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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最后一战(八) 他要用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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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沈府书房灯火通明,六张舆图一字铺开夹在屏风上,几十份江逸连夜整理出的保命知识要点摊在书案矮几和地上,奉壹来送饭都没地下脚。
困懵了的沈阿乔丝毫不敢懈怠,求知若渴的便听边理解边背,囫囵吞枣也得先吞下去,万一被逼到绝境临光一闪就想起来了呢?
这场和大脑的厮杀,直至晚间城墙上老迈的士卒回报敌方正当着他们的面组装云梯,方才落下帷幕。
听完回报,她先给跑的气喘吁吁的老卒倒了杯茶,又给江逸端了一杯去,恭敬地敬茶:“多谢先生倾囊相授。”
江逸一口热茶呛住,神色古怪地看向递茶的某人,而某人丝毫未察觉,笑眯眯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润润嗓子。
这可是沈老爹珍藏的贡茶,平日专用来招待贵客,今日都被她嚯嚯了,唇齿留香,果真是好茶。
大难之前还能有这份从容心境,江逸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怜惜。
入城那日坑进来的两千贼军还被关在营地,阿乔还想过能不能以贼军为人质,带领一城百姓撤离,后被宋钰的白眼和红缨的目瞪口呆打住了话头,除非捆成粽子,壮年男子只是缚手很容易挣脱束缚,压在路上反而徒增变数,还易被敌人包饺子。
于是,善良如她,不仅未坑杀战俘,还将妘母好生照料了起来,同时寄希望于假公主的身份,三重保险,稳稳的很安心。
话是这么说,可走上北城主街的路上,她还是禁不住身上汗毛倒竖,裹挟着无尽杀意的叫阵声如连绵不断的闷雷,震得心口抖动,离城门越近,她能感受到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连关在商铺中的山兽,都焦躁地转动双耳,毛发倒竖,如临大敌。
苍穹如一块巨大的黑幕,笼罩在清河上方,就连空气都变得滞涩沉闷。
远处的坊市街巷中,“嘎吱”声打破浓稠如墨的死寂。
除了施粥的时辰,家家户户皆大门紧闭,此刻大门轻启,豆子大的暖光在一双双老迈与稚嫩的手中摇晃,在小巷中飘荡。
....
阿乔扶着胸口,呼吸愈发绵长,高大厚实砖土城墙耸立在眼前,不同于一般城池的夯土墙,眼前的城墙共有两层,内层以烧制的砖石砌成,风雨不催,外层以夯土加固,前两日淋过油,若非搭了云梯,踩上去根本不着力,还有十人宽的护城河绕城而流。
可这样一座坚固的城池,即将大开城门,迎敌入城。
她喉头滑动,挤出一个镇定的笑容,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先生,送到这里就行了。”
无人举烛,月光隐遁。
他温润的眉宇间蕴藏着郁色,飞快思索着城门大开后可能发生的情形,所有的推演二人练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会有变数。
那句“我留下陪你”的话在唇边绕了几圈,心脏被捏得几乎无法跳动,谁也无法保证这不会是最后一面。
但他必须出城。
新帝与世家争权,新帝自会竭尽全力把妘氏叛乱定性为蓄谋已久的谋逆,而非新政压迫之下的起义。
接下来的朝堂,雪花般的奏章和面红耳赤的争论都会围绕平叛展开,征兵收税粮草武器乃至军队里每一个军职的人选,会成为话题的中心。
而他未过门的妻子呢?
会被刻意的遗忘。
当权者无人在意是谁换了一城百姓的性命。
直至休战,新帝和朝臣失去了共同的敌人,遥远北境这位极具争议性的女子才会被想起。
杨党会不遗余力地攀咬沈氏通敌卖国,让她以南梧细作的身份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唾骂千年,新帝一派会竭力证明她的功绩,歌功颂德,荣华加身。
她像一场绚烂的烟火,在需要时被点燃,以最耀眼夺目的方式登场,在狂欢中坠落,隐入烟尘。
她的生死无人在意。
除了他。
有一头最疯狂的野兽正在撞毁牢笼,他的眸色深沉如墨,撕咬着他的理智,拳头捏得作响,从肩膀狰狞到小臂的旧伤莫名开始作痛。
看着心尖上的人去赴死,内心那头阴暗又狰狞的怪兽已挣脱牢笼,覆上他的眼眸,比不见五指的黑夜更加绝望。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催促道。
她听见云梯的尖钩牢牢咬住城垛的声音,护城河的水流被一个接一个跳入的身影搅动,她止不住地发抖,掩在袖中的刀柄滑落至掌心。
她紧紧盯着城门,闭了闭眼,深深吐纳,平稳着呼吸。
从前与野兽搏斗,最重要的一课便是像藏在暗处的猎食者那般,保持镇定。
她突然被一双手臂圈住,过度紧绷的神经与身体让她禁不住轻微地颤栗,哪怕圈住她的力道一如既往地轻柔,突然耳边一暖,松柏清冽的味道萦绕鼻腔。
“等我。”
在这让人头皮发麻的紧绷环境下,这呢喃般的低语和轻飘飘的两个字,明明风一吹就散了,可就是连同那震天的声响,一同入了耳。
她回首与他对望,好不容易积攒起面对生死一线搏斗时的冷静,在微涩的泪意中,瞬间溃不成军。
她无比清晰的感受到,她不是一个人在孤军作战,她在打一场自己选择的仗,而他会为她打扫好战场。
她还没来得答“好”,就被身后的人放开了,二人回到了最守礼的距离。
夜色深重,那又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跟在她身边的老卒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还有,”他压下心口的酸涩,温润的眉眼笑意盈盈,“下次见面,莫要再喊‘先生’了。”
阿乔愣了一瞬,突然意识到他话中的含义,朝夕相处的先生作了夫君,这可是禁忌话本里才会有的情节。
一瞬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她也想留下一些更加美好的回忆,闪着泪光,抿了抿唇,倏然绽出一个爽利的笑容:“知道了,你快走!”
“公子,江奇已率人等在巷子口了。”奉壹犹豫了半晌,还是低声催促。
今夜城中坊市大门全开,即便如此,从城北去那条不知名的陋巷再入鼠道,还需骑马奔驰一刻钟的时间。
他真希望时间可以静止,可他不敢更加贪心许下时间倒流的愿望,因为横亘在二人中间的几乎是一个死局,山崖上偶然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有今日的悲剧。
她无论如何都会入城,而这一路走来的经历又注定她会选择牺牲自己,这是她寻出来的道,也是她会遵循的道。
而他的出现,像是冥冥之中的微小变数,宛如萤光烛火,让她在漫漫长路上走得不那么艰难。
江逸压制住心头的情绪,看过她最后一眼,便策马离去。
马蹄在宽阔的街道上奔驰了几息的功夫,就见一颗火红的光球,从身后的方向笔直地窜向高空。
守在东城门和南小门的老卒收到信号,取下了大越的军旗,因不打算发生兵戈,北城墙作为迎接敌人的第一要冲反而未派人驻守。
“公子,你看...”奉壹抬手指向前方,只见豆大的光团从坊门处溢出飘来,二人打马往前走了两步,便勒住了缰绳,他们目力所及的尽头至此处,萤火般的光团,绵延不绝。
光团被攥在一双双稚嫩与苍老的手中,高矮错落,虽偶尔被寒风吹的乱晃,但前进的步伐未有迟疑。
.....
城外,因云梯架的太过顺利,坐镇军阵中央的桑扬疑心有诈,便下令放慢了攻城速度,调遣了一支妘澈从前身边的近卫,作为先锋,先行登城探查。
未敲战鼓攻城,放在史书上可是要被唾骂的不义之举,可那又何妨?
今夜过后,大和的史书由他来书写。
一块盾牌从城垛上探出,接着冒出来半个黑乎乎的脑袋,鬼鬼祟祟瞄了一圈,黑乎乎的啥都没有,仅一息的功夫,一个小山似的黑影已出现在了城墙内侧。
方才升空的红色信号弹自然也引起了他的注意,担心有诈,他举着盾牌,谨慎地探查了一圈,再三确认真的无人值守,也没有暗器,才跑回城垛,一挥手,十几个身姿灵巧手持弯刀身着软甲的人一跃而上,城墙上安静得诡异,宛如一座空城,弄得人心里发毛。
“我的乖乖诶,那是个啥!”
黑影发出惊呼,他还没反应过来,十几个人已持刀冲了过来,惊疑有之,警惕有之,头脑空空有之。
清河城池高深,立于城墙上,便可俯瞰全城。
宛如萤光的灯笼在空中幽浮,仿佛随便一阵狂风都能将之吹熄,它们零星得飘荡在大街小巷里,从城南城城东城西汇聚于主城宽阔的街道上,缓慢地游弋,瑰丽奇诡。
若非今夜星月隐遁,这豆子大的弱光,早被各府宅门前绕了一圈的灯笼给遮了过去。
黑影记得最东边的寺庙里住着一个和善的小沙弥,不嫌弃他是妘贼,又与他同病相怜,双亲死于狗官之手,桑扬下令屠城前,他得把小沙弥给救出来。
他咦了一声,抓了抓脑袋,寺里似乎也飘荡出几点萤光。
这奇诡的画面着实让人称奇,又因数量之巨,让人心惊。
黑影一下子联想到儿时贪玩藏在了榆树上,一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月光穿透榆树树叶的画面。
这星星萤光,犹如月色下叶子脉络上闪烁的金光,在最清净寂寥的环境里,生的气息仍然昂扬。
同时让人忍不住期待,这积攒了整整一夜的势能,会在第一缕阳光照耀时,迎来怎样的勃发生机。
.....
“公子....”奉壹僵了僵,“不是让他们找地方藏好么?”
今夜星月隐遁,跟在阿乔身边的老卒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心下大骇,震惊道:“怎么都出来了!”
他们这些沾过贼子热血的人,铁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可寻常百姓尚有活命的希望,还留在城里的都是些不会泅水或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孺,只需按照吩咐躲藏起来便可。
随即他心头一悲,妘贼半月前占领清河,就将城中上下搜刮了干净,房屋地契全部作废,待局面稳定下来后,便会颁发新的地契,明眼人都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城中财物土地都会分给跟着妘贼打江山的人,而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的后果,可想而知。
若由妘贼主政,上至世家大族,下至商户巨贾平头百姓,无一例外,皆会沦为奴隶佃户。
一场死局,本因杨家军的到来重新燃起希望,却又因朝局变动,再次陷入绝境。
但好在有一些人因为他们的到来,改变了原有的命运。所以得知能逃出清河,往日拼命巴结妘贼的商贾,也都灰溜溜地收拾细软于昨夜离去。
他悲切地望向身旁的女子,却见她毅然转身,朝城楼走去。
见她登上城墙,黑甲士兵和黑影握住刀柄,面面相觑,就见她仰头朝他们喊道:“你们几个,去告诉桑扬,我要举城投降,前提是不能伤害城中百姓,他要是问我凭什么敢提要求,就让他好好回忆一下费尽心思给我编的身份,他若同意,便在阵前闪三下火把。”
得到这惊天的消息,黑甲士兵不敢耽搁,为首之人迅速派了两人从云梯爬下回禀,余下几人依旧警惕地提刀对峙,谁料她竟悠然地拾级而上,迎着他们的刀光,走向城垛,静看城下融于无边夜色的人群。
“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上赶着送死的。”黑甲士兵的头领冷声说道,他想从女人过分冷静的神色中找出一丝破绽,率先窥见这诡异局面的真相。
可她神色坦荡,找不到任何阴谋诡计的影子,就连噎人的话也让坦荡到让人无从发作。
“这位将军,我观你的甲胄并非普通将领,你们突袭攻城却发现城墙上无人,疑心有诈,你领兵前来探查难道是出于自愿?又或是干脆上来搏一搏,换一个马革裹尸美名也好过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手里?”
对面的男子冷哼一声,沉默了几息,憋出一句“老子是兵,是兵就听令行事。”
那女子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试探不成反被下了面子的男子,开始不依不饶:“问你的话,还没答。”
说罢,雪白的刀刃横向她脖颈,她下意识地侧身,却在挪动了一步后放弃抵抗,任凭刀刃搁在脖颈上,依然维持着看向城下的姿势。
利刃压向肌肤,冰冷的触感彰显着对面男子的不满,她的声音近乎缥缈:“你是兵,听令行事,而我留在此处,恰好这件事,只有我能来做罢了。”
“什么事?”
利刃在肌肤上压出一道红印,脉搏的跳动顺着刀刃传到他掌心,他握着刀柄的手轻颤,明显是紧张到了极点。看见他的手势,身后的黑甲士兵训练有素的四散开,快速占据每一处视野死角。
她移开盯着城下的目光,在他面上扫了扫,淡然道:“和你一样的事。”
男子眯了眯眼,显然不信这打谜语似的鬼话,正准备给她一点教训,就见她丝毫不顾脖颈间的威胁,找了两块砖头,就开始往城垛上爬。
城下,传令官背上插着两面小旗,举着火把纵马朝阵中奔去,如暗夜里明亮的火镰,两黑甲士兵紧随其后,所过之处,自动让开一条道来。
军中日常使用旗语和鼓声传递讯息,作战时鼓声不易被听见,便由传令官负责传递最新的指令,三个营之间会安排一位传令官,其他人看见旗语,立马取下背后的旗帜,挥动起来。
先锋军的后排是重甲步兵,骑兵队伍立于两侧,待城门被攻陷,便从两侧包抄,保证一个活物都不会放出城去。
大阵中央,一个总角小儿模样的人骑在矮脚马上,虽不同于两侧骑兵的战马高大,但矮脚马胜在骨骼强健,耐力更佳,心性坚定,不易受到惊吓,更适合长途奔袭,何况桑扬座下的这匹马,通体雪白,是矮脚马中的上上品。
黑甲士兵将方才的所见之景一五一十汇报给了桑扬,他凝眉沉目,低沉的威压让二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守在鼠道出口的士兵今夜尚未回报,他派去探查的人也未曾传回消息,一听城内的景象,瞬息便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噙着冷笑道:“倒是打的好主意!留下一座空城,还妄想活命!传令下去,今夜屠城,为先帝和太子殿下殉葬!”
传令兵应道“是!”,便翻身上马,夹紧马腹,训练有素战马无需扬鞭,收到出发的指令,便朝前奔袭。
还未走出半里路,一支利箭破空袭来,力道之巨,速度之快,传令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刺穿胸口的箭矢带着朝前扑去,桑扬目光凌厉地看向射箭之人,质问道:“侯爷这是何意?!”
射箭的人笑了笑,云淡风轻:“本侯还当你忘了这是联合出军,未与本侯商议,便擅自决定屠城,还意图杀我南梧公主,本侯倒要去问问,妘家军到底是谁在做主?若是无意联盟,那吾等今夜便撤军。”
桑扬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咬牙道:“侯爷,这公主是真是假,您心里还不清楚么?”
“此言差矣!”两个白胡子老头从临安侯姜洵身后幽幽走出,一人道:“南梧的公主殿下在大越潜伏数年,若非你这小儿泄密,公主何至于身陷险境?险些害得陛下的大计功亏一篑。”
桑扬快被气笑了,这俩老头颠倒黑白的功夫着实让他大开眼界,不过他三言两语,二人阵前就能配合他认下那个女人,好尽快攻占清河,无耻之尤,想来没什么做不到的。
“世人皆知永安公主薨逝,尔等却在此认敌作主,我昨日说她是公主便是,那改日我随便指着路边一乞儿妓子,你们南梧朝堂也要一一认下不成?”
“黄口小儿休得胡言!”另一人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胡须发抖,厉声道,“我南梧朝堂行事,还要与你商议不成?现在是大和有求于南梧,侯爷这才领兵前来助尔等夺下清河。”
桑扬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刀子似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投向二人。
可朝堂之上要是能用目光杀人,政敌早就被杀干抹净,这种恨不得啖肉饮血的眼神他们不知领教过了多少个日月,丝毫不惧,反而挺起胸膛与之对视。
跟在传令兵身后的黑甲士兵因是步行,侥幸躲过一劫,二人始终垂头不语,身为妘澈亲卫,寻找画像和制作风筝他们也有参与,自然知道这件事的首尾,眼下的局面,堪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桑扬本意是抛出消息让敌军内乱,大和的太子和先帝接连死于敌手,士气正高,此时发动奇袭攻城,无异于天赐良机,屠城也非意气用事,而是为了给妘繇一个交代。
可对方现在用他抛出的消息掣肘,把假公主说成真公主,应了使臣,妘繇那边便交代不了,拿下一座被太子亲手让出去的城池,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功劳,可堂而皇之的放走害死天子的凶手,是会被口诛笔伐的大罪。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将军之位,怕是坐不安稳了。
若是不应,南梧撤军,以他们的兵力,无力在守城的同时南下,若不能趁此机会一路打到宛江,待大越从内乱中喘息过来,怕是再无机会。
二人说不上来是幸灾乐祸,还是心中戚戚,其中一人偷偷抬眼大量桑扬,只见他抿直的唇角勾了勾。
“大和复国之初,势单力薄,自当仰仗邻国照拂。可是非曲直自在人心,尔等认下这女子为永安公主,难不成还想用她去和亲?可谁会娶一个假公主,让自己沦为笑柄?”
使臣互看一眼,不敢接话,这么明显的漏洞他们早就想到了,拖住桑扬无非是在等朝廷的决策,在密信到来之前,他们必须用尽一切方法,保住这个假公主。
姜洵斜握长枪,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对着身旁的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明日拔营。再点二百死士登城,务必护住公主。”
得了令的亲兵快速打马离去,桑扬敏锐地捕捉到姜洵说的是公主,未加封号,还未来得及细想,两个站在最外围的昨日才投效他的低阶军官,见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互换了眼色,不动声色地把先前拦住准备向妘繇报信的人推出了包围圈。
就在这时,又一传令兵疾驰而来,喊道:“报!那女子站到了城墙上,说百姓无辜,她愿以命换命,只求大人放过城中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还说....”
桑扬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握住缰绳的手青筋凸起,偏生此时南梧的两个老家伙闻言后一阵惊呼,嚷嚷着要去见妘繇,他睨了一眼二人,怒喝道:“闭嘴!”
凛冽的杀意让二人心头猛颤,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继续问道:“还说了什么?”
“今晚之事不出三日,便会传遍各地,屠杀降城百姓,此后...”传令兵不敢继续说下去,他快被眼前男人的目光射穿,说到这个份上,意思也算传达到位了。
躲在姜洵身后的老头及时接话:“桑将军言而无信,此后攻城,怕是不会有城守敢举城投降!大和有多少士兵要因大人今日之举白白丧命?!怕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吧!”
桑扬眼呲欲裂,胸口猛烈的起伏,恨不得提刀砍了这喋喋不休的老头。
老头缩回姜洵身后,姜洵淡淡睨了一眼桑扬,泥腿子出身升上去的将军,哪见识过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之中言辞的锋利?
刀,凶器也,能让人血溅三尺,言辞,人心也,能杀人于无形。
这哑巴亏,他是打碎牙和着血也要咽进肚子里。
姜洵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他昨日晚间才率军赶到,粮草下毒和眼睁睁看着敌人大摇大摆入城的事他有所耳闻,算上今晚这出空城计的大戏,这人在她手里栽了三次。
怕是不止。
二人似乎积怨已久,他对城墙上的女子愈发好奇,此女有这般胆识谋略,不知是福是祸。
桑扬锐利的目光如一支利箭,隔着千军万马射向城墙上的那人。
今夜就先留她一命,容她苟延残喘。
传令官不安地半跪在地上,带着湿意的沙土浸透衣衫,冰凉透骨,等了许久,终于闻得头顶上的人发话:“闪三下火把。”
“是!”传令官翻身上马,戚戚地看了一眼同僚的尸首,夹紧马腹,朝城墙飞奔而去。
一块黑色的披风挡在火把前,向下挪开,露出火把,如此重复了三次,城墙上的女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抵在她后背的刀刃一松,她便转身从城垛上跳了下来,放出信号弹,守在商铺的老卒立即拉弓,利箭穿透绳索,咔嚓一声,吊桥没了绳索的束缚,如巨人的手掌拍向地面,筋骨断裂,沙尘漫天。
人群中隐隐传来啜泣声,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豆大的光团如点点繁星,而她就静静地倚靠在城墙上,在等待中迎接自己的命运。
.....
冬日的寒冷在到达刺骨的临界点后,便徐徐落幕,冰雪消融,早春降临。
上百个身影在湍急的水流中搏击,而后消失在在一处血腥味浓烈的岸边。
“公子,翻过三个山头,就到安县了,”奉壹一手抓着湿衣,一手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布小包,打开略显粗糙的地图,指着米粒大小的城镇说道,“这里偏僻,贼军兵力吃紧,应当未起起兵戈,咱们从这儿下山,后边的路就走官道,三日便能到宛江。”
三日是按照最快脚程算出来的日子,要是恕己送信物快,中途说不定还能碰上。
怎料江逸在一座圈红的城池上点了点,沉声道:“去这里。”
奉壹定睛一看,惊呼出声:“临泽!?”
妘贼费尽心思谋夺清河,原计划以此为据点,攻打周边城镇,怎料妘澈这个傻子误以为杨玥要来攻城,吓得新婚之夜弃城而逃,失了清河后便改以临泽为据点,眼下怕是已经控住了清河局面,可将据点改回来反而会沦为笑柄,这意味着临泽便是妘贼的大本营。
陡然出鞘的刀剑铮鸣声,吓得奉壹又一声惊呼,就见江奇提刀扫向草丛,喝道:“出来!”
“大人饶命,饶命!”一个笨拙的身影,弯腰抱头,刚走出草丛就跪倒在地,一个劲儿的磕头。
江奇识人不通过音容相貌,而是人的气质,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妘宅里给老者敛尸的小厮,因无意中听到公子与沈姑娘的谈话被关进了柴房,弃城前他还特意去把人放了出来。
江奇打了个手势,表明此人的身份,接连两次听到不该听的话,看来这人气运已尽。
江逸揉了揉眉心,连唤了两声“老伯”,这人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个劲的磕头,江奇正欲揪住衣领,却被一个手势拦下,江逸似乎想到了什么,对着薛望低声交代了几句,薛望上前拍了拍老者的肩,他早已头晕眼花,额头的血顺着眼窝留向嘴角,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捏住了手腕,一根细针刺入穴位。
半晌,薛望收好银针,起身说道:“如族长所料,这人是个哑巴。”
江逸抬手,江奇心领神会,心道这人遇上公子也算上天眷顾,将老者半扶半拎地带到了远处,目送他走远后方才往回走。
“那几个泼皮如何了?”见他回来,江逸出声问道。
“回公子,按照道上的规矩处理了,一人折断一根手指,赏了二十个巴掌。”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朝廷有朝廷的律法,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江湖规矩,便是游走在律法与人情之间的灰色地带。
江逸嗯了一声,提步朝西走去,“绕道去临泽。”
江奇习惯于服从江逸的一切命令,就算让他去闯龙潭虎穴也不会眨眼。不是因为他是家生子,而是眼前温润如玉的公子,更把他们的命当命。
他不会冤枉无辜者,也不会放过叛徒。
奉壹头脑灵活,这次冥思苦想了一路,终于在烤鱼时忍不住问道:“公子,咱们不入京,不见皇上和杨将军,怎么替沈姑娘正名?”
他心底还有一层担忧。
新帝可能都自顾不暇了,一旦新帝服了软,承认新政操之过急才逼得妘氏谋逆,所有新政的参与者都会被清算,沈氏、江氏、杨玥.....更别提给沈姑娘正名了。
奉壹鼻头一酸,明明是行正义之举,怎会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被问到的人只是静静地拨火,火光在蹙起的眉眼间跳跃,烟尘在空中飞舞,衬得他面容愈发模糊。
许久,他淡然出声:“去京城,除了求人什么也做不了,朝堂的症结在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他要用整个朝廷无人可实现的功绩,与天子谈判,让朝廷为她正名
届时,她是生,他便携满船锦书,亲自驾马至她身前,执手温言接她回来,择一良辰吉日如约成婚,让锣鼓传遍街巷,许她一世安稳无忧。
她是死,他便着素衣白冠,率她的军队迎她棺椁,以白玉为樽、松枝为引,风光下葬,为她立碑撰传,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