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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推开 足够了 ...

  •   她趴在地板上,手掌撑着地面。口袋里的布料硌着她,硬硬的。

      她想起灰衣人。
      那个在废墟里记录、给黑黑下药、用全息投影培育背叛的人。
      爆炸发生的时候,他应该早就撤离了。

      云云说过,灰衣人的撤离窗口在爆炸前三分钟。系统不会让它的工具被一起销毁。

      他活着。在某处。准备第八次循环。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抠进了地板缝里。

      白光把她从黑暗中拽出来。那种感觉不是醒来,是被弹射。
      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攥住她的脊柱,猛地往外一拉。

      身体和灵魂之间那根系了很久的绳子断了,她在失重感中坠落了几秒,或者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她分不清。
      然后后背着地,摔在任务舱的地板上。

      头顶的灯刺眼。
      舱内恒温恒湿,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没有灰尘,没有铁锈,没有风的干燥凉意。

      她趴在地板上,手掌撑着地面,掌心里有一块布料,是推她的人从她衣服上扯下来的那一块。

      布料还在,边角烧焦了,卷起来的地方硬硬的,硌着她的掌纹。

      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有几缕贴在嘴角,她没有拨。

      系统的语音从舱顶传下来。女声,平稳,不带任何感情。
      “任务结束。佰茶合、张温岭,请在十分钟内到简报室报到。”
      语音重复了两遍,然后切换成一段等待音乐,钢琴,很轻,旋律简单得像幼儿园放学时放的那种。

      佰茶合没有动。她趴在地板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慢。胸口有一种感觉,不是疼,是空。
      像有人把她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留不住。

      她摊开手掌。布料上有一个线头,她用手指捻了一下,线头散了,她又一圈一圈地把它捻回去,捻成一个硬硬的小疙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只是手指在动,停不下来。

      旁边的舱门开了。张温岭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很轻,但佰茶合听得到。
      张温岭在她的舱门口站了几秒,没有说话,然后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佰茶合的肩上。
      那只手不重,也不轻,是一种触碰,也是一句没说出来话。

      佰茶合没有抬头。她趴在那里,肩膀在张温岭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不是很剧烈的那种抖,是很轻的,频率很快的,像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太久之后身体自己做出来的反应。

      张温岭没有收紧手指,只是把掌心贴在她肩上,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佰茶合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把头发从脸上拨开,露出眼睛。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眼眶红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

      她把布料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舱壁,等那阵眩晕过去了,才站稳。

      她没看张温岭,也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张温岭把她的手抬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血迹从掌心蔓延到手腕,有些地方已经结成深褐色的薄片,有些地方还是暗红色的,黏在皮肤上,和掌纹纠缠在一起。

      张温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撕开,抽出一张,把佰茶合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帮她擦。

      动作很慢,从手腕开始,一点一点往掌心擦,把干了的血块擦掉,把黏在皮肤上的碎屑擦掉。

      湿巾凉凉的,碰到伤口的时候,佰茶合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不用。”佰茶合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张温岭没理她,继续擦。

      她把湿巾翻了一面,把掌心里那道伤口旁边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把用过的湿巾叠好放在一边,又抽出一张新的。
      佰茶合站在那里,让张温岭擦她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落在舱壁的接缝处,落在那条笔直的黑线上,没有焦点。

      张温岭把她的手擦干净了,把脏湿巾收进口袋里,站起来。

      “走吧。简报室。”

      佰茶合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任务舱,走廊很长,灯很亮,地板是浅灰色的,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频率不一样,但步幅差不多。

      简报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投影屏幕。
      魏临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转着笔。看到她们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把笔放下了。

      “坐。”

      佰茶合坐下来,张温岭坐在她旁边。
      椅子是皮的,坐上去微微下陷,和废墟里的石头地面不一样。

      墙上投影屏幕亮着,上面是任务数据,一行一行地跳,数字,百分比,时间轴,波形图。

      魏临说了很多话。
      佰茶合没在听。她的眼睛看着魏临的嘴巴在动,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牙齿露出来又收回去,舌头在口腔里翻动。

      她的耳朵把那些声音收进来了,但大脑没有处理,它们像水流过石头一样从她脑子里滑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听到一些词,任务难度,重新评估,高损耗区,情报误差,辛苦了。
      这些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她的目光从魏临的脸上移到投影屏幕上。
      屏幕上的数据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符号,直到她的视线扫过中间那一行。

      情感投入指数,七点八。历史均值,四点二。显著高于基准线。

      她的眼睛停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她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情感投入指数:七点八。历史均值:四点二。

      “后续任务安排会另行通知。”魏临说到这里,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她们,“N世界可能还有后续相关。届时会通知你们。”

      佰茶合抬起眼睛,“相关?”

      “对。世界标记还在,没有关闭。”

      魏临站起来,拿起文件,朝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点了下头,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被吸音材料吃掉,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佰茶合坐在椅子上没动。张温岭也没动。简报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

      张温岭先站起来。她走到佰茶合旁边,站定。

      “有东西给你看。”

      佰茶合抬起头看她。张温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不是平时的样子。

      平时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像一潭不流动的水,水面没有任何波澜。
      现在那潭水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波浪,是暗流。

      她们去了张温岭的出租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台终端,屏幕亮着,上面开着几个窗口。张温岭把门关上,拉上窗帘,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三份文件,平铺在屏幕上。

      “N世界任务历史。”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语速慢了一点,“七次循环。每次都有一批修正者进入。每次都是两个人。每次都失败。”

      佰茶合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屏幕。
      第一份文件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每一次循环的编号、时间、修正者代号、结果。
      所有的结果栏里都写着同一个词。失败。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张温岭点开第二份文件。
      是佰茶合的任务数据。不是她从终端上看到的那种标准格式,是内部备注。

      她看那些字的时候,手指从桌沿上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像不敢碰。

      “佰茶合。情感投入指数七点八,历史最高。表现为超额保护倾向,在失败触发阶段主动接近目标,持续尝试干预,在最后时刻被目标推开。”

      她的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备注,此‘拒绝保护-保护者被推开-目标独自赴死’的场景是迄今为止产生的最高能量波形。核实波形文件编号N-1792-PEAK。”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最高能量波形”这几个字,把它们在脑子里嚼碎了,咽下去,又翻上来。
      被推开。她在爆炸前被小柊推开的那一秒,被系统记录为“最高能量波形”。

      她的恐惧,她的失控,她摔进凹坑时后背着地的钝痛,全部变成了一串数字,存放在一个她永远不会踏进的数据库里。

      张温岭点开第三份文件。是一份被删过又恢复的邮件链。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快穿公司项目组发给N世界观测协约方,本次修正任务按年度协议执行。

      保护侧任务者已于前七十二小时投放。预祝观测数据达标。

      下面是回复。文明观察者发给公司项目组,确认收到。本轮希望峰值数据优异。

      黑黑深层催眠触发的保护者被推开场景产出波形为历史最高。

      建议保留该任务者,用于第七次循环的对照组或情感基准线校准。

      她的眼睛停在“保留该任务者”这几个字上。她读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她花了好几秒才理解它们的意思。
      保留。不是保存档案,不是记录在册。是留着,下次再用。

      她的名字在第七批次的预选名单上,系统已经算好了她会在下一次循环里继续扮演“保护者”的角色。
      她的每一次心痛都会被记录,被量化,被用来计算下一批修正者的情感基准线。

      张温岭又敲了几下键盘,弹出一行字。第七批次修正者预选名单。
      保护侧,佰茶合。观察侧,张温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终端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
      远处有人关门的声音,闷闷的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佰茶合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在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她正在用张温岭平时说话的那种语调。

      “他最后说的是谢谢。云云替他说的。他以为我只是个来帮他的人。他不知道有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他会怎么死。他到死都以为这个世界只是运气不好。”

      张温岭没有说话。她把终端关掉,屏幕黑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

      佰茶合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布料。它还在,边角烧焦了,卷起来的地方硬硬的,像一个标本。

      她把布料翻过来看了看,布料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不是烧焦的,是别的什么。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是硬的,像什么东西干透了之后留下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锚点器给我。”她说。

      张温岭看着她。她没有问你要去干嘛,也没有问你想好了吗。
      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巴掌大的装置,放在佰茶合手心里。

      “只能一个人用。锚点会绑定你的生命体征,你过去之后,这边的传送坐标就会失效。不是单程票。理论上有办法回来,但需要另一端的传送装置。自由区没有。”

      佰茶合看着手心里的锚点器。金属外壳,按钮在侧面,指示灯是红色的,没亮。

      “所以回不来。”

      张温岭沉默了几秒。
      “不一定。如果你能在自由区找到前几批修正者留下的传送信标。如果他们还活着。也许有办法。但我不确定。”

      佰茶合把锚点器攥在手心里。

      “这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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