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偏差日落 ...
-
如果说刚才山本同学不高兴得显而易见，那现在他发愣得也完全不加掩饰。
“不……”他说，“不是，我不是不叫了，只是，那个——”
男生的声音猛然绷紧地拔高些许，讲起话来，比最开始在器材室里道歉还要期期艾艾。我闷闷低着头，抬眼瞥了一下他霍然烫红的脸庞，便又垂下视线。
上田同学拿完东西下来，大概率也是走这条楼道。
要是堵在这里就不好了。
奇怪得很，人在难过烦心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去想点别的小事。
我盯着学园皮鞋，黑色的，好像很久没有擦，回家要好好清洗；踏下台阶，提着书包往楼外走，想着天快黑了，爸爸应该在等我回家吃饭。
不出四五步，我与同样身穿夏季校服的山本武擦肩而过。他毫不犹豫地追在脚后跟，解释的话语在头顶后方摇晃：
“对不起，西……维，维。”
山本同学叽叽喳喳，磕磕巴巴，像不小心撞上擦得太干净的玻璃而晕头晕脑的小鸟。
“小维，我只是担心这样太唐突了，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改口的！怎么说，怎么说呢……实际上，我在教室听到上田说那些话，心里忽然很不舒服，所以一时冲动，没经过你的同意就喊你的名字，但一说出口我又后悔了，我不想你讨厌我。维。你不要讨厌我。好吗？”
他越说越小声。也许怕我真的生气，山本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放轻嗓音地说话。
一个个轻柔的话音如细雨雨珠，啪嗒啪嗒敲着脑袋，打湿耳朵。我总疑心他在身后靠得愈来愈近，只好赶紧往边上绕远几步路，微微一恼，扭头瞪了一眼又想挨着跟过来的山本武。
男生于是乖乖地保持一臂距离，不看路，光是有一点委屈、有一点恳求、又有一点期盼地看着我。
他到底在想什么呀？
我心底更觉委屈，说：“我不讨厌你……”
瞧见山本同学一瞬间多添雀跃的神情，我撇过头，直视前方。从教学楼通往校门口的路比马路更宽敞，四下无人；我望见余晖倾漫。红彤彤在天空的边缘翻涌，空旷的校园是它倒影的镜面。
“要是讨厌你，我刚才就不会那么问你了。”我看着慢慢凑近的并盛校门，自言自语似的说，“山本君有时很聪明，这种时候，为什么又像笨蛋一样？”
身后：“抱，抱歉——”
我：“如果是因为我以前说的话，那……嗯。我也不会道歉的。你那些时候就是很讨厌，弄得我晚上一直睡不着觉，情绪波动大又会特别累。”
山本的声线似乎更紧了点：“……抱歉……”
我捏捏书包拎带，“不过，也不是在真的很严肃地讨厌你。不然的话，我不会回你消息的。”
“……嗯。”他低声道，“我知道。”
“……”
我迈出校门，原地一停。身后始终慢吞吞跟着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
先前说过，我家和竹寿司位于反方向。这两周补课结束，我和山本同学一起走到门口之后，就会挥手作别。我被黄昏推着走，他往太阳落山的地方去。
如今我也照常在校门止步，做了会儿心理建设，侧身看他。
“所以，你也别再道歉了。”
我小声说。
山本武低着头，眼睛让我想起粼粼溪水。夕阳把他的侧脸敷得红红的。
分明是这个人搞得我总有很多问题想不通，怎么却像是我欺负他了。
我模模糊糊地想。
但是，可能，确实是我在欺负他。
我原是右手提书包，现又让左手也一起拎着。漫天橘红色的校门口，并盛都立中学的牌匾静谧地闪烁着金黄的光。我对山本同学有一颗纽扣没系的衬衫衣领说：“上田君的性格，说他坏话一点，就是擅长和同学套近乎。他对刚认识的人也是直接叫名字。”
衣领随着呼吸起落。
“我和他，”我望着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说着，说着，落到第三颗，“只是，在办公室里偶尔会碰见，说几句话，的关系。我不会去他家补习，也不会送他护腕。”
纽扣似乎没有再呼吸。
我看到第四颗。
“……不要自己偷偷不开心了。”我说，“你好像不知道，那样我也难过。”
纽扣不说话。
我两手拎着书包，转过身，被影子拉扯着往东边走。
并盛町很小。从学校到家的路，我走了快两年。
石墙后面探出枝丫的树还在，灰色的路面没有翻新。沿着紧贴学校周围的路，走到拐角的第一盏路灯，杆子贴着工地的招工广告，去年就被人撕掉一个角，留下的黏胶被风吹日晒，痕迹还在。
走进拐角，第一条街开始有商铺。
第一家卖面包，卖得很便宜，薄利多销，最受欢迎的炒面面包做得最多，卖光得最快；第二家是便利店，老板是一位喜欢穿碎花衬衣的老奶奶。店里卖文具、零食、玩具、日常用品，收银台边挂着心愿单，学生在上面写满了希望进货的物品，用的笔颜色花花绿绿，写的字歪歪扭扭，角落有人用很小很小的字，写希望奶奶身体健康。
我经过面包店，走过便利店，在一段小马路的红灯前停下来。
过了放学的高峰，学校附近的街区没什么人。偶尔有玩耍打闹的小孩，嘻嘻哈哈，在夏天轻装上阵地奔跑。其中有个孩子笑着喊，回家，要回家了。妈妈不让七点还待在外面。
小伙伴失落挽留的声音飘得遥远，远到被夕阳带走，天空沉入黯淡的深蓝色。
绿灯亮起。
我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街上。快要经过一家汽修店前，我转过身。
山本武单手握着书包背带，缀在脚后跟三四步之遥。见我停住看他，又立刻站住了。
他还是脸红，眼睛会烁烁地闪，此时盯过来的样子却呆呆的。他的头发被渐高的晚风吹得轻轻晃，像可怜的一丛小黑草。
“……维。”他叫我。
“嗯？”我纳闷地问，“你不回家吗？”
男生忽然变得高兴。那变化的情绪算不上大，大约是眉毛扬起一点，嘴角翘起一点，整个人被注入活力似的更精神一点。但或许是离他近，我一下也感觉到接近篝火般的热意。
小草摇摇头。
小草点点头。
山本说：“没关系，以前也经常训练到很晚才回家，老爸他不会管我的。”
“吃饭要紧。”
“啊，说得也是哦。”
才发觉到饿吗。
这个尾随惯犯一副突然快饿扁的模样，摸了摸肚子，可看着依然没有任何想要打道回府的意思。我本来就暂时不是很想继续面对他，见状便慢吞吞地回过身，催道：“快回去吧，不要跟过来了。”
而刚要走，身后拦来山本武的声音。
“但是天黑了，让我送你回去吧。”
恍然间，我莫名想起第一次推开竹寿司的门，找他道歉的那个傍晚。
是我记混了吗？好像那一天也有漫天铺地的橘红色的天空，打在他的肩膀的光让人联想到熟透得快要糜烂的柿子。
然后，天黑得太快。快得我不得不踩着夜色，绕到便利店去买促销的鸡蛋，回家的路上，满脑子还想着不要在意山本同学。结果事情都是越想越在意；在这之前，山本同学也这样跟在身后，刚被我凶过，却希望能送我回家。
他那时手里捧着我送的烤饼干。烤得有点糊，用粉色的袋子包装着。我一开始想自己吃，吃不了就扔掉。后来他说他全部吃完了。
后来的后来，现在的山本武，还是在身后问：“可以吗？”接着叫我一声，“小维。”
他又说：“你今天还没跟我说再见。”
那，如今的我呢。
心事重重，我因而近乎茫然地回头看他。没有变化的山本同学伫立在夜幕将临的街景里。背后是马路，低矮的建筑，路人模糊的侧影。被遮挡的天空一角蕴含着很深邃的钴蓝。
我问：“现在说再见，你就走吗？”
山本同学一愣。
紧接着，我望见他有些用力地摇头。山本武摇头时也看着我，不知想到什么，或是意识到什么，专注的、兀自期待的神色中多了几分不动摇。
没办法。
我又一次心想，世界上很多事都没办法。
身后的脚步声飞快向前，来到身边。回家的路还是一样。过马路后右转，走过一条街再左转。上一周周六，补习结束的山本同学第一次送我回家，说只是走一段，最后依旧走到了家门口。
他的地理成绩还需要多补一补，记性却很好，走过一次就没忘。不像之前被动地跟着我转来转去，这回走着走着，此人甚至能走在我前侧一些，率先拐弯，一边侧首聊天：
“下次绝对不会了。”
“不会什么？”
“不会偷偷不高兴，让你也不高兴。”
山本武声音含笑，语气又认真。
“维的话，可能会担心哪天要调和我和上田之间的关系吧？这些事本来就不应该由你来烦心，我会解决的。”顿了顿，他补充道，“以后也是。”
通往前路的街道上，我看向身侧的人。
他先是看路。察觉到我的视线，便稍垂下头，朝我眯起眼笑。
“……所以等回去，”山本同学说，“不要只看别人的，也多注意一下我的简讯吧。”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偏差日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