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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怪物 ...

  •   林洌挡在沙发的一端,萧雨淇缩在沙发的另一端。
      咖啡店里,一排长长的藤蔓从假柱上垂挂下来,长期不见阳光的大片叶子微微泛黄,在柔和的灯光之下,连预示着生命流逝的枯黄也是美的。

      萧雨淇被林洌困着,“林洌,你会杀了我吗?”
      林洌苦笑着反问,“雨淇,你是要杀了我吗?”

      萧雨淇感觉很累,他们的对话犹如一种互不相通的语言,无法融合,只能互相纠缠,互相不放过。
      她放弃挣扎似的低语,“吸血鬼怎么可能杀猎人?”
      林洌站在她的对立面,低头平静地看着她,“那林洌怎么可能杀萧雨淇?”

      和林洌说话,除非林洌有意让着,否则萧雨淇向来是被牵着走的。她放弃去思考林洌的话,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林洌,我可以回家吗?”
      林洌收拾桌上的东西,说,“我送你回去。”
      萧雨淇沉默了一下,看着林洌,“我没有别的地方,就只有那里,你知道地址的。”
      林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尝试理解萧雨淇的话。
      萧雨淇又安抚道,“我跑不了。”
      她以一个猎物的身份,在跟猎人谈条件。她不要林洌送她回去。

      林洌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把过敏针收起来,把萧雨淇的包包盖好了递给她,桌上还留着那副太阳眼镜。她说,“雨淇,戴上太阳眼镜。”
      萧雨淇顺从地戴上了,接过了自己的包包挂在肩上。
      “走吧。”林洌伸手,不敢直接拉萧雨淇,怕再吓到她。她耐着性子问,“我拉你?还是你自己出来?”
      萧雨淇蹭出来了一点,离林洌近了些,“我可以自己回家。”
      林洌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低头凑近萧雨淇,“你就只有那个公寓,我知道地址的。”萧雨淇抬头看她,林洌的表情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冷傲,“萧雨淇,你跑不了。我送不送你又有什么差别?”
      她一把拉起了萧雨淇,收回了猎物的选择权。

      林洌订的车很快就到了,她跟萧雨淇一起坐进后座。上车前她凑到萧雨淇耳边说,“有什么话,等下车了再说。”
      萧雨淇不明所以,但被她握着手臂,还是点了点头。
      上了车,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林洌不让萧雨淇说话,林洌自己也不说话。从前她们是两条流畅的线,互不干涉,偶尔随意的一碰,林洌随口都能抖落一堆小聪明,逗萧雨淇笑,逗萧雨淇去打她。现在两条线打了结,急于解开,却越解越紧,两个人几乎窒息,于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了。

      萧雨淇透过大大的太阳眼镜看窗外熟悉的城市街道,明明是白昼,她却只能看见暗沉如晦的天树楼房。太阳眼镜枉叫太阳眼镜,一旦戴上了,她的世界却再无阳光。有的名字,也许本身就是一句谶语。
      林洌,或恰是萧雨淇最不该留恋的人。这个名字,是不是早已预示了一个陷阱,警告过猎物心甘情愿沉溺的命运。

      萧雨淇转头看林洌,林洌从车窗反光看见了,也转头看她。
      “林洌…”
      “雨淇,等一下说。”林洌看了眼司机的方向。两人一左一右地坐着,中间隔得很远,但林洌的手恰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按住了萧雨淇的手。她在上面轻轻地拍了拍,好像一种安抚。
      “我就是想叫你一下。”萧雨淇轻声说,扭头又望向窗外。
      林洌合拢五指,握住了萧雨淇的手。

      ***

      林洌先下车,萧雨淇一下来,她又重新握着萧雨淇的手腕,另一手关上了车门。
      走到楼道口,林洌放开了萧雨淇。萧雨淇转头看她一眼,摘下了太阳眼镜。低着头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上楼。林洌跟在她身后。
      萧雨淇猛然转身,林洌停了步,看着她。

      “你…”萧雨淇以为林洌把自己送到楼道口就要走了。
      林洌抿了抿唇,说,“我不进去,就送你到家门口。”
      “你…为什么?”
      “你情绪不稳定,让人看见了不好。”
      “我是说你为什么还要管我?你还要做什么?”
      林洌脸上没什么表情,“上去说。”这里楼层低,路过的人多。
      萧雨淇转身上楼,走得飞快。林洌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萧雨淇从包包里提前摸出了钥匙,一碰到门就快速插钥匙扭开了。林洌一步上前,在她头顶伸手把门虚虚按住。门只是掩上了,还有一丝缝隙,但萧雨淇也拉不开。
      林洌站在萧雨淇的身后,没贴着她,只是离得很近。萧雨淇被阴影完完整整地笼罩着,脊背迅速窜起一股寒气,她立刻转过身来,双手按住了自己开始作痛的心脏。林洌看着她,萧雨淇的眼珠还是平常的深褐色。

      “雨淇,我们刚刚没聊清楚。”林洌压低了声音,低着头朝萧雨淇说,“对不起,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咖啡店里的萧雨淇犹如困兽,朝着林洌一刀接一刀地甩。林洌就一刀接一刀地扛着,偶尔得一下喘息,还要防着萧雨淇暴露自己。确实没有余力去照顾萧雨淇分崩离析的安全感了。
      林洌平静地说,“现在我回答你。”

      “你问我,抓到你会怎么处置你。雨淇,我只是想要靠近你,不是要抓你。靠近你之后,我也想知道你会把我摆在哪里。处置,是你考虑的事情。”
      “你问我,是玩,还是认真的。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不就是闲得无事逗你玩,要不就是在处心积虑地害你?”
      萧雨淇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敢有任何表情。
      林洌伸手贴着萧雨淇的脸,指腹摸着她的脸颊。现在她才看到,萧雨淇眼下一片淡淡的乌青,她这两日,应该跟自己一样,都没睡好。
      “雨淇,有没有可能,我只是…”林洌想说喜欢,但雨淇讨厌她的喜欢。于是林洌说,“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很想接近你。我真的只是,自作聪明地用错了方法。你现在,还肯相信,有这个可能吗?”

      萧雨淇望着面前的林洌,林洌看起来,好像也很痛的样子。可这个人,她明明是那个握刀的人,她明明是那个把自己钉死在黑暗潮湿的地狱里,然后转身走掉的人。
      林洌身上有一缕无法掩盖的血的气味。那是萧雨淇前两天咬伤的。她看着林洌受伤的眼神,闻到林洌受伤的气息,她觉得更痛了,但是也有点疯狂的安慰。

      萧雨淇抬起头,凑近了林洌的脖子,轻轻拉开一点林洌的衣服领子。大片的创可贴在衣领之下,顺着脖子的弧度折起几道皱褶,渗出的血已经干掉了。血痕边缘在创可贴之上,勾勒出繁复的花纹,恍如一朵怒放的剧毒食人花,却抱持着无辜而脆弱的姿态。

      林洌的血气太浓郁了,萧雨淇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在林洌的耳边说,“我现在想不了东西,我不知道要怎么消化你的话。你也许说的是真的,也许是假的。林洌,我没有能力去理解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觉,你别再来找我。”
      萧雨淇确实是累极,梦里的林洌跟面前的林洌几乎重叠成一个人了。林洌低垂的睫毛微微地颤了几下,如同昆虫落水后一阵徒劳的挣扎,激不起半点水花。

      在当日午后的画室里,萧雨淇睡着了,梦里一直喊,“你别走。”
      在今天午后的楼道里,萧雨淇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她说,“你别再来找我。”

      萧雨淇退开一步,林洌的脖子向来是她的死穴。此刻她的血眼毫不意外的显出来了。
      林洌贴近了些,挡住萧雨淇。她忍下喉间的一阵堵,对萧雨淇说,“好,我不出现在你面前,但你这两天少出门。你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萧雨淇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摊开手掌对林洌说,“手机。”
      林洌掏出手机开锁了,放到萧雨淇手上。萧雨淇开了自己的定位,设定永远对林洌可见。她把手机还给林洌,说,“你随时可以查我。”
      萧雨淇转身拉开门走了进去,“再见,林洌。”

      ***

      萧雨淇没有听见林洌离开的脚步声,实际上她也不太有余力去听这些无关紧要的声音了。关上门,她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随便抽出一袋血包,直接用牙扯断了胶管,猛地灌满一大口,边吞边又用尽全力再吸一大口。她才喝了两口,本来鼓鼓的血包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冰冻的液体快速吸入体内,冻得她浑身都在打颤,颤得手脚几乎抽筋了,五脏六腑都抽着疼。
      萧雨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舔了舔上颚,尖牙还在。她终于有闲心,转身坐到厨房的地上,甩开肩上的包包,一边吸着手上的血包,一边举起手机找新的血包。
      血包不好找,即使联盟也不可能无限量供应。周映桐也可以帮忙转一些过来,但她的诊所通常不直接做手术,能合理上报的消耗量实在太小了。几分钟不到,萧雨淇手上的一包血喝完了,她丢下吸空的血包袋子,打开冰箱又拿了一包出来。这一包是几天前开过的,当时她用剪刀整整齐齐地在管子上剪了个小口,没喝完,又干干净净地打了个结才收回去。现在她看到那个结就烦,低头把结整个咬掉,继续木然地吸起来。

      仿佛才过了一会儿,萧雨淇喝不下了,她站起来晃了几下才站稳,脚很麻。她回头看了眼一片狼籍的厨房,无奈地对自己笑了笑,扶着墙走回卧室。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接一个地咬着血包,早就弄得一脸一身的血渍,看起来十分恐怖。比起厨房那些散落的空血包和蹭得一地都是的血迹更吓人。她走进房间,看见书桌上还排着两天前她和林洌从图书馆借来的十来本书。
      她想起林洌笑着点了点她说,“美人,是好东西。”
      萧雨淇失笑,好东西,不就还是东西嚒。

      她随便抽出一本书,衣服也不换,就躺到被子上。习惯性地想要踢掉拖鞋,才发现刚才进屋太急了,蹭掉鞋子就冲进了厨房,根本没空穿拖鞋。她翻开书,一时难以看清书上的字,这才发现室内已经很昏暗了。她回来的时候还是下午,虽然戴着太阳眼镜,但她也知道当时太阳当空,非常明亮。怎么一下子天就黑了?
      萧雨淇探手扭开床头的小灯,倚着看书,时间过得一如往常,流逝得既不特别快,又不特别慢。她随手翻开一页,第一眼就看到,“美是事物的常态,丑是事物的变态。”她扁了扁嘴,心里驳斥道:何至于。有人喜欢喝苦的咖啡,有人喜欢喝辣的酒,她喜欢喝个温暖的血怎么就是变态了。
      她哗啦啦地翻到另一页,书里说,美是感官上的善。善是价值,是“有用”。萧雨淇想起梦里的林洌说,你漂亮,不玩玩可惜。她心里一阵烦,啪地合起了书,看见是林洌让她读的《文艺心理学》。
      果然像林洌会看的书,美是东西,善是有用。喜欢,因为有价值。
      去你的心理学。萧雨淇把书甩到床下。

      好像有手机的震动声传来,微弱的震了两下,隔了几秒,又再震了两下。萧雨淇环顾四周,没找到手机,才想起手机还在大门旁的鞋柜上。她光着脚走去客厅,手机上有两条林洌的微信。

      雨淇,吃饭了吗
      要不要给你点外卖

      屋里比刚才更暗了,卧室一盏小台灯,传出一点暗黄的灯晕。那么一点不明不暗的灯光,就因为有它,本来半暗的屋子变得更黑了。原本都没有这么黑!萧雨淇盯了手机上的两条信息一会儿,把微信整个滑走。她走回卧室,手机刚放到床头柜,又有一条新的微信。

      你家路口那个小吃店好不好

      萧雨淇愣了,楼下那个小吃店不收网上订单,也不外送。林洌,是要过来找她吗?
      还是,林洌还没走?

      萧雨淇看着手机愣了两秒,回过神来光着脚几步冲到了门口。她隔着门,心跳如雷,一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转身又急忙跑回浴室。至少,洗个脸,刚才喝过好多血包,脸上也许沾上了呢。
      她快速抽起一条小毛巾,在洗手盆里洗了洗,一抬头,赫然看见镜子里站着一个披散着头发,满脸是血的厉鬼似的人。萧雨淇吓得失了声,一步后退撞上了墙,差点摔到地上。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镜子里的怪物,那怪物也盯着她。萧雨淇的心不住地狂跳,她一点一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骇然地看见自己几片指甲缝里已经转黑的残血,皱巴巴的T恤上暗淤的泥红斑点,裤子在厨房地上蹭到了几道暗红污渍。
      她一下子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喉咙,不知是以怪物的身份让萧雨淇别叫,还是以萧雨淇的身份要掐死那只怪物。她恐慌地抬起头来看向镜子,却发现镜子里的怪物也惊惶失措地看着她。突然,怪物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泪水越流越凶猛。再后来,怪物的身影在泪光中终于变得模糊了。

      萧雨淇无声地哭着蹲了下去,牢牢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来。林洌,你是不是还在?
      萧雨淇一下一下重重的捶着自己。好痛啊,全身都好痛。
      林洌,你快走。

      ***

      晚上将近九点,林洌才收到萧雨淇的微信。她说刚才睡着了。小吃店快要关门了,林洌又再问萧雨淇要不要外卖。隔了一会,萧雨淇回说,自己饱了。
      说谎。林洌心想,萧雨淇是怎么吃的东西?她没叫外卖。屋里的灯没亮过,不是她自己煮的。萧雨淇不吃零食,根本不会屯那些即食的东西。她昨天整日在香港,今天上午就和自己去了咖啡店,家里就算有剩菜也不能吃了。

      林洌一站起来,差点要拍门。心里来来回回地吵了一会儿,最终她的手贴着门,又安静下来。算了,雨淇昨天才发现了自己是猎人,这才过了一天,闹点脾气,不见人,不吃一两顿饭,也正常。她需要时间。只要她好好呆着,别在外面露出吸血鬼的样子乱跑就行。
      林洌靠着墙捶了捶自己的腿,压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反正她有萧雨淇的定位,回家随时盯着就好了。她再不走,邻居恐怕要报警了。

      ***

      萧雨淇在同一个轮回般的噩梦里麻木地面对着林洌冰冷的嘲弄和折磨,然后抽掉灵魂一般,迟钝地等待着自己空空的心脏涌出的血流干殆尽。然后她会慢慢醒过来,在麻痹的混沌中,被再次拉入梦里。后来有一次,她好像能感受到,林洌掐着她脖子的手,是暖的。林洌还是林洌,即使在她最残忍的时候。

      夜色浓重,萧雨淇再一次从梦里悠悠转醒。人在黑夜里久了,就渐渐觉得黑也不那么黑了。天花板朦胧不清,泛着如海底水波般柔滑灰蓝的光。偶尔一辆夜车飞驰而过,窗帘之间的缝隙就射进来一道亮堂堂的光剑,从此岸到彼岸,跨过整个房间,开天辟地似的一剑滑过去。然后天地再次合拢,房间重新沉入黑暗的海底。
      萧雨淇刚从梦里出来,心脏还在一阵阵的抽着痛,一头冷汗。胃里像被恶作剧般地掐一下,踢一下,时而这样地疼,时而那样地疼。

      长夜无息止,她总也等不来天亮。天花板悠悠晃晃的,如同每一次,她吸了血,在林洌的怀里晕乎乎的,那时整个世界都飘飘荡荡,很舒服。
      而当时的林洌,是什么感觉呢,一定很疼吧。萧雨淇想着林洌,现出尖牙,照着自己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血液蜂拥而出,颤抖的双唇没接稳,被单枕套顿时被弄得一塌糊涂。
      萧雨淇的手止不住地抖着,一脸残破的血迹,木然地想,原来真的很痛啊。

      后半夜,林洌没有再来了,也许是萧雨淇的手太疼,没能再入梦。后来萧雨淇迷迷糊糊地,好像睡过一会儿,又好像一直醒着。她看着屋内的一切在迷蒙的晨光中慢慢显现,一秒比一秒更清晰起来。清冷的、无情的、平常的事物,日复一日。

      ***

      林洌醒来的时候,看见萧雨淇的定位已经变了。在学校东面的图书馆。她立刻翻身起来,收拾出门。没有提前给萧雨淇微信,直接过去了。
      要在图书馆里找萧雨淇,果然花不了林洌几分钟。萧雨淇坐在窗边一张大木桌前,在一排书架的尽头安静地看着桌上的一本书。没带电脑,也不做笔记。看来她不是在搜集论文资料,就只是单纯地看书。
      附近区域的灯因为良久没动静,一圈都灭了,唯有萧雨淇头顶上的一盏还亮着。她一个人,犹如坐在圣光之下,远离林洌一段长长的,黑暗的距离。

      林洌慢慢走近,萧雨淇从书里抬头。她已经被梦里的林洌杀了太多遍,现在见到另一个林洌,踏着同样的脚步声走来,反倒觉得陌生起来。
      林洌身上的血气逼近,萧雨淇拿起手边的一杯冰饮料喝了两口。是她从家里带的一个星巴克的铁杯子,插着铁吸管。饮料太冰,杯壁上覆着冷凝水珠,杯身在萧雨淇的指间流出一抹清洌的反光。林洌有点意外,萧雨淇竟也会喝冰的。

      萧雨淇放下杯子,她的眼睛没有变色,淡淡地说,“你怎么来了。”算是个问题,但她毫无惊讶之色。
      林洌的声音很轻,“你想我说,我是来念书的,还是想我说,是来找你的?”
      林洌和萧雨淇都知道,林洌有萧雨淇的定位,只要萧雨淇走出家门,就算是一个无声的邀约,林洌一定会来。

      萧雨淇没什么表情,“我想你随便说一个,但不要两个都说出来。”
      这是萧雨淇委婉的示弱,她在说:我还很乱,你别把这层纸捅破。
      这也是萧雨淇的恃弱而骄,她知道林洌会退。

      “对不起,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是我急了。”林洌在萧雨淇旁边坐下,看萧雨淇好像并不抗拒,她轻轻松了口气,随口问,“你在看什么?”
      但萧雨淇皱了皱鼻子,凝着眉,扭头看了林洌一眼。林洌立刻准备站起来。萧雨淇拉她坐回去,手又即刻收起来。她对着书低声说,“你抽烟?”
      林洌一愣,“嗯”了一声。
      “之前好像是不抽的。”萧雨淇仍是对着书,自言自语似的。
      萧雨淇看起来对这事还蛮在意的。林洌不想她觉得自己是为她而抽烟,马上解释道,“之前也抽,抽的不多所以你没闻出来。”
      萧雨淇抬头看她。之前抽的不多,那不就是说现在抽很多吗。还不如不解释的。
      林洌懊恼着,又问,“你是不是闻不惯烟味,我…”
      “闻不惯你身上的烟味。”萧雨淇说。那个“你”字拖长了一点,软绵绵地飘落在林洌的心里,带着点希望的小火光。
      萧雨淇今天的态度虽然冷淡,但身上的刺都拔除了,默许了林洌的靠近。
      林洌说,“以后不抽了。”想了想又补了句,“尽量少抽。”
      她还知道不能再骗萧雨淇了,总算长了点教训。

      萧雨淇没说话,林洌碰了碰她的书,“看什么?”
      萧雨淇把书推过去一点,林洌扫了两段,哦,朱光潜的,这位老人家的笔风很好认。“文艺心理学?”她问。
      萧雨淇点点头。
      这本书是林洌给萧雨淇的书单,当时萧雨淇吸完血晕过去了,还是林洌帮着她刷借书卡借的。明明都借回家了,又巴巴带回来图书馆看。
      林洌笑了笑,“那你看吧。我陪你。”她说着,也抽出一本书来,博物馆馆藏文物鉴赏。
      “你也读课本?”萧雨淇有点惊讶。
      “这只是辅助书。但我平时也看课本啊,不然怎么考试。”林洌看着萧雨淇惊讶的表情,失笑道,“你难道觉得我是转世灵童?不用读书,带着前世的知识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
      萧雨淇说,“那跟你专科完全无关的美学,你不是也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吗。”
      林洌笑着说,“我五一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刨了几天书,才敢跑到你面前显摆的。不然呢,我天生知道那些?”
      萧雨淇望着林洌,她知道自己现在最不应该显露出一副感动的表情。萧雨淇感动了,林洌是猎人的事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揭过去了。她要开口,林洌先抢着说,“别又问我为什么。我本来就爱看书,当然,那时也是为了追你。”
      林洌总是说喜欢萧雨淇,她从来不说自己在追萧雨淇。“追”是功利的,有目的性的。追,跟玩儿似的,轻得很。而她现在,把自己的一份感情主动往地上轻轻一扔,一脚按到尘埃里。对萧雨淇说,害,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在意。

      萧雨淇扭过头,对着书。沉默了一下,她忽然托起书,哗啦啦地翻找起来,认真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昨晚看到的一段。她把书推给林洌,说,“你看看这一段。”
      林洌有点意外,低头认真读萧雨淇指的地方:“美”是感官上的“善”。“善”代表一种价值,善是“用”。有用,就是善。
      萧雨淇小声问她,“林洌,‘善’就是…有利用价值吗?”
      林洌抬头看她,难得的直接反驳萧雨淇,“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她温声道,“朱老说的‘用’,是一种对他人来说能以任何形式创造任何价值的作用。比如,”她转过身,正对着萧雨淇,“作为助教,你向学生示范了神乎其技的技术,当然是你的价值。但你完全享受在画画里的一瞬间,学生被你感染而更贴近了艺术的美好一点点,也是你的价值。”
      林洌笑了笑,往前凑了一点,继续小声说,“又比如,作为萧雨淇,你有漂亮的、温柔的、独立的、有才华的价值。但你也可以只是这么简单地存在着,你活你的,你笑你的,可能有人就已经很感恩,很庆幸了。这也是你的价值。”

      林洌认真要帮萧雨淇梳理思路的时候,会无意间散发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场,那也许就是学霸的光环。那是她所度过的所有与书相伴的日日夜夜,织就而成的一种气息,围绕在她的身旁。让她随时伸手从空气中拈着一个概念,都能贯通到任何话题上来。
      萧雨淇无法移开自己看向林洌的视线。

      林洌说,“再比如你天生的身份,你可能觉得被捕获,被清除是一种善。但也许,你和它抗衡的时候,展现的自制力也是一种善呢?也许你只是安然地接受它,让它带给世界不一样的另一种美,也是一种善呢?”

      萧雨淇微微歪着脑袋,唇抿着,像是扁着嘴。看起来有点呆,又带着点委屈的样子。她看向林洌的眼神很乖顺,甚至带着一点松了一口气的臣服。
      林洌忍不住曲起食指刮了刮萧雨淇的鼻尖,“呆呆的,到底听懂了没有?”
      曾经在画室,林洌隔空地刮过萧雨淇的鼻子。那时候她们还在玩一种叫负空间的游戏,你来我往,势均力敌。看谁先投降落网。
      而如今萧雨淇彻底落网了,林洌的手指却实打实地轻轻碰在她的鼻子上。她的皮肤接触到她的皮肤。林洌舍不得再跟萧雨淇玩负空间了。

      林洌说,“听懂了,以后就别再说自己只有利用价值了。”
      萧雨淇反驳,“我没在说自己,我是在问‘美’和‘善’。”
      “是,”林洌认真地附和,“纯学术讨论。”
      萧雨淇抿嘴一笑。
      林洌一愣,这是她这三天以来,第一次看见萧雨淇这样简单的,不带有任何防御和冰冷意味的笑。

      果然,有些善,只要简单地存在着,就足够让人无比感恩和庆幸了。

      ***

      林洌送萧雨淇回家。萧雨淇要走走,于是两个人就慢慢地散着步,从学校走回去。其时正是下午时分,天空明亮得无法直视。路旁的绿植带青翠葱茏,仿佛抽取了全世界的绿色浓缩其中了,绿得能拧出汁来。
      萧雨淇感觉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纯粹的颜色。她看着那片绿,眼睛亮亮的。林洌跟着她看过去,看见绿植带围着一排修建整齐的灌木丛,前面有一片刚铲过的平整草坪,打理得不错。

      萧雨淇忽然问,“林洌,你喜欢我吗?”
      “喜欢。”萧雨淇问得突然,林洌却答得毫不犹豫。她从来是这样。梦里的林洌是这样,面前的林洌也是这样。
      “是因为我漂亮吗?”
      “一开始是。”林洌斟酌着,纠正道,“一开始那也不算喜欢,只是觉得你很美,想黏着你,和你说说话。”
      “只是这样,值得割伤自己去引起我的注意?”
      “是我不懂事,”林洌说,“但我割得很浅的。”

      萧雨淇拉了拉林洌的衣袖,林洌无奈,停下脚步拉起衣袖给她看。小臂上的伤痕已经看不出来了,萧雨淇两指轻轻贴上去,一点一点地往上走,摸到皮肤上微微的凸起,一横一横的,像一道渡盲人过马路的斑马线。萧雨淇的手非常冰冷。
      萧雨淇抬脸看林洌,说,“还是摸的出来的。”
      林洌按住萧雨淇的手,笑道,“你可别再摸了。”
      萧雨淇柔柔地瞪了她一眼,林洌笑着把袖子重新拉下来,说,“可能,也是第一次遇到你…这种人,从前在书里看的传奇真实出现在自己面前,觉得很有趣。所以一个劲地,只想着怎么让你回头看看我。”

      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出青葱的校园,走过琳琅满目的商业街,最后转入居民区,整个城市仿佛也随着她们的脚步,安稳了下来。她们经过萧雨淇喜欢的那个小吃店,萧雨淇说她不饿。工作日的下午时分,路边的餐店和商铺都闲了下来,等日光的角度,从长街的这头,摆到长街的那头。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萧雨淇开口,“你说的喜欢。”
      林洌想了想,她知道不可能会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还是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可能是你撩我的时候。”萧雨淇又那么柔柔地瞪了她一眼,林洌笑着继续说,“可能是你真心为我的那些画感到可惜的时候。可能是你很难过,但仍然很克制的时候。也可能是你一直叫我别走的时候。”林洌说,“不知道。反正知道的时候已经卡在一个揭开也是伤,捂着也是伤的地步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所以说我不懂事。”

      萧雨淇沉默。两人无言地走了一段路,萧雨淇才觉得不对,疑惑道,“等一下,我什么时候叫你别走了,你把谁记到我身上了。”
      林洌扭头看了一眼萧雨淇,像是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偷偷笑了笑。
      萧雨淇伸手拍了她一下。
      “真忘记了?”林洌看着萧雨淇,笑着说,“我捐血那天,在画室里,后来你睡过去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叫我别走。”
      萧雨淇想了小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模糊的梦,云淡风轻地抬步继续走,但脸上明显有些红了,“我那,那不是叫你。”
      “哦?那你叫谁?”
      “就是,一些尘埃。”
      “你叫尘埃别走?”
      “你做梦那么讲逻辑的吗?”
      林洌笑,“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后来还亲尘埃了。”
      萧雨淇停下脚步,整个人定住了。
      林洌又说,“这个我没说谎啊,那次真的不是我主动的。”

      ***

      下午的长街静谧而沉寂,时间犹如胶水粘糊,仿佛流不动了。两个人走着走着,仿佛走过了好多日子,而现世人间才堪堪过了一瞬。
      阳光漏过重重楼房的缝隙,在路上交叠着光与影。分辩不清明和暗了,只有混合得彻底的灰。

      她们走到了萧雨淇家的楼道口。萧雨淇停了脚步,林洌也跟着停了下来。
      萧雨淇低着头,捧着一怀抱的心事。也不抬步走,也不看林洌,只是默默想事情。
      林洌柔声说,“雨淇,你要说什么就说,没事。”
      萧雨淇迟疑着说,“林洌,我只是喜欢你的血,但跟你这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林洌的眼帘很轻地颤了颤。萧雨淇又马上说,“如果我这么说,你会伤心吗?”
      林洌终于记得呼吸了。她缓了缓,说,“会。”根本没声音,只吐出了一点气。
      萧雨淇追问,“会很伤心吗?”
      “嗯,很伤心。”
      “哦,那就好。”萧雨淇点点头,她抬头去看林洌的眼睛,“你不是在哄我吧?”
      林洌忽然一步走近了,双手把萧雨淇围在墙边,“雨淇,戴太阳眼镜。”
      萧雨淇执着地抬头去看林洌。
      林洌又靠近了一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叹了口气,“我伤心就算是哄你了?我伤心,你能好过一点吗?”
      萧雨淇眼睛里一汪水波,养着血红的眼珠,她说,“你能伤心,我好像,有点高兴。”她把头靠在林洌身上,习惯性地道歉,“对不起。”

      萧雨淇把刀从自己心上拔下来,想转手就插到林洌心上去,捅出一个洞,和自己一样,血流不止,空空落落。她想把林洌也弄得血肉模糊,让林洌陪着她一起受伤残破。然而她的刀都已经握在手上,对准了林洌的胸口,她忽然问:如果我一刀捅进去,你会痛吗?
      林洌说,会。萧雨淇就放下了刀。
      她知道林洌还能够被她刺痛,就觉得够了。她对着林洌,连一把反击的刀都拿不起来。

      林洌心里一酸,拉过萧雨淇,抱紧了。怀里的人一如既往,沾染了一身花香气。但今天在那花香之间,还隐隐透着一点血的气味。如同一片花海之中,有过一只摘取玫瑰的手,在刺丛之中留下了滋养娇嫩花苞的伤血。
      林洌的手在萧雨淇脑后轻轻顺着。“那你就来伤我,”她轻声说,“只要是你给的,我就受着。”

      萧雨淇埋在林洌的胸前,林洌的双手包围着她,林洌一身的温柔包围着她。
      林洌的血气也包围着她。
      萧雨淇低头戴上了太阳眼镜,离开林洌,转身上楼。“林洌,你走吧。”

      那天晚上,萧雨淇家里的灯,还是一夜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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