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蓬生远春》江篱篱篱篱篱篱

54、尘埃落定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褪去，天际泛起鱼肚白。

　　京兆府衙门刚卸下门栓打开大门，韦府管家便第一个持着尚书右仆射的名帖踏入其中。

　　流程走得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两份墨迹未干、还带着官府特有印泥气息的和离文书便已办妥。

　　管家快步回到韦府正厅，将两份正式生效的和离文书恭敬地呈给姜曜灵。

　　姜曜灵接过，仔仔细细地检查后确认无误，她的名字从此与韦家再无瓜葛。

　　尘埃落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其中一份仔细折好，放入袖中。

　　另一份，她递还给了管家：“这一份，请交还韦大人归档。”

　　然后姜曜灵抬眼，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韦洋面色沉凝，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韦淮安失魂落魄地跪在一旁，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而罗敏静，则用那双哭肿的眼睛，充满哀求、愧疚和一丝微弱希望地看着她。

　　姜曜灵垂下眼眸。

　　罗敏静此刻的悔意或许是真情实感的，虽然她确实愚蠢，但至少那为人母的心意不假。

　　她虽睚眦必报，但最厌恶的是韦淮安和这吃人的规矩，对于后宅中这些同样被束缚、被驯化的女子，她并无意赶尽杀绝。

　　那个秘密若在此刻当着罗敏静的面揭开，以目前对孝道和人伦的严苛标准，罗敏静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才能全了韦家的清白。

　　姜曜灵难得心善地决定放她一条生路，她纵有千般不是，护子之心却做不得假。

　　最关键的是，她从她护子的身影上看到了她阿娘和娘亲……她想她们了……

　　这样的母爱，不应该被玷污，或者是，不应该化作一把刺向母亲的利刃。

　　于是，她看向韦洋，开口道：“韦大人，和离已毕，小女承诺之事自当履行。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屏退所有人。”

　　韦洋心中一凛，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躬身，示意厅内所有下人全部退下，并关上了厅门。

　　罗敏静紧张地看着姜曜灵，又看看韦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在那份沉重的气氛下，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正厅。

　　韦淮安也被两个小厮架了出去。

　　此刻，偌大的正厅只剩下姜曜灵、绿萼和韦洋三人。

　　姜曜灵示意绿萼退至门边守候，确保无人偷听。

　　她这才看向韦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韦洋耳边：“韦大人，令郎韦淮安，书房东墙第三排书架后，有一处隐蔽的暗格。那里面藏着他最大的秘密，也是足以让韦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境的祸根。”

　　韦洋瞳孔骤缩，呼吸都屏住了：“什么秘密？”

　　姜曜灵目光沉静：“他喜好男风，多半只是遮掩。他真正难以启齿的癖好，是恋慕其生母，您的夫人，罗敏静。”

　　“你……你胡说八道！！”韦洋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姜曜灵，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个指控，比儿子好男风被揭发还要恐怖千百倍！这是□□！是忤逆人伦之大忌！

　　一旦坐实，不仅仅是韦淮安身败名裂那么简单，整个韦家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所有族人都会因此蒙羞，仕途断绝都是轻的！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姜曜灵语气平稳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件小事：“是否胡说，韦大人此刻亲自去查证便知，暗格机关在书架第二格那本《论语》之后。里面应有他私藏的一些……与夫人相关的旧物，或许还有他的一些手稿日记，韦大人一看便知。”

　　看着姜曜灵那笃定无疑的眼神，韦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但姜曜灵说得如此具体，由不得他不信！

　　联想到儿子平日对母亲过分亲昵依赖的态度……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入脑海，让他遍体生寒。

　　“当然，”姜曜灵继续道，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此事关乎重大，我亦深知。故而，相关的一些证物，我已留有备份，妥善保管于他处。”

　　她这是在明确告诉韦洋，别想杀她灭口。

　　“我今日将此秘密告知大人，并非为了威胁，而是履行承诺，并向大人示警。此事若由外人揭发，韦家顷刻覆灭。如今由大人知晓，或还可暗中约束，设法弥补，避免酿成更大的惨剧。”

　　“我姜曜灵与韦家，从此陌路。只要韦家，尤其是令郎，日后不来寻我的麻烦，我保证这个秘密将永埋地下。毕竟，揭露此事对我毫无益处，反而会惹上一身腥臊。但若韦家有人不愿就此罢休……”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韦洋，“那我也只好反击——届时京都上下会听到怎样的风言风语，就非我能控制了。”

　　韦洋此刻已是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摇摇欲坠。

　　他扶着身旁的椅背才勉强站稳，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你……你……”

　　姜曜灵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言尽于此。如何处置，韦大人自行决断。告辞。”

　　绿萼立刻为她打开厅门。

　　在跨过门槛的最后一步，姜曜灵突然又顿住：“罗夫人或许并不知情，怎么处理这桩家务事，就请您好生思量了。”

　　这一次，是她同为女子，最后的善意。

　　晨曦微光洒入，落在姜曜灵挺直的脊背上，她一步步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韦洋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椅子里的声音，以及一声痛苦到极致却又被强行压抑住的呜咽。

　　此时天色已大亮，姜曜灵带着一身晨露和那份至关重要的和离书，回到了姜府，她径直去了姜道全的书房。

　　果然，姜道全正在等待消息。

　　一见姜曜灵进来，他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道：“怎么去了一夜？如何？韦家可曾签字？嫁妆可曾要回？”

　　姜曜灵脸上适时的露出疲惫与一丝后怕，先将那份盖着京兆府大印的和离书递了过去，低声道：“爹放心，和离书已办妥，韦家也答应即刻清点归还嫁妆。”

　　姜道全接过和离书，仔细查看那官印，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好！办得好！我儿受委屈了，总算脱离那虎狼之窝……”

　　见他看完放至桌边，姜曜灵不动声色地自然地把和离书拿了回来，这东西还是自己保管最放心。

　　她微微蹙眉，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爹，女儿在韦府时，才知晓……韦大人，昨夜似乎回京了。”

　　“什么？!”姜道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青白交错，“韦洋回来了？！他……他怎么会回来？江南的事……”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深深的恐惧：“那他可知晓和离之事？他……他是何态度？可有为难于你？!”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韦洋回来了，江南案子若无事，韦家就还是那个权势煊赫的尚书右仆射府！

　　他这般急吼吼地送去和离书，索要嫁妆，岂不是狠狠打了韦洋的脸？韦洋若是追究起来……

　　姜道全顿时冷汗涔涔，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就该再等等，再打探清楚消息！

　　那后悔之意几乎明晃晃地写在了他的脸上，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那份和离书，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姜曜灵将他这番变脸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柔弱和不解：“韦大人自然是知道了，不过，他并未为难女儿。反而因为四公子行事太过荒唐，觉得韦家理亏，对女儿甚是歉疚，这才痛快地签了和离书，还允诺尽快归还嫁妆。”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带上一丝女儿家的羞涩难言，巧妙地引导着：“事已至此，和离已成定局，官府都已备案，韦家就算出事也牵扯不到咱们。”

　　她欲言又止，脸颊飞起一抹红晕，声音细若蚊蚋：“而且女儿与……与大将军之事……终究纸包不住火。早日离开韦家，也免得日后东窗事发，牵连更广，那时才真是无法收场，反而会狠狠得罪韦家。如今趁着韦家理亏顺势脱身，将来即便有些风言风语，我们也能说是因韦淮安不义在先，我们占着理呢。”

　　她这番话，半是提醒半是安抚。

　　姜道全听得脸色变幻不定，仔细琢磨着她的话。

　　是啊，和离书已签官府已经备案，反悔是不可能了，韦洋既然没有当场发难，或许真是理亏认了？

　　更重要的是，女儿和周大将军的私情……这确实是一把双刃剑，越早处理干净首尾越好。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悔意渐渐被权衡利弊后的精明所取代。

　　他干咳两声，努力恢复镇定，挤出一丝慈祥的笑容：“我儿言之有理，是为父一时想差了。韦淮安如此辱你，这韦家确实不能再待。离了也好，离了也好……只是委屈我儿了。”

　　姜曜灵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厌恶，柔顺地答道，“女儿不委屈，只是现下有些疲累，想回房歇息了。”

　　姜道全连忙假惺惺道：“快去好好休息，一切有为父在。”

　　姜曜灵微微行礼，转身退出书房，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而书房内的姜道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然如此，他只能朝着利益最大化的方向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