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公司高管那些年》枯藤叶子

79、两条线的交汇 难道我的喜

　　信号塔在自由区的最北端，靠近屏障的地方。那是一座废弃了不知道多久的建筑，铁架结构，底座是混凝土，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痕迹。

　　塔身歪斜着，像一根被风压弯的骨头，勉强撑着没有倒塌。云云说这里有一个窄频窗口，信号可以穿过屏障。

　　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佰茶合知道，在自由区和秩序区之间找到通讯窗口这种事，不普通。

　　她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灰蓝色的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铁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疤痕。

　　她爬到塔基的混凝土平台上，蹲下来，把任务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面前。

　　屏幕亮着，信号格还是空的。她等。
　　风吹过来，铁塔在她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根巨大的音叉被什么人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屏幕闪了一下。信号格跳了一格，然后又跳了一格，满了百分之六十，卡在那里。

　　画面从模糊变成清晰，从一个破碎的马赛克变成一张脸。张温岭。
　　她穿着秩序区档案中心的工装，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佰茶合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没睡好。

　　通讯接通了。

　　张温岭那边的画面也在晃，她也蹲在一个什么角落里，背景是一堵白色的墙，没有任何装饰。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一秒。
　　佰茶合先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张温岭没有寒暄，她张嘴就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抢时间，“文明观察者在管理这个世界。这是实验。日志我看了，从五年前开始。屏障升起的那天就是实验启动的日子。他们在测试边界意识，就是人在极端困境下会怎么觉醒、怎么崩溃。小柊是种子，编号SEED-07。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触发清除的条件。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活着就会在两区间制造不可控的信息和物资流动。”

　　佰茶合听着，手指按在终端的边框上。她一句话都没打断。

　　“净水交换只是借口。”张温岭继续说，“就算没有净水交换，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清除是定好的，和交换行为无关。前六批修正者全失败了。”她说到“六批”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点，“每一批都失败。不是能力问题，是有人保证他们失败。”

　　佰茶合的手指收紧了。六批。两个人一批，就是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进来过这个世界，接触过小柊，试图做她现在正在做的事。
　　十二个人全都失败了。
　　她的任务不是第一次尝试，是第七次。

　　她脑子里翻过这个数字的频率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她把那层恍惚压下去，继续听。

　　“他们的情感投入指数被单独列出来了，”张温岭说，“和我们这批次刚开始时任务终端上预载的测试项数值范围基本一致。投入指数越高，能量产出就越高。他们说这正相关。”

　　“能量产出？”佰茶合皱眉。

　　“不知道具体指什么。日志里没解释，只有记录。”

　　通讯画面闪了一下，信号从百分之六十掉到百分之四十，画面开始出现马赛克。张温岭的脸碎成了几块，然后又拼回来。

　　“云云说，前六批并不是都死了。”佰茶合开口，“他说有人还活着。”

　　张温岭沉默一下，说道：“是白白，我查到了，她是第一批的观测者。”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快穿公司的修正者档案管理系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七批的数据入口配置，她要调取前六批的任务日志时权限一直不够，系统给的理由永远是“目标世界归档中”。

　　她曾经以为只是技术问题需要排队申请，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技术问题，是不让她看。
　　那些日志里写着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云云还说了什么？”张温岭问。

　　“武装队会在交换点等着。黑黑带人去，他在那边指认，武装队就直接控制现场。云云说他能干扰他们的通讯，让他们迟到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撤离。前提是小柊愿意走。”

　　“他愿意吗？”

　　佰茶合没有回答。

　　张温岭看着她的脸，“他不知道。你没告诉他。”

　　“云云说，告诉了也没用。”佰茶合的声音很低，“他说小柊还在等黑黑送烬草样本。他还在等。”

　　通讯画面又闪了一下，马赛克更密了。张温岭的脸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轮廓。

　　“你打算怎么办？”

　　佰茶合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想说“我去告诉他”，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会告诉小柊，小柊会去找黑黑对峙，黑黑会否认或者承认，然后事情会失控。
　　武装队会提前来，云云的干扰计划会失效，小柊会在更糟糕的条件下面临那个她不想让他面临的结局。

　　或者她不告诉他，让他明天下午背着包去交换点，让他在黑黑带人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把他卖了。
　　哪一个更残忍，她分不清。

　　“我会在交换点。”佰茶合说，“他在哪，我就在哪。”

　　张温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的情感投入指数，七点八。历史均值四点二。显著高于基准线。”

　　佰茶合没听懂。“什么意思？”

　　“系统在记录你的在意程度。”张温岭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越不想让他死，数字越高。你的七点八是目前为止的最高值。”

　　画面在这时候彻底卡住了。
　　张温岭的脸定格在一个不完整的表情上，嘴巴微张，像还有话没说完。通讯中断。
　　佰茶合盯着那个定格，看着屏幕上的马赛克一点一点把张温岭的脸吞掉。她把终端关掉，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她在想“情感投入指数”这几个字。
　　她在乎小柊，这件她以为只属于她自己的事，正在被系统记录、量化、归档。

　　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想要保护他的冲动，每一次看到他笑的时候胸口发紧的感觉，全部变成了一串数字，存放在某个她永远看不到的数据库里。

　　她站起来，把终端塞进口袋。
　　腿有点麻，她扶着铁塔的支架站了几秒，等血液流通了，才从混凝土平台上跳下来。

　　她走回仓库。

　　远远地，她看到了篝火。天还没全亮，火堆的光在晨雾里显得很弱，但能看清。

　　小柊坐在火堆旁边，阿紫、小蓝、小绿围着他。
　　他们在分干粮，小柊把碗递给小蓝，说了一句什么，佰茶合没听到，但看到小蓝点了头，接过碗，吃了一口。

　　小柊在笑。那种笑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眼睛跟着弯了一点。
　　他面前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层暖色的边。

　　佰茶合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画面。明天这个时候，这个分干粮的人会站在交换点，被自己最好的朋友指认。

　　武装队会来。炸药会响。

　　云云说四十分钟够撤离，前提是他愿意走。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跟她说“我想让黑黑知道，我没骗过他”的时候，语气不是赌气，是陈述。

　　他已经决定了。不管黑黑带不带人来，不管武装队来不来，他都会去。因为不去的话，黑黑就会觉得那些话是真的。

　　她把目光从火堆上收回来，走过去，在篝火旁边坐下。
　　小绿递给她一块饼，她接过来，没吃，捧在手心里。饼是温的，表面烤得有点焦，散发着一股粮食的香味。

　　小柊看了她一眼，“你去哪了？一大早就不在。”

　　“出去走了走。”

　　“这里的早上没什么好走的，灰大。”

　　佰茶合没接话。她把手里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柊。
　　他看了那半块饼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他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慢慢嚼，慢慢咽。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火光里投下很短的影子，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比正面更直。
　　他的手指上有旧伤疤，有新伤口，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色。

　　他坐在那里，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吃饼，烤火，等太阳升起来，然后去做今天要做的那些事。

　　他不知道明天的事。

　　佰茶合低下头，把手里的饼吃完。饼很干，噎在喉咙里，她端起旁边的碗喝了一口水，把饼顺下去。

　　火堆里的木柴烧裂了，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溅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阿紫站起来，说要去水站。小蓝也站起来，把工具盒夹在腋下，跟在阿紫后面走了。小绿把碗收起来，抱着一摞碗走进仓库。

　　篝火旁边只剩下佰茶合和小柊。

　　“你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小柊说，没看她，看着火。

　　“你也一样。”

　　小柊把手里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交换点。”

　　佰茶合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去干嘛？”

　　“把净水设备核心送过去。早就该送了，一直拖着。”

　　“不能改天吗？”

　　小柊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读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

　　“你有事？”

　　佰茶合摇了摇头。她不能说，“那我跟你去。”

　　小柊笑了一下，“你去干嘛？那边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堆废铁。”

　　“你去送设备，我去看看。”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进仓库。
　　佰茶合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火在慢慢变小，木柴烧成了炭，炭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灰。风一吹，灰就飘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在想云云说的那句话。前提是小柊愿意走。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她甚至不知道“愿意走”是什么意思。
　　离开自由区？穿过屏障去秩序区？还是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躲起来，再也不回来？不管哪一种，他都不会选。因为走了就证明黑黑是对的。

　　她把手背上的灰拍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