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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顺水推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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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德呼出胸中浊气,和缓了态度问她:“你与为父说,到底是为什么要放出这个消息?”
宋宁嘉抿唇,轻声回道:“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
宋宁嘉沉默的态度让宋德无从下手,他扯了扯唇,弧度略微苦涩。
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兄妹二人以身涉险,可他们执意如此。
他想,若是拦不住,那能为二人兜底也好。可事到如今,宋宁嘉行事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他是有心也无力。
“父亲,我也是无意之中知道了真相。”宋宁嘉缓声道:“我能向父亲保证,高家……与六年前的事脱不了干系。”
“那你就不能与为父细讲吗?”宋德神情复杂。
宋宁嘉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
见她像个蚌壳一样决口不言的模样,父女二人僵持了片刻,最后宋德颓然地挥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宋宁嘉无言,站起身离开,在离去前,她回眸看向低落的坐在原地的人。
“父亲,我绝不会让兄长出事。”
宋德抬眼看她,“那你呢?”
“……”她顿了顿,“我也是。”
门轻轻合上,宋德坐在原处,许久未动。
*
早朝过后,新任户部尚书吴山行跟着宣明帝一路回了上书房。
宣明帝拧眉看着阶下站立的臣子,颇有些头疼。
这吴山行出身湖州清流世家,原本是户部侍郎,上一任户部尚书被革职后,他看此人颇重实干,就将此人提了上来。
能力是次要,忠君才最主要。
可这人事事较真的模样,不免让宣明帝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吴山行在早朝时言之七皇子修路所需白银甚多,户部拨不出来。
宣明帝早朝时未立即给出答复,这吴山行倒好,下朝后竟追到上书房来。
“陛下,臣算过了,若是按照七皇子的意思,将一路全部修通,那所需耗费,就要把今年救急的灾银全用了。”
宣明帝敷衍他,“那就少给他拨点。”
“陛下,国库空虚,实在是拨不出来了。”吴山行头摇得像拨浪鼓,油盐不进,“三殿下改田,臣按殿下所提拨了四万两,七殿下这边,也只能拿出四万两。”
宣明帝按着太阳穴,问道:“老七那边要多少。”
“七殿下要七万两白银。”
“给五万两。”宣明帝一挥手,做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你下去吧。”
李运虽然一直低垂着头,但时刻注意着宣明帝的态度。见宣明帝说完便侧过了身子,只拿半张脸对着阶下的人,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陛下……”吴山行拱手还想说。
李运疾走两步到他身边,出声打断。
“吴大人,这边请。”说完他抬眼看了一眼吴山行,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了。
吴山行喉间的话梗住,憋屈地行礼告退。
李运一直把人送到上书房门口,敛眉恭送,“吴大人慢走。”
吴山行见此行不成,离开时还愁眉苦脸。
李运心下叹了口气,心道这吴大人真是死脑筋,若不是陛下缺人用,断轮不到这个脑瓜子塞石头的人来坐户部尚书。
他还思索着要不要委婉地提点一句,可见他出了上书房的门都未能领会圣意,想提点的心也淡了。
这人户部尚书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稳还另说呢。
他回了上书房,宣明帝还坐在桌案后揉着太阳穴。
近日陛下也不知道怎么了,时常太阳穴刺痛,人还容易疲累。
前日,兵部尚书与陛下密谈了片刻后,后面又叫来了刑部尚书。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那日后,陛下似乎夜间都难以入眠了,这两日都夜半起床批改折子。
外间伺候的小太监躬身端进来一杯茶,李运接过,放到了宣明帝手边。
“陛下,这是今个孙太医新送来的古茶方,有安神醒脑、清火静心的功效。”
宣明帝接过,微抿了一口,茶香和花香在唇齿之间蔓延,余留存,让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只觉得心情舒畅。
他又多饮了几口,才将茶盏搁在一旁。
李运见状,又默默地将太医令一并送来的熏香点上。
夜半时分,寝殿内烛光昏暗,。
不知是不是今日太医令送来的茶方和熏香起了作用,宣明帝早早便犯困了。
皇帝寝宫内的地龙烧得火热,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下巴点点地打着瞌睡,内间突然传来一声粗壮喘息,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李运的瞌睡一下子全都飞走了,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抖着腿绕过屏风。
“陛下?”
帷幔后,宣明帝已经坐起了身子,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胸膛起伏不定,像是被魇住了。
李运站在帷幔外,小心翼翼再唤:“陛下?”
宣明帝这才回过神来,一手捏着眉心,疲惫道:“几时了?”
“回陛下,刚过寅时。”
帘后的人影沉寂了片刻,突然问道:“静毓宫那边的情况,近日你可有注意?”
静毓宫?
李运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怎么问起高贵妃来了?
他斟酌答道:“前些日子奴才扫听着,贵妃娘娘似是感了风寒,太医令的人没人敢去,只一位女医去了。”
说是前些日子,其实已经是夏末的事了。后面宣明帝再也没提过高贵妃,他也就没打听,这突然是怎么了?李运百思不得其解。
宣明帝不知为何,眼中突然浮现出许多年之前的高贵妃,他叹了口气。
“陪朕出去走走吧。”
夜色浓稠如墨,宫道两侧的宫灯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宣明帝不说话,李运也不敢问,只默默跟在身后。
不知不觉,宣明帝便走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冷宫。
朱漆剥落的门扉紧闭,墙头的瓦当缺了几块,枯草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宣明帝站在门口不动,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运揣摩着皇帝的意思,上前推开了冷宫的门。
这扇门似乎是许久未有人打开了,甫一推开,一张破裂的蛛网便迎面而来,挂在门框上。
冷宫庭院内荒草及膝,石径被枯叶覆盖,几乎辨不出路。
李运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一条通道,让宣明帝可以往里走。
门口的动静不小,正对着院门的房门被推出个门缝,露出一个警惕的眼睛。
待瞧见院中明黄的身影,门后的人佝偻着身推门出来。
“参见陛下。”是高女官。
看见低眉垂目行礼的高女官,宣明帝蹙了蹙眉。
不过几月未见,在冷宫磋磨的高女官竟苍老了这许多。
鬓角白发丛生,曾经圆润的双颊已经凹陷,还有那双曾经精明干练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李运看了眼宣明帝的脸色,向高女官问道:“贵妃娘娘可歇下了?”
高女官听着如此讽刺的称呼,躬了躬身子。
“娘娘还未歇下,陛下可要……”
还不等高女官说完,身后的门突然大开,一道略带天真的声音传来。
“嬷嬷,你去哪里?”
宣明帝一怔,倏然抬头去看,眼角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高贵妃披头散发地从殿内跑出来,身上只穿着里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歪着头,目光懵懂,那模样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眼前的人枯瘦如柴,颧骨高耸,里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套在骨架上的布袋。
高女官赶忙上前,替她挡住外面的寒风。
“娘娘,您怎么出来了,快进去。”
高贵妃懵懂地“哦”了一声,就要转身走,余光瞥见在院中站着的人时,瞳孔猛地紧缩。
“是你!是你!不是我!”她像是神智突然被唤回,疯了一样扑上前去,死死抓住宣明帝的衣襟,“是你让我做的!是你让我杀了纯嫔!她来找我了,她来了!”
凄厉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在冷宫中久久回荡。
她混沌的眼睛里,好似闪过一丝清明。
李运上前想扒开高贵妃的手,可她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指甲嵌进衣料中,一时间竟拽不开。
他心下叫苦不迭,先是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现在又办事不力,真怕宣明帝回去之后清算他,把他耳朵扎聋了。
除了一直面无表情的宣明帝,站在高贵妃身后的高女官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宣明帝用力拉下高贵妃的手,略有些硌手。
这只曾经养尊处优的手,如今只剩皮包骨,他使了力气,对面的人发出吃痛的嘤咛。
“是你嫉恨纯嫔,才暗害于她,朕只不过顺水推舟,全了你的心愿。”
宣明帝看着对面的人,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与他恩爱多年的枕边人,而是一个陌生人。
帝王的冷酷,于此刻尽显。
宣明帝想到那份暗中得来的堪舆图,忽地笑了,透着些讽刺。
“你还是和你兄长一样,如此不可一世。”他往后退了一步,“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高贵妃的手抓了个空,她还想扑上来,被高女官死死拽住,口中不断轻声安抚。
宣明帝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嘶喊。
“他也来了,邱丰言也来了!都来了!哈哈哈——!”
高贵妃大笑着,又像是受惊般跑回了屋内。
门“砰”地关上,在冷宫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李运心头一惊,额上冷汗也直冒,明明是寒冬腊月,他却感觉此地堪比火焰山。
怎么还把这人扯出来了。
邱丰言——曾经的兵部侍郎,也就是被指控与纯嫔有染的人。
当年高贵妃指出两人有染后,纯嫔被赐死,邱家男丁被抄斩,女眷被流放。
莫不是这高贵妃真看见邪祟了不成?这个想法在李运脑子里一过,后背就激起一阵冷意。
宣明帝的脚步顿住,阴沉地盯着冷宫紧闭的殿门,夜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
盯了半晌,宣明帝才冷声对李运吩咐道:“以后冷宫的一切事宜,你都要亲自看顾,不许她们接触任何人。”
说完后就一甩袖子,大步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停住。
“还有你提到过的女医,去问问她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是。”李运躬身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