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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颠倒黑白( ...

  •   宋宁嘉提裙疾走,张礼竟未能跟上,等他追至身后时,宋宁嘉已经到了看热闹的人群外围。

      她眸光微冷,面上似覆了一层寒霜。

      绣娘掩面垂泪,周围窃窃指点之声盖过了她微弱的啜泣之声。

      一家仆上前,冷着声对绣娘说道:“我家少爷说了,今日就是最后的还银期限,若是你还不上——”他冷笑了一声,威胁道:“就别怪我们直接动手了。”

      张礼本就是糊里糊涂地跟着宋宁嘉跑下来,原本他见一个柔弱女子被几个大汉围起来还有些怜悯之意,一听是因借银引起的纠葛,心下就起了劝宋宁嘉离开之意。

      也不知这女子是因何缘由借了银子,他们还要不是多事为好。

      “女医,我们还是……”

      “她欠银几何?我替她还。”他话音未落,宋宁嘉已经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柔柔的声音一出,人群忽然静了几分,众人的视线不由得都转到她身上。

      将绣娘围起来的家仆中有当日被高静英收拾的两个家仆,两人见她身后只跟了一位神情紧张的男子,对视一眼上前与宋宁嘉对峙。

      “又是你,与你无关,走开。”

      宋宁嘉神情不变,一字一句道:“她的欠银我来替她还。”

      “你这个人——”

      其中一家仆撸袖子想对宋宁嘉骂道,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你还?”

      一个带着恶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话的男子经过她身边时发出一声嗤笑。

      “她签的字据你也能替她还吗?”

      绣娘见到来人,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王承在两个家仆身前站定,双臂环胸,傲慢地扬着头,高高在上地看着她。

      宋宁嘉轻抬眼皮,丝毫没被眼前咄咄逼人的三个男人吓到,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既是借银,我帮她将银还上,那字据理应作废。”

      王承长着张长方脸,小吊梢眼,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即使身穿玉带金冠,也掩盖不住身上的猥琐之气。

      他上前两步,凑近了宋宁嘉,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字据上可是白纸黑字的写着需本人偿还,小姐既是替她还银……”他略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就是代她履行字据上的承诺了?”

      看着女子瞬间凌厉的目光,王承心下无不痛快。

      等了好几日,终于让他逮到机会了。

      前几日要不是他爹提着耳朵让他老实点,他何必用字据威胁绣娘,早就将人掳到后院了,还省的些不长眼的妨碍他。

      今日非收拾了这碍眼的人。

      “小姐快走,小女子此生怕就是如此了,我不愿连累小姐,小姐还是快离去吧。”绣娘弱弱的声音带着些哀戚。

      站在王承身后的家仆得意洋洋,“你可听见了?还不赶快离开!”

      宋宁嘉分了丝余光给绣娘,复又把视线落到得意的王承身上。

      “大穆律法从未有此规定,公子是视大穆律法为无物?”

      王承张狂的大笑一声,“律法,那是什么玩意儿?”他带来的家仆也一同笑出声,本来围住绣娘的人,渐渐汇聚到她的身边。

      张礼见情况有些控制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挡在宋宁嘉身前,拱手道:“这位公子,我们无意冒犯,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王承斜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鄙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滚开。”

      张礼虽看出了这人是个纨绔公子,但没想到如此难缠。

      他此前从未与如此人打过交道,一时阔面被气的涨红,抿着唇不知说什么是好。

      宋宁嘉从张礼身后站出来,眉心微蹙,对周围一圈人的打量视而不见,只对王承说道。

      “若公子执意如此,那我只能请公子到青州府衙走一趟了。”

      王承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故作惊讶后话中又带上狠厉,“小姐这是恐吓我吗?青州城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王承是吓大的吗?”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位老妇看不过眼,上手拉住宋宁嘉象牙白的宽大袖摆,低声劝道:“姑娘,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咱们普通人家惹不起这些少爷。”

      对上老者的面容,她脸上的冷色褪去一瞬,俯身柔声道:“多谢婆婆劝告,但我相信公理自在人心,除公理之外且还有王法约束,断不能滋长如此歪风邪气。”

      张礼闻言侧头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从客栈遇袭,到今日为绣娘出头,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能看清她,她柔弱的外表下有一颗不为他人所知的心。

      “那我可就要告小姐你含血喷人了。”王承插嘴道,“银子是她借的,字据是她自己签的,本少爷有理有据,合规合法,岂容你污蔑?”

      说到后面,本就将二人围住的家仆更是欺近了二人。

      张礼见状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又上前将宋宁嘉护在了身后,心里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乱蹦。

      早在他们到青州之初,顾凌悟就提前叮嘱了他们暂不要在青州暴露身份,此刻他便不能搬出太医令官员的身份转圜一下境况,而且此地又远离府衙,无人可求援,二人现下是彻底被孤立了。

      “做什么?小姐说我为人不正,助长歪风邪气,我当然要给小姐好好解释一番。”

      王承故作无辜,示意身旁家仆上前去抓宋宁嘉。

      “来,请小姐喝茶。”

      张礼大惊,没想到这纨绔子弟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掳人,他虽不懂功夫,但身材高大,站在宋宁嘉身前像堵墙一样。

      他霍然推开一只伸向宋宁嘉的手,紧咬着牙根,怒道:“不得无礼!我们可是——!”

      说话声戛然而止,他扭头去看拉住他袖子的宋宁嘉。

      她眉心微蹙,几不可查地冲他摇了摇头。

      不能说身份。

      张礼读懂了她的意思,一时间有些负气。

      王承的耐心被耗尽,皱着眉头不耐烦道:“动手!”

      一群人又冲上来想拉她,她躲开一人的手之后,不动声色地朝绣娘看去。

      两人视线碰上的一瞬间,绣娘哭着扑到王承脚边。

      “少爷!我愿随您回王家,还请少爷不要牵连无辜之人。”

      王承抬手示意众人停手,看着他脚边哭的梨花带雨的绣娘,啧啧两声蹲下身子,伸手抬起绣娘的脸,说道:“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还让爷兜这么大圈子,废这么多事。”

      色气的手在绣娘的瓷白的脸上刮蹭,绣娘忍住心里的厌恶,语气颤抖,“是小女子不懂事,还请少爷宽宏大量……”

      王承笑了一声,站起身,“少爷我当然宽宏大量,不过只是想请这位小姐喝杯茶,与小姐聊聊心事而已。”

      话中意思便是绣娘他要,宋宁嘉他也不放。

      绣娘闻言眼中不由得漫上惊慌,无措地去望宋宁嘉。

      “你!”张礼想说他好生无耻,你了半天却吐不出无礼之语。

      王承的话一出,一群家仆更卖力的要去抓宋宁嘉,张礼推开一人,便有另一人抓空去捞女子的手臂。

      他双拳难敌四手,被两个人狠狠推坐到地上。

      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认的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当护幼护弱,今日若是宋宁嘉被这纨绔强掳,他也无颜在活在世上了。

      他急忙起身,又去推搡。

      一个瘦小的家仆抓住了她宽大的袖摆,看似柔弱的女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一拽,那家仆便扑到了地上。

      家仆吃惊地抬头,正对上女子不带任何感情的双眸,看他像在看一个死物。

      王承见几人抓不住一个女子,一脚踢开被张礼推到他脚边的家仆,骂道:“一群废物!”

      说着跨步上前,撸起袖子想亲手抓人。

      张礼已经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此刻发冠尽乱,蓝衫都是地上刮蹭的痕迹。

      他看王承走来,心下一紧,若是伤了这纨绔,事情怕是更要闹大了。

      “住手!”

      一道含着上位者威压的声音从人群之外传来。

      几个身着铠甲,手持官刀的人粗暴地推开看热闹的百姓,开出一条容人通行的路。

      高景原一身银白铠甲熠熠生辉,刚毅的面容上带着些厉色。

      一袭青衫的顾凌悟跟在高景原身后,待看见狼狈的张礼和冷脸的宋宁嘉时,双眸微眯,面沉如黑水。

      “见过将军!”

      王承看见高景原,先是一惊,而后快速地瞄了眼那两人,见他们似乎是也认识高景原,决定先下手为强,抢在二人前面与高景原搭话。

      高景原拧眉,对着微垂着头的王承看了半晌,略带疑问道:“王家公子?”

      王承顿时喜笑颜开,“是在下。”

      一年前,他爹曾带着他在一个他不知道身份之人的引荐下见过高将军,幸好高将军还记得他。

      高景原往太医令两个太医身上略扫了眼,又回头看了下默不作声的顾凌悟,这才问道:“因何事在此处喧哗?”

      王承转了转眼珠,快速答道:“草民在抓逃跑的侍妾,这二位误会了草民,发生了点争执罢了。”

      “当真如此?”

      张礼听王承的胡话心下不忿,上前想与他理论,刚迈出半步就感受到袖子上有股拉力。

      他回头看向宋宁嘉,听她用只能容二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不要给殿下添麻烦。”

      张礼一噎,隔着高景原看向不发一语的顾凌悟,忿忿地憋下了想控告的话,转过身去对王承颠倒黑白的话不置一词。

      “当真如此?”

      高景原含着威压的视线落到绣娘身上。

      绣娘在王承威胁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而后微微点了点头。

      高景原回头请示顾凌悟,在看到他点头之后,才道:“既然如此,就散了吧。”

      王承陪笑称是,挤眉弄眼地挥着手让家仆带着绣娘赶紧走。

      周围百姓见事情如此收场,只是唏嘘两声,片刻就散了干净。

      人群散去,张礼有些羞愧于给顾凌悟添了麻烦,“殿下……”

      顾凌悟打断他的话,“回府再说。”随即转身面向高景原,“我还有事要处理,将军自便。”

      “公事要紧,殿下慢走。”

      宋宁嘉二人跟随顾凌悟离开,经过高景原身边时,一齐向其颔首致谢。

      高景原待人走远后,沉声对身侧人吩咐道:“去查一下今日是怎么回事。”

      “是。”

      *

      二人跟着顾凌悟进到府衙书房,待命人关上房门后,黑脸了一路的人突然放缓了表情。

      张礼一路上惴惴不安,恐顾凌悟责罚,进到书房后更是低垂下头等待责罚。

      “说说吧,今日是怎么回事。”

      顾凌悟在书案后撩袍落座,说话间语气温和,不见丝毫责怪之意。

      张礼偷觑了一眼顾凌悟脸色,又瞧了瞧没有开口意思的宋宁嘉,沉默半晌,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末了还感叹了一句。

      “难为女医为她解围,最后还是未能救她脱困。”

      话间似有遗憾。

      不知他的话哪里惹人发笑,顾凌悟听完他的话竟捏着眉梢笑了起来。

      就连一直面色沉静的宋宁嘉此时都露出了些浅淡的笑意。

      宋宁嘉莞尔,“医士,此女聪慧,今日她虽是随那纨绔而去,但也定当无虞。”

      张礼没参透她话中意思,“女医此言何意?”难不成那绣娘还能从纨绔的手底下逃走?

      她温声解释,“方才那女子若是向高将军求助,并不能确保高将军能救她于水火,一旦被将军拒绝,她的求助将会换来更猛烈的报复。”

      “此女聪明之处就在她不仅没撕开纨绔的伪装,还卖了他一个人情,想来因着此事,那纨绔当暂时不会为难于她。”

      听完宋宁嘉的解释,张礼恍然,连道原来如此。

      虽见顾凌悟并没有动怒,他还是拱手谢罪,“今日是臣给殿下平添麻烦了。”

      “医士此言差矣,仗义执言怎能算是麻烦,方才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顾凌悟笑道,俊逸的面上是一派宽和。

      张礼怔然,反应了好半晌才明白。

      原来方才顾凌悟在外压眉冷脸,是做给高景原看的。

      张礼感叹道:“幸得今日碰到殿下,不知殿下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茶楼?”

      顾凌悟微微一笑,从书案后起身,踱步到紧闭的窗牖前抬手推开窗扉。

      七月流火,已至早秋,一丝夹带着凉意的微风吹入书房中,拂动宋宁嘉垂落颊边的青丝。

      她只听窗边的人淡淡道:“高将军相请,不过巧合罢了。”

      一束日光落在染了污泥的绣鞋上,宋宁嘉抬眸看向窗边人影,欠身道:“今日多谢殿下相救,不打扰殿下休息,臣告退。”

      张礼见状也连声告退,在顾凌悟应声后随宋宁嘉一同退出了书房。

      穿过游廊,庭院内树影斑驳,在宋宁嘉的白衣上落下几许杂色。

      张礼视线落在前方款步缓行的纤瘦身影上,几许犹豫后,低声含糊地开口。

      “若有下次,还望女医以自身为重。”

      前方的身影停下脚步,清风吹动她宽垂的袖摆,良久,单薄的身影微动,缓缓转身。

      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笑容和让人如沐春风的语调,“多谢医士劝告。”

      张礼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二人一直沉默,直到宋宁嘉暂居的院前,她才再度开口,“医士慢走。”

      张礼只拱手回礼,便默然转身离去。

      宋宁嘉敛去笑意,快步朝屋内走去,推开房门,看到正坐在桌前的竹语。

      “如何?”她合上房门,低声问道。

      竹语起身回复道:“药已经送到绣娘手中。”

      “好。”她笑应。

      接下来就看季岚的了。

      *

      暮色四合,金光落下只剩一片浓黑。

      青州城外一处无人的荒宅内,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被死死地压在地面上,一只手被向后拽起,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黑压压的环境,让人看不清面容。

      浓重的吭哧喘气声回荡在空荡的室内,几分恐惧几分痛苦。

      季岚撑着额角,闭眸坐在一旁,恍若未闻。

      “说!与你传信的人是谁?!”

      岐一狠声审问,加重了脚下踩踏的力道,脚下之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还是未言一语。

      岐一冷哼一声,发出一个不耐烦的啧声。

      “嘴还真硬。”

      这人就是躲在城西破庙处与王家传信的书生,前两封信都被他拦下来了,今日此人便想亲自去王府送信,被他捉到此处审问。

      骨瘦如柴,胳膊腿细的他动一动手就能拧断,没想到嘴还挺严,审了一刻钟也没能问出东西来。

      他刚想再使力,季岚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他的行动。

      “住手。”

      季岚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慵懒的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地上的身影上。

      “岐一,怎么一个书生都能在你手下扛过一刻钟。”

      懒散带笑的声音明明没说任何取人性命的话,地上的书生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岐一扔开手中的柴臂,抱拳道:“属下无能。”

      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忽起,稳步前行至他跟前停下,一道更深重的黑影覆到他面上。

      书生吞了吞口水,缓缓抬头。

      一双含笑的昳丽眉眼映入眼帘,男子嘴角微翘,顽劣的样子如同不懂事的孩童,可说出的话却如索命修罗。

      “你知道人怎么溺毙在地面上吗?”

      季岚迎上伏地之人恐惧的眼,倏地发出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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