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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去苍梧镇(下) “但娘子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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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的商铺皆大门紧闭,唯有一间稍大的铺子,前后左右围了一圈娘子军,就连赶着出城的人都频频回首望去。
宋钰站在堂首处,双眉紧蹙,一斥候装扮的小兵半跪在宋钰身前,铠甲被脏血侵蚀了光泽,他大口喘着粗气:“前往淞县的杨家军遇伏,不慎着了敌人奸计,井水被投毒,万幸张副将发现的早,加之地下河流动的快,稀释了不少,当前大军退守城内,敌军不知何故撤走了一部分人,剩下的北戎蛮子不过一千人,可我军被围困多日,困馁交加,得知宋校尉在此处救援百姓,折了十几人,这才突破重围把小的送了出来,前来求援。”
从此处撤至宛江,淞县正好是必经之路,且淞县地理位置特殊,是贼军南渡的最佳选择。
南下不止淞县一个地方,可与其他城镇相比,此处关口宽阔,可容纳千人并排通过,两岸无高山夹道,不易设伏,只要破了淞县,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南下。
怎么算,打淞县都不吃亏。
何老十闻言,气的锤墙,还觉不够,又在屋中走来走去:“老子刚能下地跑那会儿,大和举国投降,我爹就说咱们这是有风度,不造杀孽,没有赶尽杀绝....这群天杀的,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王八羔子都不如。”
说完侧头啐了一口,看向阿乔:“头儿,咱们也去!城中妇孺前阵子染了病,身体好脚程快的已经撤出城了,城内还有四千人,就让他们再休息会儿,等咱们把那群狗爹养的打的落花流水,再回来救他们。”
阿乔还未开口,刘生焦灼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宋钰守门的亲兵认得他,看他急得原地跺脚,未做为难,直接将人放了进来。
伴随着刘生的呼喊,“头儿!”,他竟是头比手先至,把紧闭的屋门撞开,哎呦一声,捂着脑袋,抚着胸口顺气,目光扫视一圈,精准捕捉到要找的人,下一刻,阿乔就被拽到了院里,临走前刘生还不忘贴心的把门关上。
天怪冷的。
“匪军。”宋钰的亲兵转了个白眼,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何老十听到。
何老十素来认为男子汉大丈夫,不应和女子计较,但他还是呛了几句,那亲兵立马急眼,“毫无军纪,和匪盗何异?”
争执刚起,屋门再度被推开,阿乔裹着一身风霜,雾着脸,走了进来。
“宋校尉,除了淞县求援,可还有别的消息?”
“没有。”
宋钰侧身而立,下颌微扬,像极了阿乔小时候见到的那些贵人,于蝼蚁傲慢,于位高者谄媚,于权势跪拜。
阿乔握拳,袖中的匕首已滑落掌心,柔软的牛皮刀鞘唤回她一丝理智,刘生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不明所以的何老十一脸殷切的望向她,她捏了捏指尖,胸口起伏不定,仿佛正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头儿,咱们何时出发?我想再去弄几个板车来,再拉一些人走。”
何老十笑的敞亮,一拍胸脯,“咱们这群大老爷们在地里干活时,都是肩上扛一个娃娃,双手犁地,现在撤退再多带几个人不成问题。”
眼瞅着那亲兵又要发作,他立马叉腰,扬起脑袋高声说道:“保证不拖累行军速度!”
阿乔深深地望了何老十一眼,定了定心神,眸色一转,对宋钰说道:“我们走后,要是叛军来了,发现人不够,如何是好?”
宋钰答得随意:“这还不简单,我留下一组传讯兵驻守此地,若是发现了叛军踪迹,快马来禀,城中妇孺死守城门不出,武器库中尚有箭弩,我们日夜兼程,两日内可赶回。”
阿乔不阴不阳的说道:“宋校尉还真是爱惜百姓。”
宋钰还未发话,她身边的亲兵便按捺不住:“这是自然,我家小姐身为郡主,享一方食邑,心中时刻挂记百姓。”
“是吗?”阿乔缓步后退,突然打开屋门,漫天风雪灌入,她提高嗓音,“宋校尉布局如此周密,怎么会没斥候去城外查探?那桑扬带着妘氏贼军,距离此地只有一百余里!”
宋钰凌厉地扫向身后的亲兵,那姑娘瞪大了眼看着宋钰,意识到不敬,连忙垂首,心思百转千回,把斥候从出城到回禀消息这一路的细节都醒了一遍,也没想明白这少年从何知晓。
何老十惊呼出声:“当真!?”
他见阿乔一脸肃穆,宋钰未做反驳,顿时急眼了,来回踱步,“这可如何是好?还有,还有好几千人呢!都是周边县城的妇孺,用她们胁迫家里男人去打仗,要是继续落在贼军手里,那不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吗!”
宋钰脸色青一阵黑一阵,可偏生那少年直直地望向她,连带着来回踱步的汉子和院中其他惊魂未定的人,一齐递来目光。
怎么?是逼她承认没有妥善安排,以至于敌军就在城外不自知?
还是逼她说出放弃这里的百姓,将罪名都揽在身上,那少年和她变扭的争论一番跟着撤退?
这还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父亲乃新帝的十七表叔,天潢贵胄,门庭煊赫,她一堂堂郡主,绝不会错。
她早再半刻钟前,便得到了斥候的回信,这才想出借着支援淞县的名义撤退,横竖救出了五百多人,既能立军功,也不用担责。
更何况这里城墙低矮,对方带了攻城器械,就算死守城门不出,陷落不过是时间问题。
随后的场面热闹异常,各忙各的。
阿乔往门板后缩了缩躲风,静静看着焦灼在每个人的心口蔓延,木板门的阴影,遮盖上她本就晦暗的眼瞳。
宋钰忙着推诿责任,何老十继续满屋子踱步,刘生期期艾艾地望向阿乔,还有一群热血少年在院中炸开了锅,在一人高呼下立誓绝不弃城,娘子军多有怒目含泪者,面对这死局也无可奈何,气压低沉。
“行了!”这喝令声不大,在嘈杂声中如山寺暮鼓,破开混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阿乔哆嗦了两下,从门板后走入院中,吸吸鼻子,“这苍梧镇哪儿哪儿不挨,周边没什么城镇可攻打,贼军大老远跑来,总不能是来打秋风蹭口饭的?”
“摆明了,是知道义军与杨家军不仅挫败他们的阴谋,还夺取了清河,慌了神,这才想拿义军家人作挟,这是来押人了!”
宋钰皱眉,没想到这少年片刻就想明白了敌军的目的,她不再是唯一一个掌握信息优势的人,这个判断让她感到不安。
“所以你想逼所有人交出自己的家眷,来换一城百姓安危?”宋钰从屋中走出,面色不佳,这少年刚才咄咄逼问,让她无地自容,也不管少年有没有这意思,先把锅扣下来,重新掌握这场拉锯的主动权。
少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突然松开捏着地指尖,好像刚刚做完了一个重大决定。
“宋校尉刚才一口一个百姓,想来是把百姓装在心里的人。”
宋钰不置可否,她下意识认为少年自知鲁莽,开始暗暗向她赔罪,到底是一个无知贱民,怎敢得罪她?可多年的战场经验,让她敏锐捕捉到了少年并未收敛的敌意。
“现在无非三条路,第一,灰溜溜的龟缩在城里,等贼军把人带走,我们就当从未来过此地,直接打道回府。”
一语未毕,喧哗四起。
何老十心中腾火,不可置信地望着阿乔,随即想起她在山崖把敌人溜得团团转的情形,眨眨眼,耐心地等待转折。
“这自然不可行。”阿乔高声道,“第二,直接硬碰硬,六百对一群,打出一个以少胜多的奇迹来,就此扬名。”
此话一出,诡异的沉默开始蔓延,娘子军多侧目而视,虽不知敌军来了多少人,但总归不会比她们少。刘生闭着眼,一个劲儿往角落挤,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何老十眨眨眼,心突突了两下,深吸一口气,继续等待转折。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可行。”阿乔顿了顿,看见众人微微亮起的眼神,才缓缓说道,“第三条路,需得宋校尉相助!”
宋钰眼皮一跳,刚要讲话,这少年立马抢着开口:“敌军要绑人,肯定不会空手而归,可由娘子军扮作妇孺,伺机而动,娘子军可在押送路上找机会反杀,或者等到城下叫阵时,与李将军配合,阵前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你说的轻巧!”那亲兵急了,“咱们一看就不像普通妇人,装作妇孺便要卸下武器铠甲,而对方有三千人,万一都去清河怎么逃....”
三千?
院中众人神色各异,愤怒,质疑,惊慌...意识到说漏嘴的亲兵支支吾吾的试图找补,别说宋钰了,就连阿乔都动了拔腿就跑的心思。
她瞪了刘生一眼,刘生两手一摊,回以同样的神情。
听到这个人数他也很震惊,他只是腿脚麻利溜得快,斥候该学的技能一样不会,毕竟妘繇对他们这群异姓的定位就是...炮灰。
“不可能都去清河...”阿乔喃喃道,试图说服自己。
她快速梳理思路,“妘繇妘澈姐弟不和,城内无粮,只要围困上一个月,饥馁交加之下,人心涣散,不费一兵一卒能拿下清河,妘澈不会把这份功劳让给妘繇,就算妘繇派人参与围城,也讨不了好....”
“这三千人难不成来打秋风的?!”宋钰抓住机会就想压这少年一头,这少年竟敢让她去送死。她必须重新拿回话语权,让所有人都听她的调遣。
阿乔捏着指尖,尽量镇定地大声说出结论:“妘繇不是傻子,与其与亲弟弟争清河,不如再去打下几座城池来得实在!这三千人只是顺道过来,中途必会分开参加其他攻城的战役!只要捱到两军分开,一定能找机会突破重围!”
宋钰心中腾火,恨不得当即斩杀这少年,可她手下的几个营长却面色凝重地思考起扮作妇孺的方案来,她身为长官...根本无法逃脱这份责任....
她扫了一圈身边的亲兵,思索着危机时刻,这些人能否护她杀出重围。
“不过是穷巷子里出来的贱民,能有什么见识?!”先前说错话的亲兵眼见形势不对,赶忙找补。
亲兵自恃在侯府见过世面,瞧不上阿乔这种运气爆棚得了军功的泥腿子,一口一个贱民的叫着,听的人心里膈应。就连院内不少娘子军脸色也愈发难堪。这个世道,投军的人里不乏宋钰这种想借军功重新登上政治舞台的家族,可多半是没了出路的人,对宋钰的盛气凌人早有不满。
何老十指着亲兵:“贱民如何?贵人里的腌臜货和蠢物还少了?我们头儿,可是领着我们把贼军都给溜成狗了,没我们你们能不费一兵一卒进清河城?”
亲兵:“既然这主意是你们出的,那就你们留下来,去扮作妇孺,跟随贼军去清河好了。”
何老十:“嘿,自己贪生怕死...”
那亲兵急得直接冲了上来,却不敢直接动手,最后竟被逼出了真实想法:“郡主身份尊贵,不能轻易涉险!”
这还真是装都不装了,真正的贵人,就算贪生怕死,也会把场面做足,许以重利,定要让别人再三恳求,才抹着泪,脚底生风的逃跑。
阿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耳,重重叹了口气,这叹息被淹没在何老十和亲兵的争执中,所在墙角的刘生却听得分明,他眨眨眼,非常确信,这叹息绝对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落入圈套了吧。”
“诶,别吵别吵,”少年扒开几乎快打起来的两人,“还不知道贼军打到哪儿了,已经送出城的百姓也需要军队护送,宋校尉!”阿乔精准地盯住准备退回里屋的宋钰,喊了她好几声,让她无处遁形。
“宋校尉!你带着何老十他们护送百姓,我留下!”
何老十和亲兵来回比划的四肢不约而同的停下,疑惑地看向阿乔,弄不明白她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我留下,但娘子军的指挥权需交接给我。”阿乔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