至还会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安心地倚靠着。

　　行至一段尤为陡峭难行的山路，她气息微喘，额角也渗出细汗。

　　周清和见状，立刻停下，在她面前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背：“上来，我背你。”

　　姜曜灵面上一热，下意识地摇头：“不……不用，我自己能走……”

　　周清和回头，目光坚定而温柔：“这段路滑，不好走。阿栀听话，我背你稳妥些。”

　　姜曜灵看着他宽厚可靠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段覆着冰雪确实难行的陡坡，犹豫片刻，终是红着脸，轻轻趴伏了上去。

　　周清和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轻松起身，一步步向上走去。

　　他的背脊宽阔而温暖，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受到其下坚实的力量。

　　她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颈侧，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雪地的冷香。

　　不由得想起许久之前，在香积山那次，他第一次背她。

　　那时两人才第三次见面，她僵直着身子，不敢贴近半分，他也紧张得肌肉紧绷，一路无话，唯有心跳如擂鼓。

　　哪像如今这般，她可以安心地依靠，甚至可以更紧地搂住他的脖颈，而他也会调整姿势，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容与……在香积山背我的那一次……你心里想什么？”

　　姜曜灵立刻就发现背着她的人动作一僵，随后继续向前，闷声道：“什么都没想……”

　　她哪里能依这个答案，好奇心起来了，便想刨根问底，她轻轻地晃了晃腿表示不满：“我想知道……你说嘛。”

　　周清和声音更低了：“……我怕说了之后你恼怒之下不理我。”

　　姜曜灵低笑一声：“怎么会，我们既然已经许下对彼此的约定，就不会背弃……”

　　她想着那一日他的反应，坏心眼又出来了，故意问道：“嗯，总不能你那时就喜欢我了吧？”

　　良久的沉默后，风中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回答声，“对，那时我便喜欢你，或者说，可能更早之前第一次见你，就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可。”

　　姜曜灵本是想逗他，没想到得到了这么正式的答案，心中软成一片。

　　她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耳边小声道：“虽然那时我还没有心悦你，但那时我就觉得你一定会是个好夫君。”

　　可不是嘛，虽然那时她没对他动心，但确实是把他当做未来夫君来看的。

　　没想到现在时光流转，情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深，两人之间变得自然而又亲密。

　　又行了一段，忽闻得一阵清冷幽香随风送来，沁人心脾。

　　姜曜灵精神一振，惊喜道：“是梅香！”

　　周清和加快脚步，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红梅林赫然呈现于皑皑白雪之中，虬枝峥嵘，覆着晶莹白雪，而那点点红梅却傲然绽放，红白相映，艳而不俗，清极丽极。

　　寒风过处，花瓣与雪沫一同簌簌飘落，宛如碎玉乱琼，美得惊心动魄。

　　“好美！”姜曜灵从周清和背上滑下，望着这片暗香浮动的梅林，眸中绽放出璀璨的光彩，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周清和看着她纯粹欢喜的笑颜，心中满是宠溺与满足。

　　她高兴，他便高兴。

　　姜曜灵小心翼翼地走入梅林，仰头欣赏着枝头繁花，又低头拾起几片完整落瓣，爱不释手。

　　她回头看着周清和，眼中带着期盼：“这梅花开得正好，我想收一些回去，晾干了或许能制些香笺。”

　　“这有何难？你看中哪枝，我替你摘来。”周清和笑道，说罢便选定一株花开得最盛的老梅，身手矫健地攀了上去。

　　他立于枝桠之间，小心避开花朵，折下几支形态优美、花苞繁密的梅枝。

　　低头见树下的姜曜灵正仰着脸望他，笑靥如花，比那红梅还要娇艳几分。

　　他心中一动，生出几分顽皮心思，故意轻轻摇晃树枝。

　　霎时间，红梅花瓣混着枝头积雪，如同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了姜曜灵满身满头。

　　她惊呼一声，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双手去接那飘落的花瓣雪沫。

　　阳光透过疏影，照在她沾着花瓣与雪粒的发间和肩头，以及那明媚灿烂的笑脸上，周遭是不断飘落的红梅与白雪，此情此景，宛如瑶台仙境，琼芳竞落，美得令人窒息。

　　周清和在树上看得痴了，心中唯剩一句：愿此刻永恒。

　　待花瓣雨稍歇，他才利落地从树上跃下，将手中那几支精心挑选的梅枝，并一个装满了落瓣的锦袋，珍重地捧到姜曜灵面前，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意味：“阿栀，给你。”

　　姜曜灵接过那带着他体温的梅枝与锦袋，抬眸望进他深情而期待的眼眸中。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

　　周清和浑身一僵，彻底愣住，几乎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姜曜灵已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在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带着梅花冷香的吻。

　　一触即分。

　　她却依旧搂着他，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地落入他耳中：“谢谢你，容与。”

　　周清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与亲吻惊得魂飞天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在原地。

　　只觉得脑中轰然一片，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尽数失灵，唯余唇上那抹柔软沁凉的触感，与怀中真实存在的温软娇躯。

　　怀中温香软玉真实无比，唇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深刻，带着清冷的梅香，久久不散。

　　他就这般紧紧地抱着，久久不愿松开，恨不得时光就此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