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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困樊笼 恨不能将他 ...

  •   听筝见扶箴回来后脸色发白,不免担忧:“娘子这是怎得了?脸色竟这般差?”

      扶箴缓缓摇头:“无妨,且退下。”

      听筝自外面合门后,扶箴方抚上自己的脖颈。

      在与辛越短暂交锋时,她的的确确是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腾腾杀意。

      若早知他就是辛越,她就该在昨夜短兵相接时,拼死也要杀了他。

      辛越于她又岂止是多年政敌这般简单?更是亡国灭族的仇人。

      十年之前,她还有自己的姓氏——楼氏,还是北燕最娇纵任性的小公主,父母疼爱,兄长宠溺,有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有一同玩乐的好友。
      然一切都在她十岁时毁于一场战火。

      十岁那年,大魏北征,从镇国公世子辛越率五十轻骑趁夜色端掉北燕乌堡粮仓,调虎离山,以至范阳失守,到大魏主力部队兵临城下不到三个月。其间父皇派使臣谈和,但魏国没给回信,摆明了是要灭国。

      魏国一路势如破竹,父皇下旨让她镇守平州的舅舅带兵勤王,勤王之师未到,燕国国都蓟都先破。

      当时所有重臣宫眷汇集在一起,随着宫门破开,再无任何去处,危急时刻,丞相劝谏父皇让她的哥哥太子带着从密道离开,前去平州找他们的舅舅,在平州另立朝廷,以图复国。

      她当时虽舍不下父母,但魏军攻入宫殿迫在眉睫,只得由哥哥拉着躲入密道。

      与哥哥沿着密道一路奔逃,密道中黑漆漆一片,她屡屡摔倒,腿上全是伤,好不容易逃到城郊,还未来得及喘息,已经有一队魏国的轻骑来到密道出口附近,很快发现了他们的行迹。
      哥哥将身形瘦小的她藏入密道,走前同她千叮万嘱,无论后面发生何事,都不要出声,到了平州找到舅舅,平平安安活着,不要再为复国的事情筹谋,后独自走出大石头,面对那群魏国轻骑。

      那夜月色如霜,她只看见和哥哥对峙的男子戴着一枚青面獠牙面具,看不清容貌、听不清声音,她牢记哥哥的叮嘱,死死捂唇,待确信周遭无人,她才从密道小洞里钻出来。

      上下一白,一道血迹蜿蜒在上面,絮絮飘雪落下,很快掩埋雪地上的血迹。

      她在原地愣了很久,当时有没有哭出声她已不记得,只记得她浑身都快要冻僵了,想起哥哥的嘱托,让她去平州找舅舅。

      天将明未明时,她遥遥看见一处城郭,城楼的名字被雪遮挡,看不出是哪座城。
      她知道要快些入城,先吃一顿饭,再找到医馆,休整后再想去平州的事情。

      没有通关文牒,她褪下手上的玉镯子贿赂守城的士兵,谎称自己前来寻亲,通关文书丢失,才勉强进入城中。

      但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在冰天雪地中最容易被歹人盯上,入城不久,便被人贩子拐带贩卖至青楼。

      第二日鸨母将他带到一个中年男子跟前,称中年男子要买她回去做妾。
      她不愿妥协,抄起一边的花瓶,将人砸的头破血流,鸨母要扭送她到官府,也是这时,另一个相貌清隽的男子不知同鸨母说了些什么,鸨母好声好气放走了她。

      青年正是陆桓。

      陆桓说他的亲生母亲正是当年北燕往魏国的和亲公主,也是她父皇同父异母的妹妹,并且拿出了她父皇与他母亲通信的书信,她认得父皇的字迹,答应和陆桓一起回洛阳。

      当然也是因为若是不和陆桓走,她也无法到达平州找到舅舅。

      陆桓说,平州早已被镇国公攻陷,她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和陆桓回去后,她方有了一处庇身之所,不必若其她乱世飘零的女子一样,身不由己,命如飘萍。

      一夜之间,亲骨尽失,她没有一日敢忘却亡国之痛,没有一日不想将辛越抽筋扒皮。
      然而这许多年,她在洛阳,辛越在怀朔,十年来,她苦心孤诣,屡屡算计他,才让他离开他的镇国军,回到洛阳这样的龙潭虎穴。
      在昨日之前,从不知他相貌如何。

      一朝得见,她恨不能此刻就提到冲入镇国公府,与他同归于尽!

      然而她不能。

      扶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这么些年,她始终用阴谋算计辛越,而非直接取他性命,便是不想让自己的事情与陆桓有所牵扯。
      若辛越在京中不明不白出了意外,仅凭她与陆桓之间的关系,所有人也都会怀疑到陆桓身上,认为她是受陆桓指使。
      陆桓当年救她回来,让她摆脱笑脸迎人的命运,又为她择了当代大儒为老师,更在大权在握后,让她以女尚书之名参议朝政,她岂能恩将仇报?

      她要的,是辛越死于咎由自取,哪怕她自己以身入局。
      而要做到这一步,只能徐徐图之。

      镇国公府。

      决明想到都官曹大牢那一幕,仍旧心有余悸。
      “将军,今日在都官曹,若无程尚书阻拦,您不会真打算直接掐死扶尚书吧?”

      辛越勾唇:“你也信了?”

      决明:“您,您是装的?”

      辛越点头:“当然。”
      他一边解下自己腰间革带,一边道:“扶箴那妖女设计让我回到洛阳,不就是为了将我按死在洛阳?我在外人面前,越显得像个莽夫蠢货,越会让所有人掉以轻心,越容易做成我想做的事情,一开始过于精明,反而后面不好行事。”

      孔柏已死,所有线索随之断掉,此案也只能暂时结案,封存档案,所有文书一应移交大理寺处理,无论是辛越还是扶箴,都无法直接干涉。

      次日下值,扶箴换过便服,去醉月楼为挚友接风。

      她到时,对方已先她一步抵达。

      眼前人算是扶箴在为数不多的同僚好友,孟临舟,表字渡之,并州人。是波云诡谲的朝中难得一见的乐观洒脱人,启蒙师父与陆桓给扶箴请的老师是同一人,便总以“同窗”同扶箴相称。

      扶箴看一眼听筝,示意她喊跑堂上菜,才看向孟临舟,“我给渡之你接风,却晚于你到,真真是不该,自罚一杯。”
      她说着自罚,却是罚茶一盏。她向来身体羸弱,多年来靠药吊着命,见不得半点酒液。

      孟临舟笑:“你请客,我哪有不积极的!”

      待扶箴落座,他方将手中腰扇搁在一边,“ 听说昨日傍晚在都官曹那边,辛越对你下了杀手?”

      扶箴惊讶:“你今日才回来,便知此事了?”

      孟临舟挺胸:“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三省九寺中,论交游广,我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他自夸两句,言归正传:“辛越在怀朔拖延了三个月,终于磨磨唧唧回京,一回来就这样针对你,等改日我定要同他好好算算账!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扶箴按下,“不必,就是个蠢货,没必要和他多费心思,何况,本来就因为回京的事情记恨着我。”
      她这话说来安抚孟临舟,实则也是不想孟临舟为她趟这趟浑水。

      她半点不觉得辛越是她昨日刻意说出的“蠢货”。

      她这位对手自幼眠沙卧雪,十五岁时火袭乌堡,一战成名,后面在边关更是战功赫赫。打柔然,根本不会是只靠一身蛮力就能百战不殆的,绝不可对其掉以轻心。

      扶箴道:“即使他知晓让他回京的圣旨并非天子亲诏,他也不能不回京。辛家说到底同天家沾亲带故,他若‘抗旨不尊’,他们辛家自大魏开国承袭至今的‘镇国公’一爵,岂不成了笑话。”

      “这辛越,看来是个不堪束缚的性子。你上表提议将他召回京,虽说升任中领军一职,实则是明升暗贬,收其兵权,但也算与他彻底在明面上结下梁子了。”孟临舟说这话时,不免面露担忧之色。

      扶箴哂笑一声,“结仇么?我做不做这件事,都会同他结仇的。”
      家仇国恨,她一日都不敢忘。

      “理是这么个理,毕竟你是殿下一手提上来的,那些清流与镇国公本就与殿下明争暗斗、水火不容,彼此之间若无仇怨,那才奇怪!”

      孟临舟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我们并州孟氏,虽比不得他们辛家累世公卿,但也不算太差,若那辛越日后在京中敢欺负你,我必定饶不了他!”

      扶箴亲自为孟临舟斟茶:“那我便先谢过渡之的仗义,也无需担心,我身后毕竟是殿下,他不敢对我不逊的。”
      她说后半句时,是有几分底气不足的。

      虽则她能有今天是借陆桓东风,但她明白,她于陆桓,不过是一枚足够听话的棋子、一把足够趁手的刀。
      她若给陆桓添麻烦,便随时可能被丢弃。

      孟临舟却不乐意,“那可不一样!殿下保护你是因为你在替他做事,是他一手扶持栽培的,我保护你或为你出气,那是因为我孟临舟将你视为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扶箴轻垂眉睫,她这样的人,大抵是不需要朋友的。

      说话间,扶箴吩咐听筝去传的菜已被呈上,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

      她便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尝尝看,知道你就好他们家这几口,我几天前就吩咐人定好了。”

      孟临舟眼睛一亮,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块兰溪烟笋,“还是你懂我!我在并州这几个月,饭菜不合口,饿瘦了好些!”

      扶箴顺手将蟹酿橙推到他面前,“是谁几个月前吵着虽郡望在并州,但从二十几年一直长在京城,说一定要去并州看大漠沙、燕山月的?我这才周旋安排了个太原郡的小中正让你去见见北边风光,如今自己却不快活了?”

      “你一说这个,我想起有件事要同你讲。”孟临舟停下筷子。

      扶箴见他神色认真,心中有不妙的猜测,“你讲。”

      孟临舟欲言又止,最终咬了咬筷子尾巴,“罢了,今日朋友相聚,不扫兴,等我后面查清楚了,再同你讲。”

      扶箴知晓他素来谨慎,也没多问。

      只是她今日本就是强撑病体来为孟临舟接风,不过多久便有些体力难支,孟临舟一来顾念她身体,而来还要赶在黄昏之前到祠部报道,遂陪听筝将扶箴送回宅。

      长秋寺遇刺之事,背后也无多少算计,无非是扶箴替汝阳王陆桓办事时惹了人,羽林军中又有人素来看她不爽,本着不成功便成仁的目的行刺杀之事,行刺的十二个羽林军,皆已捉拿下狱。
      扶箴很熟悉这个过程,亦未深究。

      麻烦的,是辛越。
      他回京后,与扶箴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在如何应付辛越之事上,她还未来得及试探陆桓的意思,辛越却主动在下朝时拦住她的去向。

      扶箴对于他突然的横臂相拦,再三克制自己心头涌起的恨意,方以一副从容的神情望向他,“辛将军,这是作甚?”

      辛越颇不在意的扬起眉梢,却没立即回她这句,只用一种好整以暇的眼神睨着她。

      辛越身形高大,又站在背光之处,整片影子落下来,落到扶箴头顶,让她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她朝后退了半步,“素闻辛将军是爽快人,有话不妨直说。”

      辛越抱臂,语调懒散,“那日在都官曹大牢,是我一时冲动,险些伤了扶尚书,况且我能从朔州那吃沙喝风之地回到繁华京城、天子脚下,说到底还得仰赖扶尚书提携,我素无所长,不如改日,请扶尚书吃酒,一作赔罪,二作感谢,如何?”
      他那句“提携”咬得极重,扶箴又怎会辨别不出他这是在阴阳怪气?

      扶箴扬起脸看向辛越,“辛将军说笑。这么大的官职变动,也并非我一人能左右,不敢居功。”

      说话间,她隐约看见不远处的角楼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平静”地朝她和辛越的方向望过来。

      扶箴不敢再耽搁片刻,“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罢扭头就要走。

      辛越竟在此刻伸出手指朝她广袖一勾,“别呀,扶尚书,我初入京城,扶尚书这点面子都不愿给么?”

      扶箴被那道视线盯得头皮发麻,此刻也顾不得大庭广众下的体面了,要扯袖子时,辛越却突然撤了手。

      她不想再和辛越纠缠,却在转身的一瞬听见身后人说,“既然扶尚书没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改日帖子会送到府上,切莫失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困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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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身体不是很好,更新不稳定,可能日更可能隔日,当天晚上十一点前没更就是没有,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