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以兽比之 ...

  •   关于乌木弓一事她虽不甚了解,但曾听宋宁时说起过。

      十年前,高景原的父亲,镇国将军高止,曾率领三万将士大败蛮族八万军马,此战为奇胜,宣明帝龙心大悦,特赐百年乌木。

      听闻高止上书此战乃众将齐心所致,请求将乌木分给功勋卓越的将领,以示功勋。

      宣明帝允了,一时间,高止还因为此事甚得美名。

      可曾彭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难道他与当年得赏的人有关系?

      就在宋宁嘉思索的时候,季岚已将弓拿到了手中,弓身远看不明显,细看之下能看见许多细小的刻痕,看起来并未被精心养护。

      就在此时,曾彭推门而进,手中还端着两碗面。

      他面阔平和,憨厚地对着坐在桌前的宋宁嘉笑了一下,“我想二位一夜未进食,就先煮了两碗面条。“他将碗放在桌上,接着说道:“我家里还有些野味,稍后我去杀一只,给二位补一补。

      曾彭回头叫季岚,发现他手上正拿着通体漆黑的弓,他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住。

      宋宁嘉没错过曾彭的表情变化,直截了当地问道:“曾大哥,这张弓你是从何而来?

      曾彭抵着唇不说话,只是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换。

      宋宁嘉见他不言,敛了笑意说道,“此弓乃是御赐之物,私藏御赐之物是死罪,曾大哥,您还是如实相告吧。“

      事到如今,曾彭算是知道二人身份并不简单,更是不敢随意开口了。

      宋宁嘉无法,踉跄着从木凳上起身,对着曾彭端正行了一礼,“曾大哥莫要害怕,我乃朝廷医官,是奉命来的青州。”顿了下接着说道:“我们不是为了追查这张弓来的,是其它事,曾大哥你只有如实相告,我们才能帮你。”

      她从袖中拿出往日行走宫中需要挂在腰间的女医令牌,递到曾彭面前,“曾大哥若不信,此有医官令为证。”

      曾彭看了令牌一眼,目光又转向季岚。

      宋宁嘉看到他频频看向季岚的视线,知他心中担忧,心想让他快打消疑虑,张口便说道:“他是我的护卫,曾大哥但说无妨。”

      季岚挑眉,未作声当是默认了。

      曾彭踌躇半晌,叹了口气,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颓唐道:“我早知此弓会给我带来危险,但我不能弃,也不能去寻这弓箭的来处。”

      他面上露出一点悲色,“我爹,就是为了护这张弓而死。”

      宋宁嘉闻言微微睁大了眼,快速抬眸看向季岚,正好对上他冷下去的眼。

      季岚两步跨到桌前,撩袍坐下,“细讲。”

      天光大亮,金光铺到屋内,浮光在漆黑如墨的弓箭上流动。

      曾彭肩膀有些垮,他侧目看向高挂的长弓,眼中覆上雾气,开始回忆起来。

      “六年前,我还年少,跟着我爹一同上山打猎,夜间多雨,我们就在山上躲雨,就是二位昨日夜宿的山洞,当年父亲就抱着我坐在洞口看雨,可是——”

      曾彭喉间滑动,带了哽咽,“可是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打喊杀的声音,我爹吓坏了,就抱着我往洞里躲,声音小了一点后我爹就让我不要动,他出去看一下,我没拦住他……

      我爹用石头和杂草把洞口掩上就出去了,我在洞里一直等,等到外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没回来,我刚想拿开石头的时候,我爹突然顺着缝隙把这把弓塞了进来,让我护好这张弓,还告诉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然后又把洞口堵上了。

      没过多久,洞外就传来一群人的声音,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爹说他们草菅人命不得好死,之后……”

      曾彭双手撑在额上,语气痛苦。

      “是刀剑的声音,我不敢动,我在洞里什么都没能做,我亲耳听着他们杀了我爹,我给我爹收尸的时候,他……是被一剑穿心的……”

      曾彭说完呜咽出声,屋内只剩他强压下的抽泣声。

      “曾大哥,你可还记得那是六年前的哪一天?”宋宁嘉突然开口,声音中有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季岚扫过她的脸,漫不经心地敲了下桌角,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永远都记得,那天是八月初二。”曾彭声音笃定。

      这里是从肃州到上京的必经之路,快马加鞭回上京至少需要十二三天,而林家拿到信的那天,就是八月十四,林苏两家全灭是在八月十六。

      宋宁嘉眼中晦暗不明,垂在身侧的手不可自抑地微微颤抖。

      当年的事,还是牵扯到高家了吗……

      曾彭的父亲应该是死在截杀送信的人手中,但是信还是被送到了上京,那是谁送的信?

      曾彭话中带着殷切,“宋小姐,你既然认得此弓,是不是知道杀了我爹的人是谁?我在这山里住下,就是希望有一天能碰到握着此弓的人,好为我爹报仇。”

      他说着,语气又低落下来,“可是自从那次之后,这山里就再也没什么人经过了,我一等便是六年。”

      宋宁嘉忽地想起还在上京时收到的宋宁时的信,他在信中说西南官路早已难寻,难道就是因为此事?

      只是为了一封信,便花了几年的时间毁去道路?

      那为什么紫云教传教和谋逆的标语还传到了上京?这不像是想低调行事的作风……

      宋宁嘉有些厘不清,总感觉中间缺了一环,所有的事情中间都充满了割裂感。

      “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杀父仇人,但事成之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一直默不作声的季岚突然开口。

      曾彭拭了下眼角的泪,“你要我做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我,接受还是拒绝。”季岚没答他的话,只扔下这么一句,便端起手边的碗筷。

      曾彭没有丝毫犹豫,“只要你能让我报杀父之仇,我命都给你!”

      “留着你的命吧。”季岚话是对曾彭说的,视线却是看向宋宁嘉,“只是一点小忙。”

      宋宁嘉对上视线,又很快移开,突然转移话题,“曾大哥,你家中可还有干净衣物?”

      曾彭一愣,没想到话题转的这么快,茫然地点点头,“有。”

      “那还麻烦你给他拿一件干净的衣物。”她指了指肩头外露的季岚。

      曾彭这才注意到季岚身上还穿着被划破的衣服,他气势迫人,倒是忽略了他身上的衣物。

      “好,我这就去拿。”

      曾彭离开后,宋宁嘉端起碗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季岚放下筷子,托腮看着她,“你不问我要他做什么?”

      宋宁嘉表情不变,淡淡道:“世子做事自然有世子的道理,下官无权过问。”

      季岚啧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宁嘉也不管他,只自己吃自己的,不管他做什么,总归目前不会妨碍到她。

      月色沉沉,屋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晚饭后,曾彭就把屋子让给二人休息,自己到柴棚睡去了。

      宋宁嘉坐在窗边,漠然看着雨滴顺着窗户缝隙渗进屋内,眉宇间有丝化不开的忧愁。

      季岚坐在屋子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乌木弓在把玩。

      曾彭给季岚拿来的旧衣摆在桌上,谁也没有去碰它。

      过了不知多久,宋宁嘉才从窗前起身,从腰间中拿出一个香囊,香囊上浸满了绿色的汁液,现在已经有些干涸。

      她走到季岚的面前,将香囊放到桌上,“这是昨日剩下的一些草药,世子还是再敷一下伤口为好。”

      今天季岚抱着她行走时,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已经不像昨日那般热了,现在让他用药,是为了伤口不要再恶化。

      虽然现在有曾彭收留,但还不知道要被困多久,她已经欠了季岚一个大人情,不能让这个人情变得无法偿还。

      季岚接过香囊,在手中转了个圈,才抬眸看她,“关心我?”

      “是。”

      季岚意外地挑挑眉,双手撑在桌面上,倾身上前,“宋大夫——“

      宋宁嘉伸出一指按在他的肩膀,力道轻飘飘的,“敷完药后,就委屈世子在外间休息了。”

      季岚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悠悠道:“好无情啊。”

      宋宁嘉没理会,转身越过木屏走到床边。

      豆烛火熄,满室只剩雨落屋檐之声。

      木屏上昏亮分明,模糊的人影映在薄透的纱纸上,氲出一丝冷肃。

      季岚看着木屏上透出来的身影,眨了眨眼。

      在来肃州的路上他就发现了,宋宁嘉似乎很难入睡,她体弱至此,当是与久不成眠有莫大关系。

      他摸出袖口中的金簪,捻着尖细一头,看着床上一动未动的身影说道:“宋大夫,有一事还需大夫为我解惑。

      床上人影依旧未动,只有淡淡的声音传来,“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季岚一手支着下颌,映着月光的眉眼有些冷。

      “你是怎么给高贵妃下毒后又嫁祸给王宁的?”

      床上的人默然,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传来。

      “高贵妃宫里有一位叫芝华的宫女,她是我的人。”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他猜到或许安排了人,但没想到竟是贴身的宫女。

      “据我所知,高贵妃从不在身边放来路不明之人。”

      床上传来的声音毫无波澜,“两年前,芝华十四以孤女身份入宫,上有过世双亲,下有因病逝世的么妹,二者皆可查,怎能算来路不明?”

      季岚眉心微动,“她一个普通宫女,根本没有机会对高贵妃下手。”

      “错了。”木屏上映出来的身影微动,嗓音淡淡:“芝华的目标不是高贵妃,而是高女官。”

      没有对高贵妃直接下手的机会,就接近掌管静毓宫各个事务的高女官,可以适配随时会变动的计划。

      季岚无声勾唇,继续问,“所以太医院联手也没查出来的毒,你下在了哪里?”

      黑暗中,宋宁嘉的眼中映出窗外如水的月色,却像是冬日的湖水,又冷又静。

      她没作犹豫道:“云锦。”

      季岚听到答案后不由得抬手遮住了眼睛,忍了片刻后笑出声,“你让那个小宫女每日给高贵妃用雪莲花浸泡过的手帕?”

      宋宁嘉忍不住侧目,隔得远,只能看见一团黑影,她微微眯了眼。

      他太敏锐了。

      云锦是极稀有的贡品,一年仅有十匹,自从皇后再不出宫门后,这十匹云锦就都送到了静毓宫,可以说是高贵妃专属,而高贵妃也极其喜爱用这恩宠的象征之物。

      只要想办法把雪莲花送到那个小宫女手上,高贵妃毒性发作的时机,便成了由她决定的事。

      “那你又是怎么把事情嫁祸到王宁头上的?”季岚放下手,眼中兴味盎然。

      “是我选的她。”宋宁嘉淡淡道:“王宁幼弟不学无术,仗着家中的势力欺男霸女,甚至手上还沾了人命,王宁为了袒护幼弟,伤害过的无辜百姓不比她幼弟少,所以他们死有余辜。”

      既然已经开口了,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她接着说道:“她幼弟在钱庄赌钱赊账不还,被赌庄失手打死,我要做的,只不过是将赌坊是三皇子的信息传到王宁的耳朵里,再将方法一一送到她面前。”

      宋宁嘉翻身,看着破败的墙壁缓缓道:“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线人、毒、时机、替罪羊,每一个她都考虑到了,就是没考虑过会失败吗?

      “你不怕那个小宫女随时可能被发现,然后送命吗?”季岚隐在黑暗中的脸褪去了笑意,琥珀色的瞳孔露出一丝冷光。

      床上的人似是睡着了般,没有回话。

      “我绝不会失败。”良久,清浅的声音才又传来。

      似是回答,也似是宣告。

      但两人都知道,这是场豪赌,赢的人得偿所愿,输的人万丈深渊,每一步都可能伴随着鲜血。

      “你可还记得在内廷监时说的话?”

      宋宁嘉闻言,思绪一下被拉回幽暗的内廷监。

      他说,猛兽潜行猎食都是隐匿行踪,使猎物难以觉察,潜伏良久,瞄准精确,下手狠辣,往往一击必杀。

      她就是蛰伏良久的兽。

      布下诱饵,等待时机,不顾一切的上去撕咬猎物。

      嗜肉、饮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