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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绮罗香 高中生陈拾 ...
一
今天是周末,永新中学下午放半天假,学生们陆陆续续的走出学校,一时间人头攒动。陈拾揉了揉太阳穴,跟着人流慢慢地走出校门。
永新中学是省重点高中,对于学生的学习一向是抓得紧,尤其对即将进入高三的更是握紧了拳头。
陈拾近来觉得心里烦闷,连带着还犯些头疼,晚上也是睡不安稳。可是又不能松懈下来,毕竟明年就是高考了。陈拾一边想着下午在家要写的习题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去。
“哎呦,小伙子看着点路,别踩坏了。”
一声叫喊让陈拾收回思绪,陈拾走到到一棵树下时正想拐弯却差点撞翻一个地摊。
一个穿着蓝色布衣布裤的老头坐在了树下,白胡子倒是蓄得挺长,头发却是没有几根。手里拿了根旱烟袋正叭叭的抽着。地上铺开了一张都泛白了的红布,上面整齐的摆着些玩意儿。
布上有玉饰、钱币、旧书等等,都是些比较小的玩意儿。陈拾本无意扫看了一眼,却在这些东西里被一个物件一下子吸引了陈拾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个泛黑的香炉,不过巴掌大小。香炉一个圆形的口子,盖着一个镂空盖子,镂空大约是莲花的形,下面三个短足支撑着。
陈拾的内心似乎被什么召唤一样,脑海里似乎有什么画面在闪,却什么都抓不住,失神的看着香炉。
“怎么,小伙子喜欢这个啊?”
老头的话让陈拾如大梦初醒般。陈拾蹲下身体拿起了香炉,上下翻看,并没有什么特色。他又打开了香炉的盖子,里面很干净,轻轻地嗅了嗅也没有任何的味道。
“小伙子啊,我看你是个有缘人。你要是喜欢我便宜点卖给你。这物件可有些年头了,是好几百年的老物件了。你就给个三百块钱吧。”老头边说边叭叭的抽了两口烟。
陈拾的嘴角抽了抽,心想几百年的古董你卖几百块,也太能扯了。当下决定离开这个地摊,赶紧回家。
“哎呀,小伙子别走啊。我给你看看这个香,买炉送香。我看你精神状态不好,点了我这香准保你神清气爽。”说罢老头从旁边的背袋里掏出了一个纸包并且打开给陈拾看。
纸包一开,一阵清淡的香气顺着陈拾的呼吸进入了鼻腔。香气馥郁却在深处带着一丝苦味。陈拾的脑海里像是一到闪电穿过,这香勾起内心深处都是一阵阵的苦。陈拾觉得心里很难受,可是脑子却是异常清醒,反复的回味那一丝苦味。
陈拾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涩,舔了舔嘴唇开口:“这香炉我买了。”
二
“妈,我回来了。”
陈妈窸窸窣窣地走到门口迎接儿子。
“我热了牛奶你喝了早点休息。”
“嗯。”
陈拾走进厨房拿了牛奶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间门,陈拾把书包丢在床上牛奶搁在桌子上人仰坐进座椅。
陈拾稍稍休息了一下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拿起了床上的书包翻出了一套习题准备再奋战一下。眼光却扫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香炉。陈拾买回香炉以后就一直放置在哪里,已经好几天了。
陈拾后面又嗅过那香,可是除了那开始就感受到的清香,什么都没有。
既然都已经买了不如用用看,看是不是那老头子说的那么管用。
陈拾如是想道,然后拿起手机搜索了燃香的方法。
陈拾点燃了香,盖上了香炉盖。不一会香烟袅袅的飘出香炉,在香炉上缓缓的上升。那香的味道燃起来后更浓重了些。陈拾嗅了嗅,顿时觉得头脑清明。
看来那老头没说错。
陈拾走回书桌前开始写习题。
台灯白炽的光在房间的一角放光,照着陈拾的脸都发亮。香烟飘在空气里,袅袅婷婷。
“晋元?”
一个轻柔的女声。
陈拾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侧后面。那里是床头柜,一炉香正静静的在燃烧。烟依着墙缕缕冒出香炉,在黑暗里有些看不真切。
陈拾收回了疑惑的目光继续埋头在习题里。
“晋元,是你吗?”
这次温柔的声音更大了。
这让陈拾的身体吓的一激灵,后背紧跟着冒起了冷汗。陈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头战战兢兢转到了侧后面,瞳孔接着是一缩。然后抬手就将台灯拨向了香炉那里。
香炉里的烟此时形成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女子。女子自腰以下就隐没在了烟里,女子上身穿着交领衣裳,头发是很长的绾在了后面,脸形清秀精致,眉目如画。
陈拾看着这个女子,脑袋里像是烟花炸开,睁着眼睛楞在了座椅里,好久才带着不可置信的口气问:“你……是谁?”
“我?”女子抬起了烟凝聚的纤纤玉手抚摸着不存在的头发。“我是绮罗。”
陈拾的脑海里突然闪起了一些画面,嗖嗖的穿过脑子,可是什么也没抓住。
三
陈拾用钥匙打开家门去厨房拿了牛奶就进了房间。进了房间后熟练的点上了香,不一会儿香烟袅袅升起,凝聚成了绮罗。
绮罗在陈拾家三天了,陈拾完全接受了这样一个缥缈的人。在这样的三个晚上里两个人,或者说是一人一烟絮絮叨叨的聊了很多。绮罗向陈拾提问这个完全不一样的时代,陈拾也问绮罗的身世经历。陈拾大概了解到了绮罗是生活在几百年前的人,具体多久绮罗也不知道了。绮罗家里是开香坊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制香人。而陈拾点的香就是绮罗父亲为女儿独家研制的香,名字就叫绮罗。
当时制了的头一盒就给了绮罗,后来绮罗因故而亡,魂魄便附在了香里,成了这不鬼不妖的状态。
“你今天好像回来的有些晚。”
陈拾一边将书本从书包里拿出一边回答:“今天晚上问了老师几道题,耽误了时间。”
“你倒是和他一样,读书很用功。”
“他?”陈拾看向绮罗,“他是谁。”
“他是……”绮罗突然表情凝固起来,整个人都变得若隐若现,烟也是一晃一晃的,语言也变的轻飘飘的。“他是晋元。”
四
绮罗见到晋元的那年正好十四岁。院子里的银桂花如繁星一样挂满了树枝,轻风吹过送来扑鼻的花香。绮罗就在一墙之隔的银桂树下听见了晋元清朗的读书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绮罗听不懂这诗,可是晋元读得声情并茂,洋洋盈耳。
翌日,在吃早饭时父亲母亲谈闲话时说到了香坊的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是一对母子。开始住在城东头,可户主加房钱了就搬了过来。儿子年纪不过十六就已经是秀才了,读书颇为用功。人也是文质彬彬,仪表堂堂。父亲赞赏有加。
绮罗晕乎乎的听着父母亲的话,满脑子只想起了昨日在桂树下听到的诗句。
几日后,绮罗在自家里见到了晋元。那天,晋元访问邻居,送来了他母亲做的米糕。在柜台前和父亲相谈甚欢,看父亲的样子真是恨不得拉他做儿子。
晋元确实如父亲所说的一般,是个斯文人。人长得是端正俊秀,身上的长衫虽然很旧但是干净整洁,人也落落大方。
绮罗就站在晋元的侧后面,目光注视着他。晋元能感受一道目光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问:“这位小姐是…”
晋元这样直接的问,绮罗有些尴尬摸了摸头发。
绮罗爹的老脸一红,干咳了一声对着晋元说:“这是我的女儿,没读什么书人也不知礼数。”
晋元微微欠身:“哪里的话,令嫒容貌绮丽,才是叫人难忘。”
绮罗爹打着哈哈,一派和睦气象。
绮罗看着晋元样子蓦然的想起了哪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便问他是何意。
晋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这诗出自诗经,述说的是一位姑娘思念心上人的心思。”
绮罗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然后绮罗爹又和晋元寒暄几句便好生的送走了晋元。
自从晋元来了后,绮罗就时常在银桂树下听他读书,听到感兴趣的诗词了总会在晋元下次串门时冷不丁的问他。晋元会有耐心的给绮罗解释,弄得绮罗爹直说要请晋元来做先生了。
这日绮罗照例来到桂树下,可是过了好久都没听见晋元的读书声。绮罗觉得很奇怪平日里都是这时间今天怎么没声了。怎么了?绮罗有些奇怪。
绮罗的脑子突然灵光一现,赶忙去搬了一架梯子搭在了围墙上,提起了裙子就爬了上去。
梯子架在了桂花树旁边,绮罗爬得愈高花香愈浓,像是一头扎进了桂花树里一样。围墙另一边的景象也一点点的展现在眼前,晋元家的院子里很空旷,有一台石磨却是很久不用了的样子。
绮罗爬到顶就用手抓在墙沿,探着身子往下看却正与墙角下的晋元打了个照面。晋元也是一脸懵的样子仰着头看着绮罗,然后就笑了起来:“果然是你啊。”
绮罗看着笑得高兴的晋元脸倏然的就热了,匆匆的爬下了梯子差点没翻下去。后面的几天里晋元来家里绮罗都没敢露面。
八月十五这天一大早外面就是人声鼎沸了。绮罗起早帮着母亲做月饼。母亲一边做着月饼一边和绮罗絮叨。讲的都是家长里短的闲话,绮罗心不在焉的应答着。
“你爹近几个月都在研制新香,好像快成了可他总说还差点什么,这些天来一直在想可是总是没个结果。前两天拿给晋元看了看却是一语道破了。”
绮罗一听到晋元两个字神思一下子就集中到了母亲的话上。然后漫不经心的开口:“什么一语道破?”
“晋元说加上桂花试试你爹就试了试没想到这香就成了。晋元说啊是看到你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才想到的,又说桂花香甜而香发苦和在一起可能就好了。”
绮罗回想起那天在墙头俯视的晋元,旁边的桂花飘香,而他的笑简直就是刻进了脑子忘都忘不掉。
“你爹这香现在可大受欢迎,家里生意最近可好太多了。到时候能给你攒下一笔嫁妆呢。”绮罗娘笑着说:“前面来了个客人找你爹谈生意,你端点茶点去。”
“啊,哦。”绮罗眨了眨眼睛收起自己的思绪拿着茶点去了柜台。
一个穿着深褐衣的细眼男人坐在哪里,绮罗正过去那个男人却起身告辞了。
“陈老板可以再仔细考虑考虑,我们提的条件可再找不出第二家了。”
“爹,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他想收购香的配方,我没答应。”
此时绮罗看见晋元走了进来,绮罗爹于是上前开心的交谈着。
绮罗正准备走,晋元却看向她,眼里盛满了笑意:“这两天我读了新诗,你怎么不问我了?”
“前几日的诗还在品味中,待咀嚼完再问。”
“哦……”晋元有些意味深长的拉长了语调。
绮罗只得匆匆逃进了厨房。
是夜,皓月当空。绮罗与父亲母亲在家设案拜月,尝了月饼饮下了桂花酒解腻便携手同行去逛花灯。
大街上挂满了各式花灯,灯火间互相映照,点亮了整条街道。话语声交杂鼎沸,各色小吃也看花了人眼。
难得的热闹,绮罗在人与人的缝隙间穿行,目光四处打量着。等想起来回头看早不知道跟父母走散多久了。
绮罗只好返身去找。
绮罗也不着急边找边玩,原本短短的路也因为满大街的人变得慢长,踮脚望去全是人头,谁知道这里面那两颗头是爹娘的。
“来,您的糖葫芦拿好勒。”
绮罗循着声音往左边看去,一身青衫的人逆在了柔暖的灯光里。恰好青衫人转身,侧头时人脸在灯光里变得有些虚无却是轮廓分明。待四周的灯火照亮了整个人,青衫人也在灯火里对着绮罗微笑且将手里的糖葫芦递了出去,可是绮罗的全部目光以及精神都集中在了此人身上。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难道……这就是动心?
四
“那个人是晋元。”陈拾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呢,你们在一起了?”
绮罗飘在陈拾的书桌上像坐在了桌子上一样,如果腰下面没有拖着一缕长长的烟连接进香炉里。
“嗯。”绮罗垂着头,声音里却有着难过。
“后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中秋节后天气日渐凉爽,绮罗小院的桂花也日渐凋谢,桂花香日渐离去。
晋元一如既往地读书,绮罗也一如既往的听他读书。不同的是绮罗现在会架起梯子趴在墙头听,还会时不时的打断晋元的读书声。
“名字是不是你取的?”绮罗爬在墙头俯视着晋元。
“什么?”晋元背着一只手继续看着书一边回答。
“香名,绮罗。”
“嗯,桂花是你院子里的。叫绮罗……”晋元抬起头看着绮罗:“正好。”
绮罗与晋远对视,不自觉的扬起嘴角,笑得明媚。
“绮罗——”院子后面传出娘的呼喊。
“我娘叫我了,我先下去了。”
“好,你小心点。”
绮罗走出自己的院子,看到绮罗娘正提着一篮子的菜往厨房走,绮罗迎了上去接过了菜篮子,却看到了绮罗娘手上拿着两方手帕,上面的绣花栩栩如生,煞是好看。
“娘,这绣得真好看。”
“可不是,这是晋元娘绣的。刚刚我去买菜看到她在街上卖手帕,我看这绣得真好就买了两方。这手艺可真好,该叫你去向你晋大娘好好学学。”
“哎呦,我那是学这的,我针都拿不稳呢。”
“你就是不好好学,好好学肯定不差,哪有女儿家的不拿针的,也是你爹惯着你。”
“娘——”绮罗靠着绮罗娘的肩膀撒娇。
绮罗娘无奈又好笑的看着女儿“别撒娇了,进来摘菜。”
绮罗在厨房帮着娘择着菜,外面突然人声惊慌,吵吵闹闹。
“外面这是怎么了,绮罗你出去看看。”
“哎。”
绮罗走到前院的铺子里,没看到绮罗爹,铺子外面的人声更加真切了。走出门去,看到隔壁晋元家门口站满了人,三三两两的向屋子里看过去,还不时讨论着什么。
绮罗疑惑的走了过去,听见人群里说着什么“可怜”“飞来横祸”之类的词眼。心突然慌乱了起来,有些着急的拨开人群进到了晋元家的院子里。
院子里一个人躺在地上被一块旧布盖着,只露出了一双鞋。晋元跪在她身边,弓缩着身体头埋得很低,绮罗能看到晋元的身体在微微的发抖。绮罗爹就站在晋元身后不远处,头歪向的一边。绮罗有些茫然,她轻轻的走近晋元,听见了晋元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晋……元?”
晋元听见了缓缓的抬起了头,绮罗觉得心纠了一下。此时晋元的脸上湿润,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出眼眶,双目都已发红。
绮罗爹也回过了头,眼睛里也是悲恸,轻声道:“绮罗,先回去吧。”
绮罗看向晋元,晋元又恢复了原姿势,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是无言。
晚上吃饭时绮罗爹才回到家,说起了今天发生的事。今天上午晋元的娘绣了手帕拿去街上卖,不料方员外的儿子当街纵马没拉住马踩上了晋大娘,后直接拍马而去。旁边的人当即去唤大夫,只是无力回天。街上的胡屠户招了两个人手盖上了布左右打听送回了晋元家。
“这方公子也太不是东西,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绮罗娘气愤的长叹。
“这个畜牲仗着他爹和那个嫁给县令的姐姐没少做坏事,可是那次不是安然无恙。”绮罗爹愤然的拍了拍桌子,而后接这说:“晋元遭受这么大打击且家中穷苦,我想帮着将他娘的身后事料理了,这两天铺子里你和绮罗多照看些。我等下去给晋元送点吃的,这活着的还得活着。”
绮罗沉默着没有应声。
夜已深了,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四周一片静悄悄。
上午架在墙上的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走了,四下看了看都找不到。绮罗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打扰到爹娘。绮罗看着晋元家的天空,黑漆漆的一片。绮罗不知道晋元现在有没有缓下来,不知道送去的东西晋元有没有吃,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绮罗都不知道,只想起今天见的晋元是那么的难受,绮罗感到心疼。
第二日绮罗爹早早去了晋元家帮着晋元料理丧事。接近中午时绮罗去了晋元家。院子里草草的摆了几桌,几个街坊邻里坐着。晋大娘的棺摆在正堂里,晋元披麻戴孝跪在前面,弯腰驼背的佝着头。
绮罗默默站在晋元的身后,可是晋元一动不动,仿佛人石化了一般。绮罗转过身去拿了一碟点心,轻轻的放在晋元的旁边。
“你吃点吧,晋大娘肯定不希望你这么糟蹋身体。”
晋元没有反应。
绮罗又轻声细语的说:“吃一点,就一点点,好吗?”
绮罗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这时院子里人声嘈杂了起来,宾客们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酒杯,齐刷刷的看着一个人走进晋元家。
来人穿着虽然不是什么华府锦衣,但也是体面非常。一双细眼先是四面大量了一番,然后直接看向堂屋,不疾不徐走进了屋子。
绮罗看着此人,这不是上次来的那个男人吗。
男人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锦绣钱袋。
“令堂突遭横祸,是我家少爷对不住了。我们老爷也是痛心不已,已将少爷关禁在家中,这些银子算是一点补偿,还望收下。”
绮罗看着他直挺挺的站在晋元身后,抬着眼睛,语气平淡的说出这么一堆话,手里高抬着那袋银子姿态简直虚伪至极。
“这城里都知道我们方家是何等人家,有些事是麻烦事就尽量别闹大了。若有其他要求,尽可来方府,我们老爷一定鼎力相助。”
绮罗气极了,还未等她发作那个管家便将银钱放在了晋元身边道了声告辞就走了。
荷包落在地上发出的沉重的闷响,周遭的也无人声响,一时间空气压抑。好像晋元还是不为所动,可是绮罗看见了,看见了晋元抖动的身体。绮罗蹲坐在晋元的身边,手按在了晋元袖子里的手想给他安慰。可是晋元的手不知何时早已握紧成拳,手紧绷着硌人。
晋大娘的丧事很顺利的办完了,晋元试着去报案,可结果不尽如人意。奔走大半个月后晋元不再为此忙绿了。晋元开始努力的读书为后面的乡试准备着。好像与之前没什么两样,晋元还是在院子念书,绮罗也会在墙头听他读。只是晋元看着总是身上蒙着阴影,没了原来的温润,也少了很多的笑容,表情总是平淡。
日子没有什么波澜的过去,好像一切都很好,直到晋元准备离乡考试。
晋元走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绮罗举着伞送行。
“路上小心。”
“我会注意的。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晋元目光跳过了绮罗,眼里翻涌着恨意,语气也冰冷:“我一定会考中。”
绮罗知道晋元后面更加的用功,知道他把悲伤藏在了心里,知道他痛恨着。只是晋元没说,绮罗也没说。所以绮罗说不出不舍的话,也知晋元此行背负上了什么。
所以,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五
“后面呢,又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变成烟的?”陈拾问。
绮罗飘到陈拾身边,打量着陈拾的脸:“长得真的挺像的呢。难道你也是晋元的后代吗。”
“你说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绮罗又飘回香炉边,伸出手去够香炉,手却被香炉打散成了碎烟不一会又凝聚了回去。
“我只记得那一天我被一股浓烟呛醒,我跑去找爹娘,发现他们的房门打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进了贼一样。”绮罗梗住了,烟也飘忽起来。
“他们倒在了地上,我看的时候身体下面有血,我疯狂的叫喊他们也没有办法应声了。四周火起,我想要逃时我的意识也开始涣散,后面就葬身火海了。那时晋元还没有回来。”
“然后我觉得我好像一直沉睡着,不知道是不是人死了就和睡着一样。直到有一天我被一道读书声吵醒。”
绮罗先是看见了一个背影,一个少年身着青衣捧着书学的认真。
这是个书房,家具考究,书籍琳琅,看得出来不是一般人家。然后绮罗看见了自己,没有下半身身体也是雾白的,被香炉里的烟凝聚着。
啊…
绮罗被自己吓到了,然后那个背影也听见了掉头看见了绮罗。
什么…
很明显,被吓到的不止一个了。
一人一烟两两相望沉默了几秒,少年开口。
“你是鬼吗?”
“应该是吧。我也是刚刚才看见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记得我大概死了。”
绮罗动了动,发现自己可以控制着自己飘来飘去,便靠近了少年一点,少年眉眼间略有熟悉的感觉。
少年倒也没躲。
“你什么时候死的?”
“景和十年。”
“景和十年,你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呀。”
“我死了有二十年了?”绮罗有点吃惊,自己仿佛像是睡了一觉,一觉居然这么久了。
“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连为什么变成这样都不知道。这个香炉是你的吗?”绮罗指着问。
少年将书放在了桌上,面带打量地走近了香炉。
“算是吧,这个炉子是我前两天在库房里翻出来的。应该是我父亲的,我父亲死后大部分遗物都收在了库房。”少年又看着绮罗说:“我前两天也燃香了,可是没有你。但是我平常用的香今天用完了,就在库房里找到这陈年旧香,你就出来了,你是个香鬼吗?”
绮罗有点嫌弃这个称呼,但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默认了。
少年家也是书香门第。外祖父是前朝宰相,外祖母是皇亲国戚。父亲是前朝状元,后任礼部侍郎。只是几年前就病死了。后来外祖父致仕,带着妻女回乡颐养天年了。
“绮罗你说我这字有那么差吗。”少年举着一张纸给绮罗看。“我娘天天说不行。”
绮罗其实也看不明白,但是绮罗见过晋元的字与之相较少年的字确实稚嫩了。
“想必你父亲的字应该是极好的,所以你母亲才觉得不好吧。”
“确实,父亲的字不错但是没有这个好。”少年说着从书架里拿出了一卷画。
画卷打开,上面并没有什么泼墨山水,也不是工笔花鸟,就是一只简简单单的一枝桂花。桂花枝上的叶片脉络清晰,花朵饱满坠满了枝头。
旁边一行笔法秀逸诗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衿,悠悠我思。
落款景和十三年,晋元。
绮罗有些激动的问:“这是哪来的。”
“是我父亲生前的挚友的遗物。”
遗物?
“我没见过他,他早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我父亲是状元,他是探花,高中后知青州。青州是他的家乡,然后第二年就查抄了当地的一个大乡绅,整治了青州的官吏衙门,当时政绩斐然。本以为以后就是平步青云,没想到第三年就突然的病死了。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是我父亲去了青州料理后事的。都说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没了。”
绮罗哑然,一个鬼魂连哭都没有眼泪,二十多年的时间连悲伤都该磨平了。
绮罗意识涣散仿佛又陷入了沉睡,耳边隐隐约约有少年的叫喊最后也归于沉寂。
绮罗再次醒来,看见的是一个在骑木马玩的小孩。绮罗的旁边放了一盆观赏松,绮罗的烟隐没在松枝间叫人看不真切。但是小孩却好像能看见她似的呵呵的笑,然后一个妇人走了进来抱起了他。
“我们阿元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娘,有个姐姐。”小孩指向了绮罗。
妇人跟着去看,只看到一缕轻烟缓缓起升。
妇人面色一滞,随即叫人:“来人呐,怎么给少爷房里燃香,撤了去。”
仆人便灭香撤炉,在绮罗消失之前听见了仆人说的,是少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香炉所以才点了香。
绮罗再见到小孩时已经是个小少年了。
“我小时候见过你。”
绮罗看着小孩托腮撑在桌上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绮罗有点不适应的往后面挪了挪自己的烟。
“之前不知道仆人给你收到哪里去了,我翻了好半天。你是个香鬼吗?”
这,有点熟悉的称呼。
小孩给绮罗翻出来后就一直放在那盆松树边,几年不见树都高了一茬。小孩不算个纨绔子弟但是有点不学无术。隔三差五绮罗就能看见爹打出孝子的场面,小孩每次都往绮罗那边躲,绮罗只能摇摇头毫无办法。
这日绮罗见他大力推门而入,门哐的一声响。然后负气坐在椅子里吐槽道:“绮罗,我爹娘说给我相了一门亲,让我娶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我才不要。”
“那你怎么办?”
“我准备去参军,现在外敌入侵,世道不太平。我们家做生意这点积累也是朝不保夕的。他们想让我继承家业,我不喜欢而且也不擅长啊。给我也是败家。”最后一句是小声嘀咕。
“绮罗,你和我一起吧。”
绮罗看着眼前的少年人,早已不是曾经的小孩了,眉目舒朗似记忆里遥远的故人。平常玩世不恭的样子此刻也不在脸上显现,透着认真的意味。
“你若要参军,干嘛带着我。”
少年好像有点羞赧,眼神有点不自在看了看松枝。
“只有我看得见你啊,我带着你陪着你。”
少年伸手想握着绮罗的手,绮罗下意识的想缩却是被打散成了烟。一会儿后才又聚集,两人就静默着看着烟凝聚成手。
少年小声:“绮罗,我不想娶别人。”
绮罗有些惶恐,她猜到了但不愿意承认,这些年他们之间产生的某些羁绊。
“我不能跟你走,我就是这一缕烟,非人非鬼漂浮在这世间。你若有报国理想那就去实现,你若是为了逃避家里约束,想好了也可以走。至于我,千百年都这样了,陪不陪并不会怎样。”绮罗看着少年:“阿元,你有你的人生。”
少年的手扬起,轻柔的贴近绮罗的脸,尽量不破坏掉那张脸,然后灭了香炉。
六
“那你后面还见过那个少年吗?”陈拾转了转手里的笔。
“可能见过吧,也是最后一面。”绮罗回忆着模糊的画面。
“有一次,我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四周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连风声都感觉不到。他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好像说话都很艰难。我看不见他,他有一句没一句说我们曾经的事最后只有两个字——再见。”绮罗摇摇头无奈。“说了不让他带我的。”
绮罗提醒陈拾:“你该休息了,灭了吧。”
陈拾最近一直在找大树下的那个老头,因为绮罗香要燃完了。陈拾感觉当初老头能把香卖给自己不是偶然,老头肯定是知道什么。
但是陈拾找寻了多日未果,这天准备回家的路上路过一条巷子时看见几个小混混赌着一个人,隐约看见穿的是永新的校服。陈拾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扫到那个人时陈拾却是惊讶了。被堵着的是个女孩子,扎了个马尾皮肤白皙,有点过分的白显得人病态。而那个人,像绮罗。
“警察署叔叔,这里有人抢劫。”
陈拾大喊,那几个小混混也没有什么迟疑,直接从巷子深处跑掉了。
女孩抚了抚自己垮了的书包肩带,冲着陈拾道了谢然后就快步走了。
陈拾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下意识的就追了上去,这是转世还是后代?
转世为什么还有灵魂不灭,还未生子哪来的后代。
“小伙子,你这毛毛躁躁的干嘛去。别踩坏了我的东西啊。”
陈拾有些惊喜,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头半眯着眼睨看陈拾,吧嗒着抽了口烟:“我知道,你有事问我。”
“老前辈你是仙人吗?”
老头没有回答陈拾开口:“你如果是来买香的那你要失望了。那香,世间就那么多,再要多也没有啦。”
“那绮罗她?”
“她本来就是一缕残魂,若不是当初那个傻小子用自己精血养着最后换来这生生世世纠缠,早该身死缘灭,各行其道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绮罗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还有她说我像晋元又是什么,刚刚那个女孩她…”
陈拾感觉脑海里一连串问题一个个炸开了。
老头深吸了口烟,缓缓呼出了烟雾。
景和十三年。
在宣城闹市里有一座酒肆,酒肆边总是有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摆摊卖些古玩字画。店小二都认得他了,平常生意没做几桩酒倒是喝了不少,自诩逍遥在世老神仙。
“老神仙,今天卖出几钱了,这酒你在我这沽了三壶啦。”
老头提起酒壶咽下一口满意道:“你家这酒是真的好,千壶也意犹未尽。就是为了这酒,老朽我才天天摆摊于此啊。”
店小二正欲继续打趣,另一道声音冒出:“那我今日再请老神仙喝一壶。”
老头掉头去看,一弱冠青年长身玉立,面目温和只是眉目间郁郁。
“哪有平白无故的酒,只怕你这酒喝不起啊。”
“老神仙慧眼,我此番来是有事相求。”
青年掏出一金属质地的小香盒给老头看。
“此物是我故人的遗物,故人家中遭火灾身死,我是后面寻得此物一直收纳着。三年前偶然遇见一云游道士说故人魂未散附着于此物…”青年哽咽住。
“所以他就叫你来寻我了?”老头咽下一口酒有点发狠的骂道:“这老东西,千里万里的找麻烦。”
“求神仙出手,我想见她一面哪怕是鬼魂。”青年深深一鞠躬。
“这人死本该魂消,自有自的去处。你那故人魂散不去,又没有成孤魂野鬼怕是残魂无意无识勉强寄托在物件上,若要唤起怕是要…”
老头话意未明,眼神睨着青年。
“若是以性命换这一面你也愿意?”
青年一楞,随即有些落寞看向地面:“我愿意。茕茕孑立也无他所求,此生唯有此愿。”
“叫什么名字,生辰几何。”
“晋元,生于…”
“可是绮罗好像没见过晋元。”陈拾疑惑。
老头面露可惜,嘴上却假意刻薄道:“傻小子命短呗。那日烟都燃起了。却是油尽灯枯时,怎么也不愿让姑娘见着那副样貌。”
“那绮罗后面见的那些人,就是像晋元的你知道是谁吗?难道真的是转世,那我呢。”
“差不多吧。那些人手里的香也是我卖的,时代更迭我把香炉找回来然后又卖给他们。总归是答应他了。”
“那绮罗她?”
“香尽了这段缘就到此为止罢。”
七
陈拾看着香盒里所剩无几的香,默不作声。
陈拾想起老头说的,天地间自有运转定律各会有各的去处。强求的缘也不一定会善有善终,缘尽了就该到此为止。
或许吧…
陈拾熟稔点燃了香,绮罗缓缓凝聚起来。
“绮罗,前几天我看见一个女孩和你好像,你说她会不会是你另外灵魂的转世。就像我是晋元的转世一样。你要不要见见她?”
“不用了。她或许是我的转世吧,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绮罗,我就在这里。你也是一样,你是陈拾。”
绮罗飘至窗口,看着天空一片黑蓝有一轮残月高悬。
“陈拾,今天可以带我出去看看吗。”
陈拾护着香炉去了顶楼天台。有风吹过,绮罗的烟散在风里勉强维持着形态。
“陈拾,你知道吗。我这一生太长了,虽然我大部分时间好像在睡觉。但还是太长了,有时候一辈子过的太久也不是好事。我的亲人,我的爱人都留在了过去。”
“虽然我不知道高考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它是和科举一样的,对你们这些读书人来说很重要,十年寒窗只在一朝。”
绮罗靠在了陈拾的旁边,看着天空的残月。
“今夜我就这样陪着你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听过一句话就告诉你吧。祝,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最后一缕烟被风搅散开来,顺着陈拾的脸庞疾而过。陈拾用力呼吸了一口,绮罗香淡淡的飘散了。
陈拾扯了扯嘴角,低声像是呢喃:“谢谢。”
完。
这一篇应该是最长的一篇,写的时候卡了好久。本来之前想的是渣男陈世美的故事,可是后面实在写不通,有些故事好像自有它的发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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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绮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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