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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月 ...

  •   早上溪山,日暮时就到岁山了。
      碧绿江水在两座高耸的青山间劈开一条水道,远看就像一道天门,中间给霖江留了道缝隙过去。过了岁山门,原本略微狭窄的河道一下宽阔起来,两岸皆是青石码头,种满了如烟柳树,柳树上栓满了一条条船只。
      岁山看起来可比溪山繁华多了。
      下船与农民老哥告别后,孟云海就带着叶期时去了岁山最豪华的那家客栈,两个穿着朴素的人晃进这样一个全是达官贵人的地方非常显眼,然而二人因为自小的富贵生活,得到周围人的侧目也不在意。
      此处客栈名为连锁客栈,名字简单粗暴,是王青仪起的。
      连锁客栈是南山涧收入最高的项目,是遍布南方各个繁华地方的高级客栈。
      南山涧的人都是客栈东家,来这里只要出示南山涧每个人都有的玻璃印章,每个客栈掌柜都是知道的。
      孟云海和叶期时在客栈吃了一顿后,约好第二天去吃隔壁最有名的岁山酸鱼,便互道晚安回到各自房间以示休息。
      夜晚的岁山几乎是不熄灯,热闹极了。孟云海这个妥妥的夜猫子,带上自己的麻药和袖箭就出门了。
      出门前她特地看了一眼叶期时的房间,还亮着灯,但是门口已经挂上了“已休息勿打扰”的牌子,故而就没有去打扰他。
      岁山夜市比白天还热闹,作为大西南通衢,这里的夜市倒是满含西南风情和江南特色。
      初夏时期,夜市里除了常规店铺,还有这个时节才有的各种各样的蘑菇,小摊老板烧起一锅滚烫热水,将蘑菇烫熟后混合油辣椒,放在一个个小陶碗里,撒上一把葱花。
      孟云海要了一份带肉沫和笋干的,一边逛一边吃,还看上一个银杏叶造型的簪子,叶子部分是一块黄色透明彩宝,觉得非常适合叶知秋,就买了下来。
      在她端详这个簪子,猜测这是什么材质的时候,被孟钧一脸震惊地拍了拍肩膀。
      “春……小春?”
      算起来,这是孟云海离开皇宫后和孟钧的第一次见面。
      虽然孟钧从太后那里和自己手下有着孟云海的一二消息,但是还是不如亲眼见到她来得安心。
      变得好黑,穿得也好糙,不是说太后安排的人在照顾她吗?怎么她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吃得好不好,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她……
      孟钧有很多话想问孟云海,但是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问:“走,吃晚饭了没?我带你去吃夜宵。”
      孟云海也想和他说说自己的近况,再问问孟钧之后打算怎么做,让他和陈游联系联系看看。
      之前她听说孟钧出家,现在看着孟钧的头发还是那么乌黑及腰,就知道这小子连装出家都不走心。
      一边想一边跟着走,孟钧把她带到了一处繁华酒楼,酒楼跑堂非常有眼色地凑上来,看到孟钧晃了晃手里的铜牌便领着他们去了二楼宽敞的一间雅座。
      雅座里还有一位满脸络腮胡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壮硕男子,他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手中信件,听见孟钧进来头也不抬:“公子,你回来了?溪山那边……”
      “现在不要说这些。来,坐。”然后他回头和跑堂说:“把你们酒楼最好的吃食都端上来。”
      跑堂听了高兴地答应一声立马跑下楼,坐在里面的余翰此刻才看到孟钧带回来一个姑娘。
      孟云海没什么收拾自己的技能,常常穿得像个人就很了不起了。此刻她做男装打扮,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学着男子绑了个大马尾。耳朵上带着极其有西南特色的青绿羽毛做耳饰,这段时间她还没有完全白回来,不过还是可以看出隐隐约约曾经雍都双姝的风采。
      要不是身量小得可以让人一眼看出是女子,不然是谁都会说一句“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孟钧乱七八糟的事做得多,余翰此刻虽然不解孟钧带回来的女子是何身份,但是还是没有出言询问这名女子的身份。
      在偌大的雍都皇宫,孟云海是孟钧唯一互相支持的亲人。皇宫压抑,孟钧见多了各种血亲间的尔虞我诈和敌意轻视,孟云海是少有的,真正待他赤诚的人。
      因为认识孟云海,才知道人间是多么明媚的地方,才能有他坚持活下去,去见见世间广博的信念。
      如今见到孟云海,见她如此落魄困苦的样子,再想起曾经她在皇宫锦衣玉食受尽众人宠爱的样子,他不由得心疼起来。
      “怎么是这个样子了?祖母派给你的人呢?我给你留的资产呢?那些人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如今住在哪里?身上的毒可解了?”
      孟钧还有好多问题,但是最后只怨怼了一句:“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给我写个信。”
      孟云海笑盈盈地看他:“我也写不了信给你啦,你不是知道吗?”
      余翰见他二人如此亲近,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声,或者该退出这里让他们好好说说话。不过也是相当稀罕了,孟钧这个没心没肺的居然还有这么挂念的人。
      孟钧终于是注意到旁边的余翰了:“这是余翰余将军。”
      余翰一愣,不知道孟钧介绍他身份干什么。孟云海倒是很乖:“余伯伯。”
      见他还是有点迷茫的样子,孟云海才想起她还没有和余翰说自己是谁:“我是小春啦,余伯伯好久不见啦!”
      印象里被他叫小春的孩子只有一个,那个时候听说孟春生连兄长都没了,余翰只身一人说要返回雍都看她。
      皇帝巴不得让余翰一个人来,给他悄悄地杀了也是好的,就准了他来雍都探望长宁郡主。
      余翰见到孟春生时候她还是一个雪白团子,三四岁,长得像个小福娃,但是裹着昂贵的绫罗也遮不住藏在她身上的青紫伤痕。
      余翰见得心疼,他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梁王和他感情很好,曾开玩笑说孟春生也是他余翰的女儿。
      余翰也是真把她当自己孩子在疼。
      那时余翰痛惜地看着独自坐在台阶上的小春生。
      “小春?是小春吗?我是你余伯伯。”
      小孟春生抬头看他,口齿清晰地问他:“余伯伯,你知道我爹爹娘亲去哪了吗?”
      余翰不敢告诉孟春生真相:“他们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小孟春生又想了想:“那,你知道我阿兄去哪了吗?”
      余翰简直要落泪了:“你阿兄……他和你爹娘在一处。”
      小孟春生叹了口气:“那为什么他们不把小春也带去,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余翰回了梁王府的客房就开始背着孟春生猛男落泪,哭得不能自已。第二天就把暗地里听从贵妃命令虐待孟春生的侍女给收拾了。
      太后终于也是看不过眼,觉得贵妃太小家子气,梅洛凡都死了还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而且这么一个孤女就是最能显示出朝廷宽厚的好靶子。
      余翰这才在皇后势力的掩护下安心回西南。
      后来余翰和孟春生经常是书信交流,从书信中他发现孟春生被太后和皇帝故意养得十分单纯。
      余翰此时见到孟云海快要落泪了。
      他记得那时候孟云海明明那么白那么嫩,现在完完全全是一脸风霜的。
      “小春啊……你余伯伯没本事……让你现在这般……”
      孟云海见余翰眼圈都红了,连忙道:“不是余伯伯的错,余伯伯已经帮我大忙啦。我近来过得很不错啦。”
      见他二人不信,孟云海连忙把自己近况说了说:“我现在跟着我师兄师姐他们生活,他们都很疼我,六哥你也知道的,是我不怎么会打理我自己。我嫌祖母的人太烦了,把他们赶到一边去了,他们不敢强迫我什么的,也不敢告诉祖母,倒是瞒着祖母那边的……”
      “你身上的毒可好?”孟钧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祖母的人给我们找到一名医,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我都可以到处跑了呢!”
      见到孟云海精神状态相当可以,另外的二人才放下心来。
      “六哥,余伯伯,你们来岁山是为了来规划战术的吗?”
      在这些方面,孟云海算是没什么概念的。
      孟钧不紧不慢地给孟云海把点心递到她手边:“我们是来见韩怀瑜的。”
      孟云海吃着点心呆了呆:“啊?按理说他不应该是在姜杨吗?”
      余翰也看向他,合着来这里是为了见那个年轻的膘骑将军。
      “他大概会来这里见我……你要见他一面吗?他好像对你的事很是愧疚。”
      余翰则不如孟钧熟悉韩怀瑜,对其的行为更是怀疑,立刻开口:“较为不妥,韩怀瑜的立场尚未明确,郡主见他还是太冒险了。”
      孟云海倒是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应该和陈游先通气再做事,万一把陈游一些布置给破坏了就不好了,于是她也摇头:“不必,这次我来岁山是有别的事情做的,不方便见他……不过六哥你看着,如果能告诉他我活得好好的就告诉他吧,现在我在这里没有威胁。”
      余翰听见“别的事情”一瞬间疑心孟云海是不是被人哄骗来了这里,要她卷进岁山这边的战事。在他眼里,孟云海还是那个单纯的郡主。
      结果他的担忧向两人说了一半,就被孟钧白眼一翻地打断:“被哄骗?她不去骗别人就已经很了不得了,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坏点子。”
      孟云海一口咽下点心:“我哪有!六哥你乱说!阖宫上下都夸我单纯直率天真烂漫什么的……就六哥你诋毁我!”
      孟钧笑着,他俩在宫中就是这样相处,这么久没见孟云海还是和从前一样。
      余翰在一边也逐渐回过味来了,顿时发现心目中单纯可爱的郡主其实是一只伪装的小狐狸,心中情绪也是一阵复杂。
      孟云海还是要多少说说自己来此的目的:“我只是路过岁山,其实我是要去姜杨找我师兄。今年江南初夏气候异常,或许有洪涝或是干旱……如果那个时候六哥和余伯伯想要找我的话,就去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找我。”
      孟云海这话给二人唬了一跳,孟云海则是没有继续让对面二人问出“真的假的”这句话,继续说道:“这也是猜测而已,干系重大,我也只和你们聊聊。此消息最好不要传出,让别有用心者知道了不好收场。”
      这个消息其实也只有他们师门知道,连卢老先生都不清楚这事。陈游的意思是可以让孟云海告知孟钧一方,假如他们能在江南地区受灾前遇到的话。
      “西南……你们应该不是要真和韩怀瑜的江南军打起来吧?”
      孟钧刚要回答,菜就被送上来了,他立刻闭上了嘴。
      岁山酸鱼,鲜辣酸香,极具西南风味。
      孟云海在别的地方都吃过,但是比不上岁山本地的正宗。岁山本地用的是当地陈醋和高粱酒,别有一番风味。
      长辈没下筷,孟云海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余翰。余翰原本还在等着孟钧的回答,一看到孟云海这个样子就乐了,也不逗她,伸出筷子就叼了一口。
      孟云海这才开吃,她今天还没有吃够三顿的。
      见她吃得这么高兴,孟钧也不想和她说这些容易让人操心的正经事,尽捡着路上有意思的事情聊,比如西南的走婚风俗,他路过时见到的一个奇案。
      一时间其乐融融,看不出半分紧张气氛,这就和另一边完全不同了。
      叶期时猜到韩怀瑜迟早会来岁山,往韩怀瑜的情报处投了个字条,没想到韩怀瑜就在岁山,还找上门了。
      “叶世子,”韩怀瑜不紧不慢地嗫了口茶,气氛安静肃杀,仿佛要实质化的凝固了,“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摆在他们中间的也是一道岁山酸鱼,然而二人都没有享用佳肴的心情。
      面对叶家被抄的促成人,叶期时脸上没有表露出自己或是愤怒或是鄙夷的神情:“当不得‘世子’之称,我只是没想到韩将军原来就在岁山。我只是想问将军,西南……真的会起战事吗?”
      叶期时问了和孟云海一模一样的问题,虽然二人出发点完全不同。
      韩怀瑜则是高深莫测地一笑:“那当然……会起啊。”
      接着他又问:“叶世子只是来问我这个的吗?”
      叶期时能跑出来,韩怀瑜确实没放水,但是他告诉了叶期时自己将会前往西南的打算。
      皇帝自己脑子不好使要在西北外寇虎视眈眈的时候斩叶家,他可没那么蠢。
      不过他没想到叶期时这么快就到了西南,看样子已经有了个像样的落脚地了,叶家不愧是把握西北军那么多年的老牌世家。
      叶期时看他这样子,脑子里突然响起了孟云海的声音:最讨厌爱装的人。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叶期时还是被孟云海差点逗笑,他想了想孟云海这个时候大概会这么说:“我有关于长宁郡主的消息”让对面这人破功。
      不过叶期时没那么邪恶,编瞎话让人破防:“你想知道我们叶家为什么会答应与长宁郡主的亲事吗?”
      果然提到长宁郡主,对面那人就没那么淡定了。
      长宁走了之后,韩怀瑜似乎是根本就不在乎让别人知道他对长宁郡主的看重。也是,活着的软肋才是软肋,在意的人死了之后更容易让其他人觉得这人疯得不管不顾。
      叶期时继续讲道:“长宁郡主对于叶家来说,原本是一个很好的结亲对象——叶家受到天家猜忌,必不可能再娶背景深厚的女子作为主母。然而一开始我与长宁郡主的亲事是太子提出的,后来甚至连太后都掺了一手。”
      “我们叶家这才同意了亲事。”
      韩怀瑜感受到这其中有着不同寻常的事情:“后来呢?为何皇上最后还是覆灭了你们定国公府?”
      叶期时夹了一块鱼肉,觉得那时的叶家就如同这块鱼肉一样:“后来?皇上在很久之前就知道——梁王之子孟青桐没有死,甚至在东南沿海暗中发展了势力。”
      “叶家,无论是违抗不娶还是顺意娶亲,都是必死之局罢了。”
      韩怀瑜手中茶杯一抖,茶水湿了一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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