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随想曲》庚欢

1、姐姐

　　天气晚来秋。

　　秋节已至，夏日的余热还没有完全消散，可随着月出东山，气温逐渐转凉，冷风习习，俨然已经有了秋天的意味。

　　沈杳关上家里的防盗门，驻足片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在摔门声的作用下亮起来，显得沈杳此时的身影格外的形单影只。

　　她微微仰头闭眼，实在是不愿意去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家里已经很难有下脚的地方了，瓶瓶罐罐、锅碗瓢盆，彼时都仰在地板上碎得四分五裂，战局已然明朗，没有赢家。

　　中年男人的怒骂声从门缝里传来，此时四下皆静，这个声音就显得格外明显，如果细细去听，隐隐还有劝哄声。

　　这种声音难免勾起方才的回忆，父亲狰狞的面目、满是怒意的呵斥，都宛如刀割一般，狠狠地捅进沈杳的肺腑，痛楚蔓延全身。

　　其实本来也不难预料现在这种情况，但总是她自己心存幻想罢了。

　　半晌，沈杳叹了口气，不再留恋，将薄外套袖子挽了上去，双手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准备把所有东西都拖下楼。

　　这时，邻居家的门忽然打开。

　　先探出来的是个低矮的圆圆的脑袋。

　　小姑娘抬着头奶声奶气地说：“杳姐姐，你没有地方去了吗，要不要先来我家？”

　　接着还不等沈杳回答，小姑娘的脑袋上面就搭上一只手——她妈妈站在她身后，又道：“你爸又骂你了？先来阿姨家里凑合一晚吧，太晚了你一个女生出门不安全。”

　　沈杳想扯出个笑，但没能成功，她抿了抿嘴唇：“不了王姨，我马上就得去赶飞机，就不打扰了。”

　　“又要去拍戏了？”

　　“对。”

　　“你爸也是，什么愁什么怨啊，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孩子，如果你妈还在，”王姨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继而非常生硬得转了话题，“晚上注意安全，昨天我带然然看了你的剧，她特别喜欢呢。”

　　“谢谢，”沈杳颔首，“然然再见。”

　　小姑娘仰着头：“杳姐姐再见。”

　　这座居民楼有些年代了，旧房改造的时候业主没有谈拢，也就没有加装电梯，沈杳从七楼把东西都拖下去的时候，感觉手臂已经完全麻木。

　　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沈杳推开楼道的大门，吹着风还是有些热，就将外套的拉链又拉开，边往外走边拿着手机在软件上搜索着可以暂时住宿的地方。

　　此地位于燕城最偏远的位置，虽然还依附于燕城这个超一线的城市，但最多就挂着个名头，相较于其他地方的小县城，也并没有多繁华多少，甚至因为城市建设更早、基础设施老化等问题，看起来更破旧些。

　　就连路边的绿化带都稀稀拉拉。

　　附近的宾馆住宿环境不说和市中心比，就连最基本的卫生条件都很难达标，沈杳刚上大学那会儿，曾经有幸去住过几次，上个房客留下来的痕迹清晰可见，半夜还有老鼠吱吱叫着。

　　沈杳轻微洁癖，实在是不想住。

　　她驻足，看到一家电影院。

　　这个时间点，暑假开学有些时候了，不年不节的，热映的几个电影差不多已经收官下架，还在上映的电影基本无人问津，更何况还是这种偏远地方的凌晨。

　　沈杳简单扫了眼，还是打算进去看看。

　　一来呢，她确实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二来，其中有部电影是她主演的。

　　是的，沈杳是个演员。

　　这些年多多少少跑过几十个剧组，而这部电影算是她主演的第二部作品，片名《致我亲爱的女儿》，是一部现代母女亲情向电影，暑期档块结束了才定档，票房惨淡。

　　但这部电影和其他亲情片也不太一样，单从片名也能看出来，它是站在母亲的视角，来记录、或者说传颂自己女儿的。

　　这个电影的立意拧巴，视角也拧巴——父母辈的人并没有走进电影院看电影的习惯，但很可观的一部分年轻群体又很难与之产生共鸣，所以就注定了这部电影的受众有限。沈杳自问，若非她不是主演，她也不会来看。

　　但它却是导演刘欣雯的真实经历改编。

　　刘导年轻时是个极负盛名的天才导演，盛极一时但终归昙花一现，结婚生子之后就回归家庭了。

　　她和沈杳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后来，事情有了变故——她中年丧夫。

　　刘导不得不重新出来维持自己和女儿的生计，但娱乐圈更新迭代得太快了，刘欣雯从前的技术和故事早就已经过时，只能从剧组最底层的工作做起。

　　尽管生活不富裕、工作不稳定，刘欣雯却从没有和女儿抱怨过，供女儿杜月上了最烧钱的舞蹈专业。而杜月也没有辜负刘欣雯的期望，如愿考上了燕城最好的艺术学院。

　　和所有家庭一样，刘欣雯和杜月之间也有争执和矛盾，杜月会不和刘欣雯商量自己的事情，也会嫌刘欣雯唠叨。

　　但祸不单行，刘欣雯得了重病。

　　女儿杜月知道以后，瞒着刘欣雯，一声不吭地休了学，挣钱替母亲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命运依旧没有眷顾这个家庭，杜月在工作的过程中，因为长得太漂亮，被富二代公子哥看上，杜月性格轴宁死不屈，结果就发生了意外。

　　虽说后来凶手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可中年丧夫、老年丧女对刘导的伤害太大了，她不愿再治病，拿着女儿的赔偿款，要给女儿拍个电影。

　　厄运接踵而至，却也奏出不屈的绝响。

　　因为杜月曾经问过刘欣雯：妈妈，你以前拍的电影那么好，后来为什么不拍了呢，以后能不能给我拍一个？

　　剧本里的母女化名陈芳蓉和陈瑶，文笔很好，即使剧本还在初稿阶段，单从只言片语中也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温情；剧本外的刘导，堵上所有的身家从操就业，想去成全女儿和自己。

　　无不让人动容。

　　沈杳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那个剧本，当时刘欣雯就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等着，不出声打扰和解释。

　　后来沈杳放下剧本，思索片刻之后，还是问道：“刘导，为什么找我？”

　　为什么？

　　当时刘欣雯愣了半晌：“沈小姐，你和月月的气质，实在是太像了，长相也像。”

　　她头发花白，眼角也都是皱纹。

　　沈杳并没有纠结有多像，也没有因此松口接下：“刘导，我不是科班出身，演技还有待打磨，怕是难以胜任。”

　　刘欣雯道：“没关系。”

　　“而且我母亲去世早，”沈杳低眉，斟酌了片刻，“我可能不是很能理解你们之间的感情。”

　　刘欣雯依旧道：“没关系。”

　　沈杳合上剧本：“刘导，合作愉快。”

　　但其实找沈杳来演真的很不划算——沈杳能不过刚看剧本时有些感动，后面演戏时对人物的共情能力实在有限，并且对于母女之间的小心思小动作，没有丝毫经验。

　　全靠演技和刘导提点撑着。

　　现下沈杳坐在电影院里，尽管对故事的剧情走向了如指掌，可抬头从大荧幕上看到自己时，她还是感觉有几分恍惚。

　　恍惚间也能理解了。

　　整个放映室，算上沈杳也就四个人。

　　最后一排一对小情侣，明显最开始就不是奔着电影来的；沈杳前面那排中间有个男生，倒是看得聚精会神。

　　荧幕上陈芳蓉母女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得知女儿休学来为自己挣医药费之后，陈芳蓉坚决不同意继续待在医院，连药都不肯再吃，情绪激动之下，口不择言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陈瑶也被连日来的高压生活压垮了，精神崩溃地喊着叫陈芳蓉当初不如不生她。

　　音量的变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刘导说，尽管不是科班出身，但沈杳的演技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她能完全放下自己，仿佛就是戏里的那个角色，能够精准地传达情绪不说，妙就妙在还毫无表演痕迹。

　　陈芳蓉的演员是个老戏骨了，加上刘导的拍摄手法，让这场对白压抑又无助，连带着后面冲突的集中爆发以及最后悲剧的收尾，以至于电影结束时，沈杳前后的三人都没有动。

　　沈杳收拾东西起身，忽然顿住——

　　她前面那个男生在哭。

　　网上的评论有限，沈杳不太清楚路人都是怎么评价这部剧的，她从包里拿出口罩和鸭舌帽戴上，本来都要走了，又神使鬼差地转身折回去，站在那个男生背后，将手里的纸巾递给了他。

　　“谢谢。”那个男生道。

　　随着电影结束，放映厅里所有的灯光都亮了起来，沈杳这才看清了那个男生的长相。

　　他看起来很干净。

　　头发略微有些长，却不显阴柔，五官出挑，瑞凤眼、薄唇，因为刚刚哭过，眼圈周围还有些泛红，皮肤白到几乎给人发光的感觉。

　　虽说各花入各眼，或许娱乐圈里有能和他长相相媲美的，但沈杳暂时找不出来一个这么有少年感的男明星。

　　他的气质，既浑然天成，又像是锦衣玉食里养出来的，很微妙，难以形容。

　　不说娱乐圈，整个社会就是个大染缸，绝大多数人不得不适应，左右逢源、虚以委蛇，这样未经世事的天真，真是太少见了。

　　那个男生随意地擦了两下眼泪。

　　沈杳看着，问：“你哭什么？”

　　“陈瑶，她，”男生声音里还隐隐带着哭腔，说话是稍微停顿须臾，然后继续道，“居然为了十万就变成了这样。”

　　“……”

　　沈杳有一瞬间将“陈瑶”听成了“沈杳”。

　　她这部电影的片酬刚好也是十万。随即沈杳便有些想笑，这是哪家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下来体察民情了？

　　她转头看着片尾放着的导演的名字，不着痕迹地抿着嘴角，最后还是道：“这就是个电影，虚构的。”

　　“我知道，”那男生低着头，说罢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和沈杳对视上，继而话题便转得很快，“姐姐，你好漂亮。”

　　“？？？”

　　看起来挺单纯阳光的一个小男孩，怎么还是个浪荡的登徒子呢？

　　鸭舌帽和口罩基本上把沈杳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了双眼睛，她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很不走心地说：“谢谢。”

　　招呼也打了，沈杳不打算再逗留，去电影院前台拿了自己的行李箱，准备要走了。电影院门口的那条路是个双向单车道，不过几米的距离，沈杳走到对面的公交站牌处坐下。

　　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公交了，沈杳打算先打车到机场凑合一晚，等了半天也没打上车，低头看了半晌手机，脖颈僵硬抬头活动时，她又看到了那个男生。

　　他一个人蹲在电影院门口的角落里，穿得单薄的橙黄色短袖吹冷风，和凌晨时分燕城的温度格格不入。

　　沈杳没管，继续低头看手机。

　　好不容易等到有网约车接单了，一抬头，那个男生还在。

　　她能看出来，这个男生其实挺单纯的，半点社会经验没有，看他的衣服质量和新旧程度，八成真是哪家的小少爷。

　　话又说回来了，燕城虽然不缺公子少爷，但这个鬼地方不多见。

　　更何况谁家小少爷大冷天穿着短袖，只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岭的电影院门口无人照应？

　　那个男生也抬头，大概是看到了沈杳，他好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嘴角上扬笑得很开朗。

　　影院要关门了，卷闸落下的声音很大。

　　那男生看到光亮消失，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放下来，瞬间就原形毕露了，耷拉着脑袋，弱弱地叫了声姐姐。

　　沈杳裹着薄外套，手指指尖还是很凉，冷风吹过，她居然在一个陌生男生的这声姐姐里，听出来了委屈的意思。

　　她指尖蜷缩了一下，轻声应下：“怎么还不回家？”

　　小少爷垂着的脑袋瞬间扬起来，阴郁一扫而空，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沈杳跟前，道：“家里人没在这边。”

　　“那你……”

　　“我刚从国外过来，”那男生毫无防备之心，什么都往外说，“带的行李和证件什么的都被偷了，就剩下机场找零剩下的几十块钱，看电影都花光了。”

　　“……”挺败家一孩子。

　　沈杳起身，这才发现这个男生居然这么高，她和人家对视都要仰着头。

　　她的身高在女生里面不算矮，甚至穿上高跟鞋，足以俯视身高中等的男生，可沈杳今天目测，她穿着厚底的运动鞋，不过才到这个男生下巴的位置。

　　“那你准备去哪？”

　　“我不知道。”

　　面前的这个小少爷，处处都透露着人畜无害的单纯气息，沈杳面对这样的孩子都头疼，她叹了口气：“算了，你叫什么？”

　　“叶知还。”

作者有话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王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