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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螺运鸿(七) “你还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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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语气一听就喝了不少,陈不催拿起护栏上的酒扔过去,说:“上好的美人醉,最后一囊,专门留给陆大人的。”
那美人醉是西疆特有的蒲桃酒,得二皇子关照,陈不催每年都能在王爷回京述职时得几坛。陆思沾他光,每年也同在雪天里围炉温酒,品一抿香醇。
可能念及今年冬天喝不到了,陆思那双俏丽眼变得深沉,忽然眸中一聚,他拨开木塞,仰头就灌。陈不催察觉不对,赶忙勒马阻拦:“留给你带回京的,怎么就喝了。”
陆思今晚宴上喝过了头,晃得厉害。陈不催干脆踩镫上马,把他稳稳抱住。就这片刻功夫,陆思嘟囔了句什么,陈不催没听清,问:“什么?”
“混账……”
陆思平日少喝酒,也少闹脾气,眼下这骂人的模样,白里透红,像极了刚出蒸屉的花馒头,正新鲜热乎着。陈不催说:“是,我混账——但混账今晚让陆大人在酒宴上出了风头,陆大人不该高兴?”
陆思今晚的确出了风头。
那本记载太子贪渎的税簿摆在三位同知面前时,他们看陆思就像看救世菩萨,为免降罪,纷纷求他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陆思受到前所未有的恭维,却并不高兴,只是不说,慢慢在陈不催怀里睡了过去。
陈不催知他性子,喝多了就想歇息,便不再说什么,直接带人回了红楼。可陆思今晚不止喝多,还喝醉了,一路折腾不停,等再有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从床上醒来。
头痛欲裂,眼睛还睁不开,耳边仍有昨晚宴上的靡靡丝竹。陆思如陷混沌,好一会儿才把灰蒙蒙的帘帐看清,而后动了动,背后碰上什么,温热结实,像是一副身体……
陆思登时愕然。
昨晚酒宴上,因陈不催许久未到,陆思打算提前离席。可临走时,顾晟忽然送了盘亲手剥的鲜荔枝给他——那是京中酒席隐晦的表达,人脱了衣服,就和荔枝一样,是任人亵玩的甜肉。
陆思清楚顾晟为人,一个声色犬马之徒,可碍于顾家声望,他不好得罪顾晟,五爷隐忍多年,如今终能在朝堂上崭露锋芒,他得为五爷笼络人脉。再者,顾晟在京调往兵部前曾是临物府情报司百户、他的直系上属。借职务之便,顾晟常常以这种姿态戏弄他,陆思忍了多年,如今再忍片刻也没什么,只是……昨晚怎么会……
震惊之余,陆思看了看身上——衣服还是昨天酒宴上的罗绢官袍,一件不多一件不少,但颈下却枕着一只裸露的手。
那手粗壮有力,腕处有两道细刀疤,掌心覆有密集粗砺的刀茧……看到那熟悉的茧,陆思愣了下,心里愕然登时从一种跳到了另一种。
而这时,陈不催在他身后动了动,似乎想把手抽回去,于是轻嗯一声撑起身,迷迷糊糊地往这边看。摸上陆思的头,见人正睁着双好看的桃花眼望着他,陈不催愣了愣,随即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沙哑出声:“总算醒了……”他如卸重任般松了口气,推了陆思一把,“起来,手麻了。”
陆思仍有点懵,想起昨晚的码头、美人醉,而后……而后是什么记不起来了,他往一边挪,问:“你……怎么在这?”
两人醒来共处一床有些尴尬,陆思没敢看陈不催。陈不催却不管不顾——他昨晚被陆思折腾得厉害,躺在那儿揉肩膀,慢慢用一种“你还好意思问”的表情看过来:“陆大人……”他盯着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昨晚我送你回来,你吐我一身,这账怎么算?”
陆思讶异道:“我吐你一身?”
他一副坚信自己不会做出格事的样子,陈不催看着就火,光着膀子去浴间拿证物,瓮声瓮气地说:“昨晚还骂我混账,现在再看——陆济楚,到底谁更混账?”
五品千户的盘领青袍,熊罴补子,官威凌然,如今却沾满呕吐物的痕迹,让人十分蒙羞。
陆思实在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陈不催便帮他回忆——那时他送陆思到楼下,一下马,陆思就因胸闷吐了起来,陈不催用袖袍帮他揩,陆思却像逮着耗子一样往他身上吐……
“这事楼下的兄弟都看见了,你想赖账也没得赖。”说着,陈不催像在自己家,轻车熟路地去翻陆思的衣柜,陆思却杵坐在那儿不动,似乎卷入了自我怀疑。
陈不催了解陆思,当众醉酒已经够损颜面,昨晚还受他照顾,肯定心有芥蒂。他想说什么,却见陆思抬起眸子,又一次问他:“我只是吐你一身?”
他这话问得很奇怪,像是两人昨晚还发生了什么。
陈不催难得发窘——他倒希望会发生什么,可没有,便只是笑笑:“不然呢?”他套了件陆思的亵衣,又穿上直身便服,明明小得不合身,却把它们当宝贝,“难不成你还想吐我两身?”
陆思沉默不语,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目光微动,阳光从窗外投来,在他鼻梁处留下一片灰色的阴影……
穿好一身,陈不催从脏公服里面拿出一封信件,递给陆思:“这个,拿着。”
那信封上未署字,只盖了鹤襄王印,陆思不知是什么,却也接了过来。陈不催说:“回了京就交给嘉定王,别耽搁。”
陆思看着信,问:“是什么?”
“甭管是什么。”陈不催不似平常地笑了笑,“反正陆大人回了京必定得偿所愿,以后不用再看人脸色,也不用骂人一夜混账。”
陆思皱眉,不懂自己怎么还骂了陈不催一夜,却又听他说:“我指顾晟那家伙。”说完,他提起公服——因为晨间要带人巡防,必须尽早赶去衙门,留下一句:“走了。”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厢房外。
陆思看着陈不催远去,须臾,才转回手里的信件。
那信盖有王印,是重要密函,不得随意拆卸。但鬼使神差的,陆思觉得这信与他有关,也觉得陈不催话里有话,便还是拆了。
信中内容不多,横有两段,一段狂狷潦草,是陈不催的字迹,一段庄逸秀雅,是八王爷的。两人共书一道荐表,向五皇子举荐陆思升任临物府同知。所列举状中,除去陆思的德行、政绩、才干,还有陈不催的三品军功。
陆思愣了愣,三品军功……
***
晨间,景珵谕令的商会在红楼会厅举行。应鸿没跟景珵同席,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三个哈欠。
唐有钱看他一脸疲惫,推他胳膊,指着席上的官老爷们问:“小老板,这棋,你看得懂吗?”
不同寻常的商会,景珵此次谕令三省同知、霍城商盟议贾,不谈论经营江南的商政之道,也不说古议今,而是与他们共谋一局未完的棋。
那棋是五皇子在景珵离京时留下的,路数复杂,应鸿只知个大概:“昨晚不懂,”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今早懂了。”
“有什么门道,”唐有钱好奇,低声往应鸿身边凑,“说与我听听。”
“不兴说。”应鸿和景珵玩了一夜五子棋,赢他一夜。这会困恹恹的,两眼一闭就往后躺,“说了小王爷要找我算账。”
唐有钱没懂,转而去看席上的景珵,抛开以前的成见,唐有钱知道那是一尊来自天上的玉琉璃,不论何时都有吹不倒的风姿。他想,应鸿命真好,居然能把伙计处成相好,把王爷变成螺运鸿的宝。
应鸿这时突然拍他肩膀,起身说:“有事,我先出去会。”
“什么事?”
应鸿没回他,转头就出了门。彼时商会还在进行,景珵跟人在席上算着棋路,可五皇子留下来的棋局非同小可,所有人倾尽全力也无计可施。
束手无策之际,景珵叫人撤下了棋盘,又叫人呈上陈家寨供词和《光东阳三省通商条例》——他这是抛砖引玉,三位同知看出来了,也早商量好,横竖一条命,万不能在这得罪王爷。于是会议过后,他们速速签下通商条例,出了红楼便各奔东西,如鸟兽散。
事毕,已是正午当头。
景珵坐在席上,低头看着那副残棋。棋盘上,白子被黑子一路围剿,前后受堵,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应鸿正好回到螺运鸿,手里拿着一叠包袱,跨进门槛,远远的就问:“这棋有解法了?”
景珵眉心紧锁:“没有。”说完看向应鸿,似乎在怪他商会上玩消失,有些不悦道,“去哪了?”
他这样子活脱脱像只丢了主人的猫,应鸿要捋顺他的毛,展开那件包袱给他看:“前阵子在锦衣阁订的氅衣,你试试。”
那氅衣用的绫罗料子,带暗纹,厚绸里,肩绣仙鹤,景珵穿上,整个人只剩下风雅二字。
应鸿心满意足,端着茶水坐进太师椅:“今年冬天我不在你身边,若是想我,就拿出来看看。虽比不上你们皇宫里用的,但好歹是我送的,”他一抿凉茶,忽然笑了起来,“见它如同见我,小王爷到时候想起我,就不至于躲被子里哭了。”
他这是赤裸裸的调侃,景珵却不恼,反而觉得尤为珍贵:“只是一件衣服?”他把氅衣脱下,挨在应鸿身边坐,“我就这么容易满足?”
两人要挤进一个椅子里,应鸿犯愁,扔下茶盅把景珵往外推:“多大的人,一件衣服还不够?”
“当然不够。”景珵说,“本王好歹是个王爷。”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应鸿深觉好王爷跟他几月学坏了几分,精神面貌都透露出一股狡黠:“好吧。”他妥协道,“你还想要什么?”
景珵这下把应鸿搂紧了,往身上搂,死死的,像是永远要和他黏在一起:“我想……”一如既往,他的笑像初春里融化的雪水,有乍暖还寒之意,“再尝尝你的手艺。”
应鸿本痴痴地盯着景珵,盯着那张风光霁月的脸,那些没敢尝的风月,闻言,猛皱了下眉头:“啊?”他道,“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