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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水中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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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发生的事情,不过十日后便出现在了顾凌悟的手中。
幽幽灯烛下,顾凌悟黝黑的瞳孔隐有火光跳跃,他一纸看尽,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在我们意料之中,修路的差事落到了七弟的手上,改田的事交给了三哥。”
季岚斜倚靠在博古架上,上半身隐在黑暗处,让人看不清神情。
“看来陛下对三皇子寄予厚望。”
在高贵妃失宠之后,三皇子还能主办改田这般重要的差事,皇帝对他的重视可见一斑。
顾凌悟扯了扯唇,抬手将纸张放到了灯烛上,墨迹迅速被火舌席卷,照亮了他漆黑的眼底。
“父皇对三哥一向重视,高贵妃倒台不足以动摇他的地位。”
纸张燃成灰烬,零星火苗飘散到季岚脚下,他慵懒的目光在纸灰上一扫而过。
“工部尚书私制假账、侵吞差额的消息已经让人放给三皇子了,要是三皇子换不掉一个尚书,那可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听着季岚略带讽刺的话,顾凌悟笑了一下,“工部尚书这个老泥鳅的把柄不好抓,现在放给三哥,着实有些可惜了,只怕换掉一个,再上任的尚书也是一丘之貉。”
季岚掀眸看过去,“错了,这次会是陛下的人。”
顾凌悟顿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你说的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毕竟收权才是父皇最想要的。”
季岚不予置评,耸肩道:“既然朝中的事一时半会也插不上手,不如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
话落,他从怀中拿出一份地图,放到桌上,手指在几处轻点。
“事情已经过去十天,想来新尚书的人选已经定下了,说不定七皇子正在来的路上,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顾凌悟看着眼前铺展开的堪舆图,细细看了起来,画面较之上次更丰富了几分,就端着灯烛更凑近了些许。
对面的人长指落下,指在图中一处被朱砂标红的点上,“此次探查发现一处更隐蔽的暗路,这里两处石峰交错,乍看过去是一处死路,其实不然,两处石峰之间可容纳两人并行,极其隐蔽。”
季岚收回手,淡淡道:“只是此处空间狭小,瘴气浓重,一个兄弟带着面罩,还没走到出口就中了瘴毒,不过依他所说,这条路确有出口,但只要从中经过,必会中毒。”
“此路虽好,但若是想借路而行,没有解药,对我们而言也只是水中之月。”顾凌悟摩挲着地图,若有所思,抬头看向已经望向别处的季岚,“齐山可带回女医那边的消息了?”
季岚头也不回,“不清楚,殿下自己叫人来问吧。”
还不等顾凌悟张嘴说些什么,房门处传来三声叩响,岐一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把人叫进来后,岐一将一封按着鲜红手印的认罪书被放到了桌上。
“殿下,将军,那个人招了,据他所说紫云教的教主就在澹州。”
“澹州?”季岚和顾凌悟同时出声。
肃州大肆抓捕紫云教教众时,抓住了一个想潜逃出肃州的紫云教长老,此人行事举止诡异,嘴巴很硬,岐一对其审问时下了大力气,才得到这个重要的消息。
“是。”岐一点头,“他一年去澹州见一次教主,时间不固定,地点不固定,每次见面前,都是被蒙眼带去的,至今没见过教主的真容。”
“有趣。”季岚唇角勾着笑意,眼神有些冷,“现在西南真是蛇鼠一窝了。”
顾凌悟放下口供,捏着眉心,“澹州在肃州以西,若是此时先斩后奏转路去澹州剿灭叛教,以父皇的性情,难免会疑心于我。”
“事情拖到现在,确实有些粘手了。”季岚双手环胸,话落后停顿片刻,视线从堪舆图上转到岐一身上,“派人去接应从朝中送回消息的人,若事情有变,立即上报。”
他又垂眸看向顾凌悟,“殿下,时间紧凑,先解决眼前之事,瘴气解药不能全靠宋宁嘉一人,必要时,我会行非常之法。”
一烛即将燃尽,火光幽微,像季岚的声音一样没多少暖意。
顾凌悟俊秀的脸上褪去了惯带的笑意,平直的嘴角泄露了他此时的心情,不做任何犹豫地点了下头。
灯火如豆,簌簌冷风穿过窗牖之间的缝隙吹进屋内,将沉默的影子拉长,摇曳的黑暗像是要把人吞噬。
第二日天光晴好,午后的日光是暖的,风中却有挥之不去的凉意。
囚居中,三人的身影正在忙碌。
宋宁嘉双袖微卷,在药架前整理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草药,莹白的指尖沾染上泥土。
药童年纪尚小,身高刚至宋宁嘉耳下,他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身影欲言又止。
宋宁嘉装作没看见他的动作,依旧自顾自地整理草药。
药童又忍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了,问道:“昨日那人怎么没来?”
宋宁嘉先是向下看了药童一眼,又朝赵大夫的方向轻飘飘地递去一眼。
“还不是让赵大夫给人气走了。”
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赵大夫一听,撇嘴道:“学以致用是要‘用’,学医若只搬书本知识,那百种病也不用看了!墨守成规,难成大器!”
“太医令的人还是这般迂腐守旧!”赵大夫想了想又添了句,末了还用鼻子哼了一声。
药童装模做样地沉思了片刻后重重点头,不无赞同地道:“师父说得对!”
“好徒儿!”赵大夫右手握拳,对着药童挥了挥。
这些日子以来,她与赵大夫师徒也算熟识了一些,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她弯了弯唇角。
药童口中的人指的是张礼。
她多次造访囚居,恐怕早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恰巧昨日她正要来囚居时遇见了张礼,就邀请他一起到囚居拜访,顺便为她做一个掩护。
她几次碰壁,想着或许带张礼来能有意外之喜,没想到只有意外,没有喜。
赵大夫见她带生人来,也是像第一次见她一样,考教了张礼一番。虽然张礼也答出了大部分,但是没想到张礼对其中的配方竟表示了不赞同,你来我往下,他竟与赵大夫争辩开来。
张礼刚说了几句话,赵大夫就被气得跳脚,拿着扫帚将人赶了出去。
不过多亏如此,她才知道了为什么赵大夫对太医令的人如此反感。
也知道了赵大夫的真实姓名——赵翼。
原来二十年前,正当壮年的赵大夫也曾凭医考进入太医令任职,不过他沉迷医道,不善经营与同僚的关系,加上用药偏邪,喜用以毒攻毒,一直在太医令坐冷板凳,久而久之,才华得不到施展的赵大夫愤而从太医令离开。
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辗转到的肃州,但是看他日日醉心医道的模样,宋宁嘉觉得或许现在的生活更适合他。
她想着昨日的事,双手不经意地触碰到一株湿润的草药,陌生的触感,唤回她有些飘远的思绪。
“这个放下,让我来!”
药童急忙接过宋宁嘉手上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放到晾晒架上。
宋宁嘉看着那株挂着只有指甲盖大的小小红色果实,眼睛跟着那个草药移动,心下莫名其妙的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
或许这就是她一直寻找的东西。
她动了动唇,“这是什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果实,是肃州特有的吗?”
“嗯……”药童拍拍手上沾到的泥土,唇抿了又抿,显得有些纠结。
他偷觑了眼赵大夫埋头忙碌的身影,对着宋宁嘉小声道:“这是青赤果。”
宋宁嘉抬手轻捋鬓边碎发,不动声色地轻声提问,声音轻地怕是将蝴蝶惊走。
“它可用来治疗什么病症?”
“嗯……”药童神情犹豫,片刻后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宋宁嘉确定了,让赵大夫和药童都守口如瓶的东西,一定与瘴气解药有关。
她抬起眼,目光一寸寸地在青赤果上来回描摹。
锯齿样的长叶,半青半红的小小果实,颗颗饱满的挂在细细的茎上。
宋宁嘉垂下眼,掩盖住眸中的情绪,害怕泄露出分毫。
她笑道:“肃州人杰地灵,此次出行真是长了许多见识,见过了许多未曾见过的药材。”她顿了下又说,“比起你来,我倒是有许多不足。”
药童小心翼翼地将药材放到较高的位置,平平整整地铺展开。
“唔……我觉得宋姐姐才厉害,能理出那么多药来,我完全分辨不出。”
“你能给我讲讲青赤果的作用吗?”
药童又偷看了一眼赵大夫的位置,凑近宋宁嘉,悄声道:“宋姐姐,这个可是很重要的一味药,听高大人说这是不能对外说的,不过师父是不怎么在意了,我只偷偷告诉你哦——这是治疗瘴气的药,起很大作用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宋宁嘉眼睫轻轻颤动,继续不动声色地套话。
“原来如此,果然不可貌相,这一株就可以解瘴气的毒了吗?”
“当然不是,不过这是最重要的,其它的不如这个重要罢了。”
“我还以为赵大夫主要是治疗军中外伤的,没想到还负责制作瘴气的解药。”
药童撅嘴说道:“瘴气的解药是师父发现的,根本不是别人,但是师父从来不在乎这些。”
药童颇有些替赵大夫愤愤不平,可下面无论宋宁嘉再怎么将话题移到瘴气上,药童都不再多说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赵大夫被抢功劳的事吸引了过去。
药童转身时,宋宁嘉快速伸手从晾晒架上拿过一株草药藏到了袖中,叶片的锯齿刮得皮肤有些痛痒。
她又多呆了一刻钟,见天边隐现橙色,才起身道别。
回到马车上,宋宁嘉立马将藏在袖中的青赤果放置到木盒中,直到客栈内,才打开盒子查看起来。
她又拿出面罩,仔细嗅闻其中是否有青赤果的味道。
竹语看着宋宁嘉的动作,并没有发问,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不知不觉,屋内天色已然昏暗,竹语默默将桌上的灯烛点亮。
又不知过了多久,宋宁嘉才起身到桌前坐下,倒了杯冷茶,小口啜饮起来。
看着桌上被分成根茎、叶、果三个部分的青赤果,竹语问道:“那就是瘴气解药?”
宋宁嘉嗯了一声,看着杯中的茶有些愣神,出神之际,窗外传来四声轻响,这是齐山来时的标记。
齐山翻窗而进,落地时正好看见宋宁嘉的表情,只觉她思绪像被挖空了。
“是世子又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齐山见她没有寒暄的意思,也直截了当地说道:“堪舆图又完善了一部分,世子让我给大人送来,另外还有一件事。”
齐山把地图放到宋宁嘉面前,继续说:“近日朝中有变,七皇子即将到西南修缮官路,最多不过十五日殿下便要动身回京了。”
七皇子?顾凌熙?
宋宁嘉先是一愣,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卡,她眉心舒展开来,没做多余反应,声音冷静得出奇。
“所以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是吗?”
“是。”齐山话没停顿,只多看了桌前身影一眼,“将军说,必要时他会出手。”
宋宁嘉双手搭在一起,良久没有说话。
昏昏沉沉的光影变幻,打在她身上,显得更为浓重。
“我知道了,劳烦你转告殿下,我一定会拿到瘴气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