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空山》绿里杨枝

2、第二章 猛兽潜行

　　“世子误会了，当日无论是谁受伤，下官都不会置之不理。”宋宁嘉抬首回以微笑，“医者仁心，这是下官的职责。”

　　“大夫说的对。”

　　听他的语气似煞是认同她般，可观他神色半点也无。

　　宋宁嘉浅吸一口气，温声道：“是下官失礼，还未向世子禀明身份，家父是尚书侍郎宋德，下官名唤宋宁嘉，在太医令行女医职。”

　　“原来是宋女医，是我失礼了。”季岚说完便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他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周身的散漫之气略消，玄衣肃杀之感渐浓，像个笑面罗刹。

　　二人再次相见，竟是在皇宫。

　　今日他进宫面圣，在宫道上看见被押解而走的她，身上还穿着太医令的制服。

　　询问之下才知，她竟是牵涉谋害贵妃之事的疑犯。

　　“还请世子快回，此地不宜久留。”

　　宋宁嘉出声送‘客’，虽然她不知道季岚是靠什么手段溜进来的，但是他在此久留对她没有好处。

　　“宋大夫，告诉你一个外面的消息吧。”季岚没回宋宁嘉的话，另起话头道：“高贵妃已被打入冷宫。”

　　原来如此，怪不得三皇子急的让身边幕僚来插手宫闱之事。

　　她虽然心中如此想，但表面还是略带可惜地叹了一口气，“终还是如此。”

　　“宋大夫似是早有预料。”

　　宋宁嘉蹙眉，聪明人说话从来都是听话听音，他这句话看似是疑问，实则是笃定。

　　她抬眸直视上眼前之人漫不经心的眼，语气中带上些许不耐，“世子何意？”

　　“宋大夫不懂吗？”

　　季岚凝着她，似真似假道。

　　“给贵妃下毒的人，不是你吗。”

　　他话音一落，二人之间的空气都凝结了几分。

　　季岚一瞬不瞬地盯着宋宁嘉，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女子从容自若，面淡若水。

　　没有讶异，没有惊慌，没有羞愧，什么都没有。

　　只有迎着他目光的盈盈双眸中映着点幽幽的烛光。

　　忽地宋宁嘉缓缓翘起了嘴角，杏眼弯出了弧度，略带苍白的唇瓣绽如朝花。

　　“世子是在说犯人是我吗？”

　　宋宁嘉没错过季岚眼眸中瞬间划过的凌厉，唇畔笑意更深。

　　不知季岚从何处拿出了一把短刃，他举着刀柄，在手中把玩了起来，只分了一抹余光给她。

　　“宋大夫，猛兽潜行猎食都是隐匿行踪，使猎物难以觉察。潜伏良久，瞄准精确，下手狠辣，往往一击必杀。然若猎物欲逃避，则需凭本能警觉。”季岚略微停顿了一下，悠悠道：“而旁观者，察觉亦然。”

　　好一个察觉亦然。

　　季岚是在告诉她，他认为凶手是她，是直觉使然。

　　是他久经沙场淬炼下的野兽一般的直觉。

　　宋宁嘉面色不变，淡淡道：“世子此言差矣，若下官是犯人，想必现在已经被拉去问斩了，哪里又能在这里回世子的话。”

　　季岚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敏锐甚至是老练毒辣，都不屑于伪装一下。

　　拿猛兽比之，是他，亦是她。

　　宋宁嘉看着眼前玩世不恭的青年，单凭他俊美顽劣的外表很难将他与沙场上指点江山的少年将军放在一起谈论。

　　但纵观其历，堪称少年英才。

　　“既然不是，那便是我冒犯了。”季岚收回短刃，向后退了两步，唇边笑意带着嘲弄，“那我就祝宋大夫早日沉冤得雪。”

　　他转身便走，待扶到铁门之时，身后传来女子沉静的声音。

　　“八月十六，京郊春山。”

　　季岚动作一顿，暗室内瞬时无声，沉默开始蔓延。

　　片刻后季岚才缓慢转过头，他面上一直带着的笑消失不见，双眼如带血的利刃，直直地刺向笑容平和的女子。

　　二人目光相撞，看不见的火花四溅。

　　季岚又眯眼凝了她几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轻笑，再未停留，径直离开了刑房。

　　宋宁嘉目送他离开。

　　八个字，她知道季岚会懂的。

　　看着季岚挺直的背影，她不由得想起二人在江州林间的初见。

　　*

　　两月前，江州林间。

　　山雨濛濛，细雨斜斜，清晨的山间不仅飘起细雨，还弥漫起了雾气，烟雾笼罩，使林间的景色都迷乱了起来。

　　宋宁嘉背着小小的竹篓，撑着油纸伞漫步在林间。

　　山间清晨多雨，她晨起上山采药，以防万一就将伞一起带了来，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她的视线在草丛间浅浅搜寻着，偶尔蹲下身拔上两株草药放到竹篓中。

　　行至山间背坡处，她躬身采药，不经意间竟在葱绿的草丛间发现几滴血迹，零零星星的向前蜿蜒着。

　　她心下微讶，下意识便想离开。

　　她向后退了两步，眼见离血迹越来越远，心下犹豫片刻后，还是顺着血迹寻了过去。

　　薄雾笼罩的山间，视线尽头是身着黑衣，意识不清的靠坐在树边的季岚。

　　山间的细雨在他的身上覆了一层水汽，将原本昳丽且有攻击性的眉眼增添了些许怜若的气质。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看季岚。

　　他的睫毛比许多女子的睫毛都要纤长，水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小小的水珠，将坠未坠。

　　他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她踌躇片刻，正犹豫要不要上手翻动他的身体。

　　“看够了吗？”

　　猝不及防的声音顿时让她定在了原地。

　　黑沉清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极强的侵略与防备，直到视线落到她手中的竹篓时，唇边才挑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宋宁嘉没想到季岚是清醒的，下意识退后一步，有些被吓到，而后轻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身后之人发出一声轻笑。

　　“救命啊。”他突然示弱道。

　　林间地面凹凸不平，她走的有些踉跄。

　　“大夫，救命。”

　　她脚步未停，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

　　“大夫，不要见死不救啊。”

　　原本离她越来越远的人，声音却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吓得一抖，手中的伞向一边滑落。

　　季岚伸手接住她滑落的伞，稳稳地撑在她的头顶，而自己还淋在细雨中。

　　宋宁嘉犹豫了一下，然后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中接过了伞。

　　季岚的桃花眼氤氲了一层雾气，可能因为失血，唇有些苍白，可行动上看着根本不像个受伤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理会他。

　　他不再作声，只是沉默的跟着她向前走，明明身上还带着伤，此刻却闲庭信步的跟在她后面，仿佛在逛自家花园。

　　二人也不说话，就在这雾气弥漫的山间一前一后的走着，雨丝越来越密，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宋宁嘉走到一个山坡地背面停住脚步，这个坡背面有一块突出的石头，正好能容纳两个人蹲在一旁躲雨。

　　季岚越过她不客气的走到石头下面坐下，擦身而过间带起了微风，抚起了她鬓角的碎发，留下一股青竹的气息。

　　宋宁嘉没有坐到下面躲雨，而是将小竹篓放到了他的旁边。

　　季岚见状用余光瞥了眼和他并排而坐的竹篓，眸光落回到她身上时又发出一声笑。

　　她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伤口在右腿内侧，有毒。”他的声音有些散漫，带着些沙哑，像是泠泠泉水中混杂了沙砾。

　　宋宁嘉听完他的话后便快速上手查看，他的右侧小腿内侧的裤子被划开，只有拨开才能看到伤口。

　　确实是有毒的，此刻他伤口处的血呈现出黑色，而且血液不是正常的液体状态，黑色的血液非常粘稠，像是黑色的烛泪。
　　鲛人泪。

　　鲛人泪毒发致死一共四个阶段，现在已经是毒发的第二个阶段了。这种毒，开始会让人血流不止，逐渐的会让体内的血液越来越凝固，最后让人全身血液不再流动，最终死亡。

　　毒不难解，但解毒需要的青鹤草不好找，青鹤草多长在气候湿润，茂密多雨的树林间，此刻偏偏她的竹篓里就有两株。

　　她从竹娄中翻出草药，将根与叶分开来，寻一块略微平整的石头当板，开始碾青鹤草的叶子，虽然叶子是熬煮成泥为佳，但此地简陋，只能将就了。

　　死不了就行，她心下如此想。

　　待把叶子碾成泥后，她拨开季岚裤子的破口处，捏起一些叶泥轻轻抹在伤口上，涂抹间她冰凉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伤口周围的皮肤，她动作顿了顿，抹完之后快速收回了手。

　　他似乎是真的睡着了，等宋宁嘉处理好他的伤口，他都没有再睁眼。

　　鲛人泪使血液凝固，会使人昏睡。

　　山间的雾渐渐散开，阳光穿透茂密的树林，细碎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泛着金色的光泽，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睫毛轻颤，那一片阴影也随着轻轻晃动，像振翅的蝴蝶。

　　银金色的光下移，照在他的脸上，因着日头晃着，他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

　　宋宁嘉轻手轻脚的将伞放在了遮雨的石头上，正好替他遮住了照射在他脸上的日光。

　　她拿起竹篓，回头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林间。

　　*

　　宋宁嘉睁开眼，入目间依旧是幽暗的牢房，不知何时她竟晕过去了。

　　粗略算下来，她在此至少应有九个时辰了，期间滴水未进。

　　她强支起身体，将沾了污泞的外袍脱下，坐到干净的一面上。

　　她以手探额，有些发热，心跳也如擂鼓一般。

　　她支着额角，努力保持清醒，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刑房铁门打开的声音。

　　“宋女医，你没事吧？”

　　一只手突然从斜里伸出，试图将她搀扶起来。

　　她眯眼去看，待看清来人的脸时脑子瞬间清明了些，支着腿努力站起。

　　扶她的人是高贵妃身边的一位宫女，方才说话之人正是高贵妃的心腹高女官。

　　“多谢女官，下官无事。”宋宁嘉稳住身形对高女官举手揖了一下。

　　高女官低叹了一声，道：“我是来送女医出宫的，多亏女医给邱大人提供的信息，犯人已经抓住了，女医已经在此已有一天一夜了，赶快出宫去吧。”高女官解释了一下来意，接着对扶着宋宁嘉的宫女说道：“芝华，送女医出宫。”

　　“是。”身边之人柔顺应下。

　　“那下官告辞。”

　　宋宁嘉一路被人扶着出了内廷监，待出了内廷监，两名禁军跟在二人身后，一直跟着二人到宫门口。

　　夏日天光亮的早，此刻薄薄的日光落在二人肩头。

　　宋宁嘉身子发软，全靠身边的人支撑着走路，一路无话。

　　快到宫门处时，她低声开口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女医，约摸卯时三刻。”叫做芝华的宫女答道。

　　芝华说完便侧头看了眼身后跟随的禁军，确保两人与她们之间有些距离，才压低声音，用气声在宋宁嘉耳边说道：“太医令王宁被抓，没咬出敬妃。”

　　宋宁嘉神情不变，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过了好一会儿才浅浅嗯了一声。

　　待到宫门口处，一辆青蓬马车正停在宫外，等在马车旁的人一见宋宁嘉出来，赶忙上前从芝华手中将人接过。

　　“小姐？！”善月急的眼眶都红了。

　　宋宁嘉安慰的冲她笑笑，回头向芝华道谢，“多谢女官。”

　　芝华笑着回道：“女医客气，还望女医好生休养。”说完对着她福了福身。

　　宋宁嘉被善月扶着上马车，刚一坐下，善月就将一个小碟递到她的唇边。

　　“小姐，喝些盐水。”

　　宋宁嘉未接碟子，转而问道：“竹语来消息了吗？”

　　“昨日刚到，人已到肃州。”

　　宋宁嘉点点头，这才接过碟子小口啜饮起来，待一碟见底，便脱力地瘫倒在座上，失神的目光落在晃荡的马车顶。

　　眼皮沉重，恍惚间她脑中不由得响起兄长临行前说的话：“我们已等了太久。”

　　她双目微阖，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马车轻晃。

　　是啊，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