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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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挦绵扯絮，漫天纷纷扬扬，整夜没有停歇。霜晨佛晓时分，黑云笼罩下，天依然才蒙蒙亮。
白楚刚推开楼道的门，就感觉冷风直往大衣里钻，她搓手站着，抬眸观望了须臾，大雪依旧丝毫不见颓势，便撑起了伞。
彼时才七点出头，小区入住率并不高，以往这个时间，周围连只猫都看不见。而今日的大雪，更像是尘封了所有喧嚣，寂静到连风的呼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以至于走在路上时，骤然听到的讲话声显得有几分突兀，像是突然打破了平衡，让世界有了生机。
白楚寻声抬眼望，却看到一幅写意画。
路灯给画面增加了几分暖色调，却显得松柏更为苍翠高大，而画中的美人严肃谨饬，带着七分书卷气和清冷的背景相互映衬，毫无违和感。
他侧目凝视远方，正在打电话。
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时间仿佛在此时此刻静止，白楚怔怔地注视着那个方向，脑中思绪万千，却毫无头绪，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那人将将要转头看过来，白楚才回魂似的，下意识地伸手拢住大衣领，然后把伞面往下压，打断了视线。
她低眉看着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这种情绪于白楚而言有些陌生，她抿着嘴唇，其实也谈不上抵触，就是有些不适应。
更让人不适应的是这种紧张的来源。
旁边的路灯闪了两下，熄了。
白楚后知后觉自己站在此处有一会儿了，她敛着衣服，想，穿大衣实在是太冷了，根本挡不住一点风。
连吸入肺腑的空气都是凉的。
以至于开会时，白楚有点头昏脑热。
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吹得整间会议室燥热燥热的，白楚不着痕迹地按着太阳穴，听销售部的主管谈论着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白总，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销售部主管突然的问题让与会人员都提了精神，将注意力放到了白楚身上，又两两之间用眼神交流着。
白楚眼都没抬：“没有，继续。”
销售部主管叫明梦，是个姑娘，年纪不大，因为是圆脸所以显得更小，打眼一看，非常和善。但她专业能力不输任何人，面对其他人提出的问题也都对答如流。
会议结束之后，明梦坐到白楚身边，瞪着那双大眼睛，用文件遮住半边脸，问：“白总，我刚才真没讲错？”
她是白楚一手带出来的人，跟别人说话两面逢源，但跟白楚从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没有，怎么这么问？”
“我看您总是皱着眉。”
白楚微怔，本能地想抬手去触碰眉心，但不过抬起几厘米之后就又放下了，继而轻笑看向明梦，解释到：“不是因为你。”
她的面相毫无攻击性，承自其父，气质却更像母亲，带着些江南烟雨的柔和。芙蓉面、柳叶眉，桃花眼、含情目，再加上生来便有的笑唇，看起来愈发心慈面软、悃愊无华。
闻言，明梦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开心过后还不忘关心一句：“白总，那是因为谁啊？”
因为谁……
“没谁，”白楚低头笑着，眼帘自然垂下来，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早上吹冷风吹得头疼。”
“您要注意保暖啊。”
“好，”白楚眉眼带笑，轻声应下，继而起身，“你先去忙，我找陆董签个文件。”
杨桦集团深耕服装领域，早在前几年，就初步尝试将国风与日常相结合，取得不错的成就，打响了国内的知名度，这些年更是发展迅速，已经成为业内代表性的企业，逐步向国外推广。
白楚毕业之后就进了杨烨做主管，没过两年原总裁出事，不得不拉白楚顶上，就做到了现在。
董事长办公室在最高楼层，白楚按了电梯之后就边看手机消息边等着电梯来，明梦站在她身后也在等着。
她借着角度在悄悄观察白楚。
白楚穿着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衬得她皮肤很白气质很温和，她低着眉面无表情，手底下却打字速度飞快。
但是明梦总感觉白楚和平时不太一样，可凭自己多年以来察言观色的能力，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如果非要说的话，感觉她有些忧伤。
对，就是忧伤。
明梦已经很多年没学过语文了，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么文绉绉的词语还有点愣，但她一时半会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了。
然后就因为想得太仔细没有回神，跟着白楚一起下了电梯——在最高层。
白楚大概是没想到明梦能跟着自己下来，手机上打了一半的字都停了，打字栏上横着几个字母，她回头问：“你也来顶楼？”
顶楼要比下面几层温度低上一两度，平时因为空调开得足并不明显，但是今天最低温都零下十几度了，所以明梦还是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董事长什么破毛病，挑了顶楼。
明梦被冻得脑子重启，她顺着白楚的目光再看向电梯时，电梯已经很不给面子得合上了门，显示屏已经显示到下面两层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我跟来看看。”
白楚没点破，转身往董事长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出来，白楚站定，手将将扶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
“陆董，白楚那小丫头片子都快骑到您头上了，现在杨桦集团全是她白楚的人，几乎是她的一言堂，还有谁是听您的？她如果想架空您，那不是轻而易举嘛！”
“更何况，您知道员工私下里都说什么吗？说杨烨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白楚带出来的，咱们这些股东，都是她的掣肘。”
两个董事背后说人坏话也不知道关一下门，白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就站在门口继续听了。
“还有您这发财树，我找风水大师问过了，咱们杨桦名字里带两个木，白楚名字里面也带两个木，发财树旺了她就不旺咱们集团了；更何况白楚命硬，名字里面还有个疋，有走的意思，依我看，您的发财树八成就是她克死的。”
“要不是她用那种理由逼走了王总，现在杨桦哪还有她说话的地方，那种莫须有的罪名，我看八成就是她自己编的，王总都已经有家室了。”
明梦刚想腹诽这是什么封建余孽，就听到了王总这个名字，年代有点久远了，但明梦觉得挺耳熟，盯着门把手，脑子放空回忆了一下，哦，上任杨烨的总裁。
当年确实有小道消息说因为白总王总才走的，据说闹到警察都来了，但是消息被封锁得厉害，除了几个当事人和高层，估计都是道听途说，而且越传越离谱。
可架不住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诸如白楚能力过强，王总感受到了威胁、二人意见不合产生矛盾了之类的。
除此以外，还有职场性.骚扰。
但白楚闻言依旧面不改色。
好像里面议论的不是她一样。
她听了片刻，抬手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伴随着咚咚两声，里面的声音瞬间就戛然而止，停留到那句“我最近联系到了个国外名企的CEO，对方目前准备跳槽，如果能请来，不如让他先跟白楚……”
“陆董，程董。”
白楚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目前整间办公室里落针可闻，被叫到的二人回头看着，肉眼可见地尴尬和心虚。
好在毕竟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江湖，也就过了那么一两秒吧，陆闻远先反应过来，打着太极：“是白楚啊，你怎么来了？”
“来找您签个文件，”白楚笑着，抬手将东西放在了办公桌上，“来得不巧，没打扰你们说话吧？”
“没有，没有……”
“陆董，您的发财树这是怎么了？”
明梦状似无意地问，她原本站在白楚后面，根本没人注意，但是这声突兀的问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叶子怎么黄成这样了，”明梦看起来满眼忧心忡忡，即使面对集团高层的目光也丝毫不畏怯，“是不是没有认真打理呀？”
这棵发财树几乎全公司都知道，陆闻远花了十几万从算命先生手里面请过来的，原本在大厅里放着，但由于路过的员工都爱往里面倒水，陆闻远心疼不已，就搬到自己的办公室了。
但现下，这棵价值不菲的发财树垂着叶子，展现出极强的萎缩力，仿佛随时都可以表演个原地自杀。
但这不是最让陆闻远忧心的。
最让他担心的是，他不知道白楚和明梦在门外听了多少，从二人的试探来看，绝对不会少。
他呵呵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明梦的问题：“改天我再请一个。”
程正的表现出来的神色更为尴尬——方才一直都是他在说，陆闻远除了简单应了几声，其余都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但他向来不喜欢白楚的行事作风，平时见面都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这都快摆到明面上了，他说话也就没客气：“不过是棵树罢了，改天我再给陆董请一个。”
在场都是明白人，借物喻人太好用了。
白楚听了这话想笑，但本着理解万岁的精神，她也很清楚程正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纵观杨烨创业史，陆闻远和程正都是创始人，股权不相上下，话语权自然也就可以分庭抗礼。
而自打她当了总裁之后，这个楚汉相争的局面就变了，因为她是陆闻远提拔上去的，所以程正很被动。
但话又说回来，白楚其实觉得陆闻远未必不听程正的建议，资本家不在意谁当总裁，只要这个人能带来可观的利益，更何况，陆闻远还是个善于当和事佬的。
理解之后的白楚也不是软柿子：“程董下次可以看看《种树郭橐驼传》，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
明梦也在旁边接呛：“程董，树多，但是好树可遇不可求，陆董这树更是万里挑一，您上哪给陆董弄一棵去？”
程正被他俩一唱一和气得脸都快红了，恨不得摇着陆闻远的肩膀问他，你看见了吧看见了吧，白楚和她的人到底有多不服管教！
但还没到了彻底撕破脸的时候，程正有气也没处撒，只得继续阴阳怪气：“听来白总懂得挺多，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把这棵树救活呢？”
白楚养什么死什么，辣手摧花凶名在外，听见这种话也不尴尬。她俯身看了发财树的根茎和叶片，再看看土壤的状态，估摸着应该是烧苗了。
“连盆带树放在水里泡一下吧。”
陆闻远方才鲜少开口，听白楚的意思，这树还有救，便抬头问：“白总，怎么说？”
“施肥太多，烧苗了。”
“施肥”二字和“是非”发音太像了。
程正听出来白楚语气中细微的停顿，被将一军脸色都快憋不住了，可偏偏对方还是轻笑着满眼坦荡。
“五行相克相生，金克木，水生木，”白楚正视着陆闻远，点到为止也不解释，还转而说到，“陆董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文件您记得签一下。”
看着二人出门之后，程正把手边的几本书一摔，坐到沙发上满脸怒气不说话。
“她气你，你在我这儿□□？”
“不是，白楚她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陆闻远喝了口茶，方才不慌不忙道，“《种树郭橐驼传》你没听过吗，说我们俩管得太宽了呗。”
程正根本没听出来陆闻远的意思：“陆董，您还喝的下去茶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杨桦改姓白了！”
陆闻远嘴角含笑，低着头晃动着杯里的茶水：“你也是，隔墙有耳都不懂，说白楚就算了，你说王总那东西干什么，板上钉钉的事情说了就是理亏。”
“我这不是……”
明梦看着电梯的数字逐渐往下降，心里凉飕飕的，愈发替白楚生气和心寒，她抬眼，语气里都是郑重其事——“白总您放心，就算以后您要离开杨桦了，我也跟您走。”
白楚侧目看过去。
电梯到了对应的楼层门自动打开了，外面站着两个人准备进来，气氛骤然被打破，来不及给白楚思索的时间。
但她还是温声道：“明梦，谢谢。”
“白总，明主管，”进来的二人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只是看到有人下意识打招呼，继而道，“对了白总，我正要找您，财务表报麻烦您看一下。”
总裁办公室被改成了透明玻璃，白楚坐下来看着手里的表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让人看了就头疼，白楚翻完，拿着笔在最后一页签字。
须臾，她笔尖一顿，忽然发觉，自己的提笔想写下的，是“顾”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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