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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想要注视 ...

  •   但无论如何,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事情发展和我预判的基本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在校长无奈的注视下,根津老师抓着山本的成绩单,把镜片后狭小的眼睛瞪得目眦欲裂。那一份仿佛是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轻薄的纸张,写着他认为“未来没有价值的垃圾”在努力补习后考出的真实成绩:

      国文,优秀。
      社会,合格。
      数学,合格。
      理科,优秀。
      外语,良。

      音乐、美术也一并是合格。家政优秀。体育更是当之无愧的优秀。

      虽然以具体分数来看,判定为优秀的科目也基本是踩着线达到的,但这样的结果早已绰绰有余地完成了根津的条件。

      与起初的站位一样,中年男人杵在校长办公桌边。手头的纸怎么瞪都不是幻觉。他霎时气不打一处来,眉毛惊厥地飞扬,近乎破音道:“不、不可能!”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清晰的话音落定,根津紧咬着牙,满头大汗得宛如刚被从热汤里捞出来。他猛地抬头,在与我对上视线的一刻又浑身一震。

      多看他一眼,我安慰般地朝失败者扬起笑脸。

      “我替您失误的判断感到遗憾。但现在,”我稍稍抬手,随意摆出一个有请的手势,“该轮到老师履行职责了吧?”

      旁边的京子惊叹地夸:“好厉害,真是太好了!”
      那个狱寺捏紧拳头,混血儿深邃的眼窝给他不屈不折的目光笼罩一层阴影:“可恶……居然又输了……!”

      至于失格教师,则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畏缩、惊诧而羞恼地避开我的视线,转而去难以置信地瞪一旁的山本武。

      黑发男生单手摸了摸后颈,平静地笑:“没想到真的能做到呢。”

      根津的眼皮剧烈抽搐两下,再去瞪沢田纲吉。

      本就心虚的棕发国中生当即惊得发出一声“噫”,满脸自己要倒大霉的害怕且悲壮之情。

      这一来,根津两眼一亮,发现破绽。抽出沢田纲吉的成绩单看,大喜,一张刻薄的褶子脸顿时眉飞色舞地跳脱起来。他能屈能伸,表示不跟我和山本一般见识,但沢田必须,绝对,一定——

      “说什么也得退学!”他如同逆○裁判喊异议那样抬手一指。

      沢田同学抱头流泪:“果然?!”
      京子也被吓了一跳,困扰却坚定地皱起眉:“阿纲君这几天真的很努力在读书,请老师不要让他退学!”
      她哥哥同样火冒三丈:“是啊!凭什么非要沢田退学?!我极限地不接受!”

      关于这一点,我也是早有预料。正想开口跟校长商量,而电光石火间,一股浓烈的、辛辣的,炮仗似的烟味,紧随几声利落的擦响而涌入办公室的空气里。

      “你这个家伙,我实在是忍你很久了——”

      烟?

      心下一紧,我不由蹙起眉,迅速循着狱寺隼人低哑的瓮声望去。

      只见银发少年十根手指之间都夹着棕黄色的长弹炸药,死盯着被吓得不行、但仍尽量抬头挺胸站着的根津,恶狠狠道:“我决定了。今天就算十代目拦着我,我也要把你炸飞!”

      这刹那,我睁大眼睛。

      居然,居然是真的炸药!

      狱寺此人,自从转学来并盛后就是被热烈讨论的风云人物之一,我多多少少也有听过他随身携带会爆炸的东西。不少谣传都说,他和黑//帮暴走族有关系,能走地下渠道买到这些危险物品。

      真没料到今天会近距离地目睹他点燃炸药……原来之前听他叫嚷“炸飞你”啊,“把你炸个粉碎”什么的,不是中二病啊。

      那以前上课期间,动不动听到哪里轰隆一声,连地板都在震晃的时候,估计就不是大家猜的并盛町在城建、要爆破打地基之类的情况了吧?等等。我暗想:他真的要在这里用这么大规模的热武器吗,还是波及范围其实很小?

      好酷,跟帮派漫画似的……

      而刚探头去看清楚,视野忽然挡来一道身影。

      狱寺同学手持炸药,被沢田从身后努力架住阻止的画面被结实地遮住,只能看见前者倔强地抬起,作势要试图蹬死根津的一条腿。

      面前取而代之的,是山本武穿着白衬衫的脊背。

      “好了,好了!”衬衫劝得很熟练,只是语气明显不赞同地稍重了一些,“狱寺你冷静一点!”

      可是,不管哪个层面都很危险的狱寺同学全然处于理智边缘,依旧毫不客气地叫他别管。十几岁的孩子极不服气地吱哇乱叫,间或其余人的阻拦声;一时间,办公室满溢着点燃又熄灭的呛人烟味,亦充斥着拉扯到极限的嗓门。

      吵吵嚷嚷之际,有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喔,真是热闹啊。”

      这声感慨清脆而可爱,却如有魔力般,相当有力地压下了满堂喧哗。

      在场的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听得清楚。如此混乱的场面犹如被恶趣味的观众按下暂停键,大家保持着被定住般的动作,闻言转头。

      一个博士打扮的小家伙赫然站在后方。
      他两手端正地背在身后,仰着脸,黑眼睛像垂挂在枝叶下的桑葚。旋即,小博士微微翘起唇角。那单纯的目光晃过一众师生,最终短暂地落在我身上。

      我一怔。

      没错。事件走向与我的预判基本一致,但总有一点点小意外发生。

      这个叫作柏林的博士空降在办公室。校长原本无可奈何地坐在办公桌后,见状霍然站起身,惊讶得不行。根津老师则在状况外,被突如其来的外来者问了一干极具诱导性的问题,不知不觉,竟然不再执着于这次真要让沢田退学。

      相反,他表示愿意再给差生一个机会。

      只要能在日落之前,找到十五年前埋在学校某处的时空胶囊,就能免除退学处罚。

      沢田同学硬着头皮答应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
      我作为赌约的赢家,在最后确认了一遍根津老师要履行的职责,以及做不到的后果。

      “正好,在找到胶囊前还有一段空闲时间。”
      我走在即将离开的学生行列的最尾巴,留步转头,看向一脸欣慰的校长与依旧咬牙切齿的中年眼镜男,说,“老师可以考虑一下先写好道歉稿。等到下学期开学,我会帮您借到广播站的使用权的。”

      根津的脸庞涨得紫红紫红。
      我向他一笑。

      和校长多寒暄两分钟,他夸我这次成绩还是那么稳定,我表示会再接再厉。打完招呼道别。其他同学、前辈与奇怪的博士都早已经走了。我走出校长办公室,帮忙带上门扉。

      一转身,撞见一个留在门外的人。

      我:“……”

      “维,”山本武一手插兜。他低了低头,关切地直直盯来,“辛苦了。刚才没有被吓到吧?”

      别人都走远了,结果看到你还等着才会让我被吓到!

      吐槽之余,思绪好像瞬时回到前两天,又张皇地抽离到现实里。

      再怎么努力回忆这一生伤心的事,都还是会想起聚会。总是在默不作声地靠近的距离,国际象棋,热可可,小千的讯息与询问。我想到窝在被子里,无人在意地装鸵鸟的我自己。

      好……

      好烦。

      跟前站着(不存在的)教师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应当是很有成就感的。我却神使鬼差地,不愿意太长久地看着这个人的眼睛。

      目光从那副微蹙的眉心滑落。

      途径鼻梁、嘴唇、下颔,缓而停滞在稍微敞开的校服衣领边缘,我望见他突起的喉结隐约一动。
      山本武老是不喜欢系领带。

      我只能维系着优良的表情管理,语气平常地开口。

      “是指狱寺同学发脾气的事吗?”说着,收回视线。我松开办公室的门把手,率先一步往走廊楼梯间迈去,“没关系……我最多是惊讶了一下。”

      身后侧安静两秒,继而跟来脚步声。

      山本同学的嗓音像在紧张后又飞速地放松下来。他说:“嗯,那家伙就是喜欢带烟花到学校来啦。我一开始也觉得很神奇!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烟什么?什么花?

      那些茫然困顿的思路都被这天然发言打散,我边走,边望着挂一排历史人物肖像的走廊,发自肺腑地陷入沉默。

      片刻,我听见自己镇定得可怕的声音。

      “那是炸药吧。”

      “诶?差不多嘛!”山本笑道。

      差很多啊!虽说如此,我能理解这人的思路:都是会发亮爆炸,会发出巨大声响,人不小心被炸到都或多或少会受伤。但关键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发现自己会理解他!

      我忍了忍,没忍住。在楼梯口前站定,鼓起勇气而严肃地转过头。

      跟在身旁的男生也停下步伐。

      “那山本君呢,”距离三步之遥,我盯着他的眼睛,说,“没事吗?”

      山本武稍作一愣。
      “什么?”
      “已经通过了根津老师的考验,但无论是在礼堂里,还是拿到成绩单之后,即使在笑,也都没有高兴的样子。”
      “……”

      看他唇角细微地沉下,笑意从脸庞褪去的模样,我顿了一顿。不自主地放轻声音,才问:“怎么了呀?”

      山本同学并没有立刻正面回复。

      好像失去光照的向日葵似的,站在旁边的大男孩显得有点蔫巴。他呃一声,嗯一下,颇为无奈又挫败地偷偷看过来一眼;目光垂下,抬起,又快快地多看一眼。

      我一动不动地注视他。没过一会儿,就瞧见山本武藏不住的泛红的耳廓。

      咦。

      变红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几秒。

      正控制不住想法与好奇地探究着,研究样本山本君却不再踟蹰。
      他抬手,挠了挠耳后的发根。

      “……因为昨天。”

      似乎哪怕是这个做什么都光明正大的家伙,也有觉得实在羞于启齿的真相。他一直把脑袋垂得很低。那视线偏移地躲开一瞬,再回来。最终用一种接近自下而上的、令人想起某些毛绒小动物的眼神望向我。

      “昨天,”山本武低声说,“维都没怎么看我的短信。”

      我盯着他。

      山本同学开始挠耳朵。

      我睁大了眼:“诶。”

      就因为没读消息?

      以上潜台词明显有被这位聪明的同学听出来。山本武微微抿着嘴,脸也坚持不住地被热红。

      “实际上,没看也没什么啦。我从来不介意这些的。”他习惯性地笑,这两分笑意夹杂在低垂的神色里,反倒显得失落,真挚得几近可怜,“我不想让小维你产生什么压力。会这样,只是我自己忍不住而已。”

      “……”

      昨天我在躺尸。

      在逃避,在跟自己赌气。可逃了半天也没逃出像样的结果,现在仍然会站在某个人面前晃神,心底攥着一股隐秘的无措。

      想要别开目光,想要转移话题。
      但又只是无济于事地看着他。听这个人说一些分明是令人为难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还让人觉得有点可爱的话。

      这些心情根本不能说出口。

      而万事开头难。山本武说得多了,也就不再那么支支遮掩。

      他越发垂头丧气,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难过起来:“还有,虽然不出意料,但果然没有全部考到优秀啊。糟糕。学习实在是太难了吧?我还想着搞不好能多蒙对几题呢。而且考数学的时候,我记得我好多都有写,每个答案都是我觉得超级正确的——结果只有合格耶!”

      我:“……”
      我感到事态十分严峻,郑重道:“我知道山本君不会轻易认输。不过,才经历短短两周的努力和课外补习就想考到全科优秀,说到底还是太过分了。”

      山本君更落寞:“昨晚睡觉的时候,还梦到小维帮我配球蹲捕。醒来发现是梦,想要重新睡回去又睡不着了……”
      我简直不知该如何吐槽:“所以说,就算是这么答应过没错,试图全考优秀也是非常困难的呀!”今天的成绩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山本:“可是如果换作是维,肯定做得到吧?”
      我:“你干嘛要跟我比啦?”
      “因为我答应过你了。”
      “嗯?”

      “要拿出行动给你看。”山本武一眨不眨地承接着我的视线,说,“让维会记得好好看着我。”

      他声音落下,楼道口沉入几秒空荡荡的清寂。

      能通往校长室的楼梯本就和约定俗成的禁地或者黑森林没差,没什么学生会来。仍面临退学危机的沢田同学他们也先走了,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轻易地想起来。
      那是在第一次补习的时候,针对“该不该追求认可”那件事,我说过的话。

      彼时,我不希望他太把我的夸奖当一回事,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山本同学却说,他愿意冒着遭受失望的风险来期待我每下一次的认同,所以回绝了我的不希望。

      我于是说,那就拿出行动。

      山本同学就真的行动了。

      对上他那样恳切,那么认真,又免不了因失败而难过的目光。脑海思绪万千得一团乱麻,终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我迈下台阶。

      好想叹气。
      好想跑。
      唉。
      算了。

      听着慢吞吞跟随而来的脚步声,我头也不回地闷声道。

      “……不用做得多么万事俱备。只要像现在一样,有在努力写下自己觉得正确的答案,山本君就会是我一直想看着的山本君了。”

      忽地,楼道间只剩我一个人下楼的声响。

      我伸手扶住栏杆。

      回过头,黑发男生傻站在上几节阶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闪呀闪,如同聚在无风之地,也会被芦竹的影子荡出涟漪的湖水。

      好没办法,我只好问他:

      “棒球部有我尺码合适的护具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想要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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