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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非人入是非地,飞花台遇云梦仙(一) “你究竟是 ...

  •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穹窿,夜雨滂沱而至。

      眼下正值戌末,黄叶村却无半星灯火,宁静得近乎诡异,连犬吠声也听不见。

      少年驭马疾行,淅淅沥沥的雨水自帽檐垂落,一身青衣早已湿透,尽显狼狈。

      烈马还未进村便不肯前行了,发出焦躁的喷鼻声,俨然是感知到了危险。

      少年并未催促它,当即聚内力于耳目,凝神探查四周的动静,不过瞬刻,便从雨中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自五天前执天教教主兰玉朗灭了归云山庄后,整个武林开始动荡不安,从姑苏到庐州,随处可见魔教之人作恶的行迹,更甚有诸多名门正派的弟子遭妖人毒害,死于非命。

      莫非,眼前这个小村庄也……

      “啊——”

      少年正沉思,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他立即取下身后的长剑,自辔头纵身凌空,踏着雨滴朝声源处赶去。

      然而愈往前行,血腥气便愈浓。少年眉眼微敛,刚落在一处屋脊上,倏见一个黑乎乎的球状物从左下方袭来,他当机立断挥剑格挡,只听“噗呲”一声闷响,那黑球被剑气震裂,黏腻的白色浆液霎时溅落在他手背上,竟是一颗人头!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并着紫电劈开夜幕,少年借由这一瞬的光亮瞧清了脚下的情景,只见院中横陈着几具死尸,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而伫立在尸体旁侧的,则是形如鬼煞的一男一女。

      “哟~居然来帮手了!”其中那女子笑盈盈开了口,分明是撒娇的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少年无声击出一道剑气,那女子旋身避开,剑气瞬间洞穿她身后的老榆树,徒留一抹青烟在雨中消弭于无形。

      女子显然没料到来人内力如此浑厚,登时花容失色,喝道:“哪路英雄,可否报上名来?”

      少年仍是不语,手腕轻转,剑锋寒芒毕现。

      雨夜漆黑,他又戴着斗笠,教人瞧不清面容,一旁的男人不耐道:“装神弄鬼……杀!”

      话甫落,两人施展轻功,纵身杀向少年,然而只过了几招,便意识到来者并非善茬,其剑法瞬息万变,如集百家功法于一身,难辨门派及师承,饶是他二人联手也未必有胜算。

      男人被少年快如乱麻的剑气逼得节节后退,心知再斗下去必输无疑,于是抬出自家名号,威胁道:“阁下与我们阴阳双煞结怨并无益处,还是就此收手罢!”

      少年浑不在意地开口:“哦。”

      仅此一字,狂态毕现。

      眼前这对男女乃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阴阳双煞。他们既非魔教中人,亦不属于武林盟,不过是干着收银买命的勾当,无视善恶,不惧正邪。

      阴阳双煞听他语声略带几分少年稚气,且如此目中无人,不由恼羞成怒,纷纷使出独门绝技,攻向少年的空门。

      可无论他们使出多凌厉的招式,都能被少年一一化解,数招之后,两人愕然发现少年用以还击的招式竟与他们所使之武学别无二致!

      阴阳双煞纵横江湖多年,罕逢敌手,谁承想今日竟被一个毛头小儿打得狼狈不堪!心中虽有不服,但两人连看家本领都交代了,却连这小子的衣角也摸不到。

      女人被少年的剑气震退了七步,落地后未能站定,又踉跄后退了三步。

      男人瞬即移至女人身侧,抬掌抵住她的背脊,暗暗输送内力,低语道:“这小子功法诡异得很,居然能在短短几招内把我们的武学偷了去。他能有此等移花接木的本事,定与苍澜阁脱不了干系,咱们还是别和他缠斗为妙。”

      中原武林有五大世家,苍澜阁便是其一。

      女人心知这少年来头不小,轻易不敢招惹,遂点头应了他的话,各自抛出几枚暗器,趁少年格挡之际迅速撤离。

      雨势不减,村庄重归死寂。

      温瑾持剑跃下屋脊,来到一位妇人的尸身前,妇人怀里尤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母子俩被一剑击穿,鲜血溶入雨中,早已没了生机。

      他缓缓蹲将下来,摘了斗笠,骤雨霎时覆面,在乌黑浓密的睫羽上凝成滴滴水珠,微一颤动,便如数抖落。

      温瑾用斗笠盖住孩子的尸身,眸中盈满了怜悯。

      倏然,一阵极细弱的呼吸声传入耳内,少年纵目四顾,竟发现三丈之外的屋檐下尚有一人存活。

      他疾步近前,定睛瞧去,不由震愕——此人全身遍布剑伤,嘴角尚在溢血,血迹糊满了脸,已难辨真容。

      沉吟瞬刻,他轻轻握了握对方的腕骨,旋即又探向其双脚,方知此人四肢筋脉俱断。温瑾未做迟疑,立即把伤者移入屋内。

      这所屋舍甚是简陋,仅有一盏残灯可供照明,温瑾封住男子的璇玑、将台、金泉三处大穴,并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药丸喂与他服下,继而盛来半盆清水,替他擦去周身血迹。

      夜风裹挟水汽穿透了木窗,挑动一豆灯影。

      血痕渐退,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许是没料到这副惨不忍睹的身躯居然有此等容貌,温瑾看得愣怔,走神了片刻才继续做清洗的活儿。偶见他左侧眼尾处还有一点血迹,便用湿布巾又轻轻擦了一番,却始终难以擦净,温瑾不由凑近,细看之下才意识到这是一枚朱红小痣。

      残灯的光亮不足以照彻这间陋室,却将男子左手手腕上的那串金铃映得锃光瓦亮。

      方才只顾救人,温瑾并未发现这串骷髅样的金铃儿,此刻乍然瞧见,难免好奇,不由轻轻一戳,见金铃未响,便不再玩弄。

      做完简单的清理后,他冒雨出门,欲往村中寻找大夫替男子治伤,岂料整个村子的人全都死于非命,连牲口也被屠得精光。

      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匆忙间,他发现有部分死者的衣着甚是怪异,不似中原人打扮,于是掀开这些人的衣衫,果真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毒虫刺青。

      是执天教的人!

      这群邪魔外道,上至教主,下到外门弟子,人均纹有五毒样的刺青。

      温瑾沉吟良久,转而折回茅屋,从主家橱柜中取出几件干净的粗布衣衫,一面褪去湿衣,一面思索——

      黄叶村的血案大抵与执天教脱不了干系,可阴阳双煞为何会出现在此?

      他们究竟是魔教的帮凶,还是在替武林盟行天道之罚?

      疑惑不解,心绪难宁,温瑾一宿未眠。

      天将露白时,雨歇风止。他驮着重伤不醒的男子离开村庄,来到附近的一座镇子求医问药,然而镇上的大夫都瞧出此人伤势之诡异,定然涉及了江湖是非,均不想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通通将二人拒之门外。

      温瑾别无他法,只得从药铺里买下几瓶医治外伤的药粉。

      正当他离去时,药铺的郎中叫住了他:“少侠留步。”

      温瑾转身,拱手道:“老丈有何指教?”

      郎中道:“你这位朋友外伤遍身,筋脉俱断,且体内还有一股极阴寒的毒气,想来是惹上了什么厉害人物,少侠不妨前往江陵风月城求助。风月城名列中原武林五大世家,以医入世,定能医治这位公子。”

      微顿瞬息,郎中又道,“只是……此地乃庐州境内,离江陵有千里之遥,不知少侠的朋友能否……”

      温瑾听出郎中话语里的顾虑,道:“晚辈尽力而为。”

      他此行肩负重任,不该在途中滞留太久,且与这男子又素不相识,把人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已是仁至义尽,何需再耗费心神为其奔走?

      可温瑾不忍心将一个濒死之人扔下不管,更何况他是黄叶村唯一的活口,兴许知道些什么秘密。几经思索,最终还是决定往风月城走一遭。

      风月城位于江陵府,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需十日即可抵达,而今温瑾载着一位昏迷不醒的伤患,只能放缓马力,沿途逢医便问药,却始终无果。

      五日后的傍晚,大雨来袭。

      如今刚过清明,长江中下游一带春雨泛滥,温瑾驱赶马车驶入一所破旧的山神庙,小心翼翼地扛下男子,将他轻放在神像脚下的枯草堆里。

      这所破庙蒙尘已久,四壁结满蛛网,就连泥塑的山神像也已残缺不堪,难辨真容了。

      温瑾捡来几截断裂的梁木,用枯草引燃,逐渐驱散了灌入庙宇里的湿冷寒气。

      电闪如昼,雷鸣滚滚,屋外的雨势愈来愈大。

      男子昏迷多日,无法进食,温瑾每隔两个时辰便用热水化一勺蔗浆灌进他的嘴里,虽然溢多咽少,总归能续半条命。

      此刻他又从瓦罐里舀了一勺蔗浆放入盛有水的杯中,置放在火堆旁慢慢温热。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他凝神细听,辨出有十人十骑正往山神庙赶来。

      尚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功力几何,眼下想熄火撤离已然来不及,温瑾只能静观其变。

      “兄弟们,前方有一所破庙,进去避避雨!”

      “苍澜阁的人正在追杀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门口怎的停了一辆马车?”

      “啧,看来有人在此恭候多时了。”

      话甫落,一阵刀剑出鞘之音撕开雨幕,凛然指向山神庙。

      可等了半晌都未听见任何风吹草动,十名戴着兜帽的黑衣人略有些不耐,纷纷跳下马,手持兵刃往山神庙靠近。

      夜雨倾盆,狂风呼啸,小小的一座山神庙,此刻竟裹满了杀气。

      “吱呀——”

      正这时,虚掩的庙门被一阵狂风刮开,黑袍客们趁势而入,循着炽热火光瞧去,但见一名墨发高束的青衣少年正大剌剌地坐在神像脚下拨弄身前的火堆,焰光熠熠,愈显他唇红齿白,颜如冠玉。

      这少年虽男身女相,观之柔弱可欺,可他脚边却置有一柄坠着翡翠流苏的长剑,谅必是个有功夫傍身的家伙,而在他身后的草堆里,则躺了一名形销骨立、昏迷不醒的白衣男子。

      众人目露凶光,却不敢轻举妄动,为首那名黑袍客道:“这位少侠如何称呼?”

      温瑾不予理会,兀自往火堆里添了几截木柴。

      那群不速之客被他这副狂傲姿态惹恼,有人忍不住喝道:“小子,你也忒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莫非不想活了?”

      温瑾自顾自地端起一只陶杯,用木勺轻轻搅动几下,蔗浆在热水中迅速化开,溢出几分清甜香气。

      他慢腾腾往后挪了几寸,舀一勺甜水,小心翼翼地喂给昏睡的男子。

      “臭小子,找死!”一名黑袍客被他彻底激怒,闪身逼近,举刀劈向两人。

      电光火石间,黑袍客的余光瞥见白衣男子手腕上有一串骷髅金铃,心下一骇,面色骤变——

      是飞霜榴火!

      这可是执天教历任教主用以操控百蛊的圣物!江湖中人或许不识此物,但执天教教众却是对它闻风丧胆。

      他惊愕地张开嘴,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兰”字,顿觉喉头一凉,鲜血自颈侧喷溅,瞬刻便没了性命。

      其余众人尚未看清发生了何事,温瑾已收剑入鞘,语调带有几分少年的桀骜:“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们,擅闯他人领地,是不礼貌的行为?”

      黑袍客们始觉这少年身手不凡,纷纷散开,将温瑾围在中央。为首那人道:“吾等与少侠无冤无仇,何必下此狠手?”

      温瑾抬眸,讥讽道:“分明是你们要置我于死地,反说我下了狠手,倒真是恶人先告状。”

      黑袍客首领被他激得目眦尽裂,正欲发难,却听温瑾又问,“尔等执天教妖人,为何要滥杀无辜,屠洗整个黄叶村?”

      黑袍客首领微微一怔,不答反问:“你知道我们的身份?”

      温瑾起身,用剑鞘挑开那名死者的衣袍,肩头的蟾蜍刺青一览无遗。

      这些人虽用斗篷掩盖了穿着,可他们行走时环佩叮当,正是黔西乌蒙部苗人身上的银饰。

      眼见身份被戳穿,黑袍客首领不再掩饰,语调莫名阴狠:“我们奉兰教主之令血洗中原武林,区区一个小村庄岂在话下?”

      温瑾目光沉沉:“阴阳双煞与你们有什么干联?为何他们也会出现在黄叶村?你们要杀的究竟是寻常村民,还是另有其人?”

      黑袍客略一沉吟,继而哂道:“眼下先顾好你自己罢,执天教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话甫落,庙内诸人一同攻向温瑾,掌风裹挟着毒气,直击他的空门。

      执天教的毒术和蛊术历来为江湖人所忌惮,他们使出杀招,势要将这个多管闲事的少年击毙。

      温瑾缓缓抬手,正欲使出“移花接木”将这些毒气吸入掌中反击而去,可就在此时,一阵空灵的铃音在庙中幽幽漾开,宛若细风拂面,稍纵即逝。

      蓦地,九名黑袍客齐齐僵在当下,耳、鼻、口及眼角均渗出了血珠。

      下一瞬,只听“噗呲”几声闷响,这些黑衣人的身体竟不约而同地爆裂开来。倒地之际,血肉迅速腐化,眨眼间就只剩下几具森森白骨了!

      温瑾蹙眉,在血水浸染靴底时后退了两步。

      肃杀之气稍纵即逝,山神庙重归宁静,仅可闻火焰炸开的哔剥声,以及屋外呼啸的风雨声。

      方才那阵铃音太过诡异,仿佛是从雨幕中沉沉压下,碾碎了这群魔教妖人。

      温瑾冲出山神庙,并未感知到周围有人迹出现。他虽初入江湖,却也知晓当今武林存在哪些高手,能用铃声杀人者,却是闻所未闻。

      突然,他似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庙内,看向枯草堆里的白衣男子。

      此人仍处昏迷,没有醒转的迹象。温瑾在他身前蹲下,抬起他的左手,只见腕间那串骷髅金铃在熠熠火光中散发着诡谲的光芒,每颗骷髅口中均衔有米粒大小的金豆儿,若是晃动,定能发声。

      可温瑾握着男子的手腕摇了几次,金铃都不曾响过。

      他定睛凝视着对方,良久,喃喃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是非人入是非地,飞花台遇云梦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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