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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过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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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斯基斯曼斯建国了。这就是惹得众怒的后果,一座岛变成一个国,天怒人怨带来内战,千座山峰化水泥,游行的队伍一如几十年前奥迪内松昏沉的眼前的那个被抹了凡士林的黏糊糊的梦,也像乔纳森儿时被足有人高的草垛绊倒后吃到的一嘴泥土。
——
是,他就是塔夫迪尔。
塔夫迪尔,看这里。
人家和你说话呢。
你,你好。
他的名字呢?是什么?
我叫约恩,这是他大哥德兰尔。
他们是双胞胎吗?
老大要大几分钟。
您觉得,现在的状况和过去的一些状况相比,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别看我,人家问的是你。
我,我就觉得,没怎么安静过。
您是指哪方面的安静呢?居住环境还是心理方面的?
应该,算作是心理方面的吧。你想嘛,我们的国家好不容易独立了,现在又因为,因为......那句话应该怎么说来着?
在我看来就不该打仗。现在那些当官的都不如我们这些老百姓省心,今天一个政策明天一个号令的,根本就是在乱来。
要我说啊,和几十年前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根本就没做到他们的承诺那般。
您是提到那些文件里领导人们谈论的“资本预知梦”吗?
不知道他们管那玩意儿叫什么,反正我们可是啥好处没得到。那些个总是抛头露面的,就那个头发挺多的,还说什么劝我们多读点书,免得被骗。这简直就是笑话嘛。
对,骗我们的其实就是他们。开战之前他们就一直畏畏怯怯的,现在没有人打我们土地的主意了,就轮到这帮丧良心的了。
在战争期间,二位有想过做出任何有益于国家的事吗?
——
那就是我们的耕地。其实胜利的那年上面还派过人来查那些无良的地主嘞。不过最近估计他们没以前那么忙了。
因为他们开始相信资本主义那套与民众打感情牌的模式了。典礼那天我们根本没去,当天的报纸也没读,我和莉努诺都相信这根本不是开始的开始,甚至有可能是结束的开始。
不过是最近应验了罢了。
就是那个武官出身的总统,我们全村人都对他很有印象。
对,我们现在都还知道他说的那句话。别看我们深居在这大山里只管种地,我们知道得可多哩。
您是在哪里看到的他说的那句关于暴露他腐败本心的话?
就在每个月送来的报纸。那报纸说,民众是可以被愚弄的,当信息量足够时,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相比于直接硬灌,人们更相信自己推论出的答案,而通过一些普遍、模糊、宽泛的描述,是可以引导他们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的。
这根本就不是个人能说出来的。口口声声说什么那些尖锐的矛盾都是可以消除的,可是他终究到底还是一个只会打仗不会管理的傻瓜。
塔夫迪尔去哪了?
和德兰尔又跑去玉米地里捉虫子去了吧。
你们二位常常放任他们这么做吗?
我们也只能这么做。应该这么指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嘛,难不成谁还能把我们赶出去似的。
如果他们若真能跑出去,那也不可能,山外头就是一个大工厂,那里的工人都喜欢吓唬这帮小孩子。其实也可以拿麦穗往他们手上种个花儿,当是做了个记号,跑到哪里都丢不掉了。
我们看的书很少嘞。有些都是上面派发下来教我们怎么种地的。
有想过出去工作吗?比方说市里的制药厂?
想过呀,肯定是想过的。可是太远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多少有点不舍得了。
而且我们也不想离开。那些当官的虽然坏,但是我们都不相信他们真能干出什么事让我们丢了工作。
否则那就真得再打仗了。
你们相信真的还会有战争么?依据目前的形势而言?
嗯,实话吗?
您说出最真实的想法就好。
相信。现在也不安静嘛,我倒是觉得和我们这些失意者相比,地球的另一端倒才是我们真正的去处。
如果关系到人民的生计,政府不是应该做主吗?这个不是死规定吗?
——
两个月后,大陆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分裂与内战,这场长达数年的交火最终截止于外部势力的侵略促且使恩斯基斯曼斯脱离大陆控制并成为恩斯基斯曼斯共和国的那天。与此同时,漫长的愤怒与冬季大罢工带来的下岗潮终于还是戳破了全国上下几千万人的泡沫之梦,这其中就包括后来因为无法再维持下去,而举家迁居恩斯基斯曼斯的亚伦一家。
停火的那天,恩斯基斯曼斯共和国成立。故事就是这么简单,仿佛一个轮回,由于权力会把人变为魔鬼,因此,有时大地上能找到的最糟糕的东西就是人。一开始由一群人带来希望,又由一群人抹去希望。在这样的国度里,带来救赎的春天会杀死脆弱的生命,那么人又该如何生存?在这里,黑暗、漫长的冬天犹如难以承受的重负压在人们的性情之上,绚丽的夏天却会频频带来失望。谁能熬过这样的事呢?是有足够耐力的人吗?他们勤勉奋力,有时柔弱自怜,屈从于自私之心,却也有强烈的梦想。
后来,大陆经济飞速腾起,恩斯基斯曼斯逐渐凋敝。可二者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别离呢?没人明白它是怎么存在的。亚伦曾无数次通过各种方式想要冥想,乃至进入回忆里想要哪怕是代入一下那时的沧桑,却终究以失败告终。糟吗?糟糕吗?这也许都不是最糟糕的。荒地西南约四百公里的省会,曾经是大陆工业的佼佼者,大家都端着“铁饭碗”,住宅有保障,医疗很方便,孩子上学更是不用发愁。这里曾经有上千家工厂,生产的商品从床垫弹簧到飞机,无所不包。工人们住在国家统一的住宅区,称为工人村。三层的公寓楼,不带电梯,楼前是绿柳掩映的道路,很多名字里都带个“工”字,比如赞工街、强工街、重工街、卫工街。
我还依稀记得21世纪伊始这些地方的没落。落锤破碎机重重地摧毁公寓楼,失业的工人们四处找工作,手里举着牌子列出自己的技能。过去作为交谊厅的工人文化宫被下岗妇女们占据了。其中一个捏捏我的屁股说:“嘿,老毛子!”
对于人类的苦难而言,天堂太过狭小。这一切怎会变得如此?我的生活几乎没有安宁的时候。这是我自己的错。最糟的是,我始终不知道该怎样和最亲近的人交谈。谈论那些不能保持沉默的事情。保持沉默的结果就是摧毁了许多东西。那些浑蛋银行和股票经纪人几乎侵吞了这个国家,你还在看自己的脚尖,挠自己的屁股,任由这些骗子把社会揉搓成任何他们喜欢的样子。
这就是死人和富人的共同点吗?规章制度对他们无效。
有时候这里充满欢乐。
游戏的趣味十足,孩子们几乎忘了死亡、疾病、饮酒、重拳和辛劳,只是活着,阳光照耀着地面和天空之间的一切,照顾他们的女人们温暖地拥抱他们,散发着女性好闻的气息。然后夜晚来临。这里没什么可抱怨的。这个地方,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要不是因为这令人痛苦的距离,要不是因为近在眼前的死亡。要不是因为不管每天天气多灿烂,阳光多充足,白昼似乎无穷无尽,夜晚总会随之而来,令万物噤声。有的孩子每晚都哭。在自己的枕头里哭,对着枕头轻声念着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兄弟姐妹、狗和他们思念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的枕头一字不落地听完,却不给任何人以安慰。
真是怪事。和下岗大潮一样怪。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人能利用自然界的力量,克服似乎不可克服的困难,人是地球上的王者,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和内心深处的东西。
亚伦这一生做过很多梦,有一个梦他无法忘却。
那些统治世界的人不再东奔西跑,到处喊叫,他们避开报纸头版,隐身在幕后,我们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会变成空气,形影模糊。
街边的光影似乎来自于1999年最后一天的那个深夜里飘下的雨,恍惚,是地球留在这处最伤心的往事。通缉,就像是这颗星球上几千万颗红细胞流失而导致的一百毫升失血。
另外,本人不慎于本地街上遗失了生活目标,安然入睡的能力,我和妻子之间的欢愉,我的微笑和热切的期盼。有拾获者请将这些送到印刷店,必有重谢。
为什么他们的身上没有入境行程码?
我记不起曾经见过哪个人脸红得这样美丽,可为什么修复生活这样困难?
他们的生命中从未有过非凡的经历,只是与鱼群和羊群为伴,知道周围的山和几条溪流的名字,能由鸟的行为判断出气温是否会骤降,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贡献,轻易就会被人遗忘,可他们仍旧获得了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整整六十年,我们该怎样衡量一个人的伟大?
人们究竟得索取多少东西才能生出一丝感恩之心?
这就是我们衡量人命的方法,用利润而非心跳,用经济利益而非幸福来衡量,可我们却惊讶于自己的不幸、压力和犹疑。究竟有没有人能让我们幡然醒悟?
在这个星球上,在有生之年,我们能拥有多少日子,多少真正有意义、真的发生了不一般的事情的日子?星球的步调一致,我们的血液循环,都让我们的生命在夜晚比在清晨更明亮、更饱满——能拥有多少这样的日子?
我唯一见过的鬼是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