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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宫里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皇后正做好一只香囊。

      香囊精致小巧,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一看就不是给大人做的。

      长生端着药站在榻旁,笑着打趣说:“秀小姐还没出嫁呢,您就连这个都做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秀小姐的亲姐姐,而是她的婆婆。”世人的眼光中,婆婆往往是最急着抱孙子的那个。

      长寿一边替皇后把香囊收起来,一边瞪了她一眼:“满嘴胡沁些什么呢!还不快服侍娘娘用药!”

      做完了这个香囊,皇后仿佛已丧失了最后一丝心气。

      她单薄的肩膀向后靠在软枕上,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罢了,我如今喝这些药也没什么意思,还要空耗你们的力气去打点。不如省些花销,以后都给你们做嫁妆。”

      长生一怔,眼底浮现出泪光,咬牙道:“谁要出宫去?娘娘要是不在了,我宁愿绞了头发,以后日日守在您跟前!”

      长寿也道:“您知道我的,我和长生一样。您不在了,我们守着再多的金银也无用。况且也未必真就山穷水尽了,前年还有太医说您时日无多,如今不也走到现在了?马上又是新一年了。您好好养着身体,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哎呀”一声,是一个小宫女绊了一下。

      长寿皱眉喝道:“怎么回事?”

      小宫女走进来行礼时还有些怯生生的,等到回话时已机灵地抬起头:“奴婢给皇后娘娘报喜,给长寿姑姑、长生姑姑报喜,下雪啦!瑞雪兆丰年,今后咱们宫里一定顺顺利利的!”

      长寿哑然,和长生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里惊讶的笑意。

      长寿无奈道:“这么说,倒不得不赏你了!”

      皇后也突然有了力气般,披衣下床,亲自推开了窗户,凝视空中飘落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她微微地笑了,喃喃,“那便盼着是个好兆头吧。”

      *
      陈佳媛一点也不喜欢这场大雪。

      虽然从前她写过许多咏雪赞冬的诗句,但现在开始,她决定讨厌冬天。

      身为罪臣之后,自从被充入宫廷为奴后,她一直在浣衣局做最低贱的活儿,为宫女太监们浣洗衣物。天冷了,她的手也常常冻得发红。

      好在还拿得起针线。

      一边往手里抹猪油膏,陈佳媛一边想。

      该庆幸以前学针线时没有偷懒,跟着教习的女师傅学了不少绝活,到了宫里,竟还能凭这一手赚些花用,将日子勉强支撑下去。

      跟她交易最多的往往是那些底层的宫女太监们,衣衫磨损了、破了洞,她能修补得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省了他们去尚衣局购置新衣裳的钱。

      尤其是诸位妃嫔们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手头紧,偏偏又最不能穿着带补丁的衣裳,否则被上头的管事姑姑们见了,定会被劈头盖脸地责骂一顿:“怎么,娘娘是苛待你们了,穿这打补丁的衣裳给谁看!”

      此外,还有一些特别的“订单”,请她在衣裳上作些刺绣花样的——这也是陈佳媛手里银钱积蓄的来源。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给她最多的还是一些自己分到的物品,几块点心、半卷棉线之类。

      到了冬天,因为贵妃今年第一次主持宫务,出手格外大方,连过冬的煤炭都多发了二成,所以陈佳媛又收到不少煤炭,倒是意外之喜,应该能够她和兄长度过这个冬天。

      将新晾好的衣服收下来分类放好,又将昨夜熬了通宵绣好的裙子单独包起来——这是陈佳媛目前接过最大的单,足足给五两银,能用她而不是尚衣局的绣娘,大约也是因为她的手艺得到了认可——便微垂了头,像其他宫女们一样恭谨小心地出了浣衣局的门。

      宫禁似乎更严了。

      这是陈佳媛行走在宫道上的感受。

      往日里,一人去送洗好的衣物是常见的。浣衣局每天要洗无数件衣裳,只有妃嫔的衣裳才需要小心翼翼,要由指上茧子最少的宫女浣洗——如果不是陈佳媛是因罪入宫,她倒是很合适——送的时候也需要至少两人,用专门的托盘捧着送过去。

      但现在,见她一个人行走,从送完洗好的衣物到现在,已经被拦下查问过不下三次,次次都要验看她的腰牌。

      等把裙子送到,陈佳媛已是迟了些。好在雇主还是爽快,又或者没空跟陈佳媛计较,虽然嘴上抱怨连天,但等看过裙子上的刺绣,便满意地直接换上了,说好的银子也没有克扣。

      “你走吧,我现在也没空招待你。”雇主摆摆手,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发,“我们贵人待会儿还要陪仪妃娘娘去给陛下送汤呢,可不能耽误了。”

      看来,这位贵人的侍女也必定是要一起去的。陈佳媛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

      天色昏暗。

      衣着华丽妩媚的仪妃在几名依附她的小妃嫔的簇拥下,款款来到太极宫门前。

      “有劳通禀,仪妃娘娘来给陛下送汤。”一位小妃嫔上前道。

      这不是第一次了,惯常的流程她们都很熟悉——像她们这样的小妃嫔,之所以愿意跟随出身平平的仪妃,就是因为仪妃很愿意提携她们,连来太极宫都会带她们一起,时常都会留下她们弹个琴跳个舞,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脸。

      往常,陛下身边的李太监就会很快出来。无论陛下见不见她们,汤总是能留下的,也算仪妃在陛下面前表了一份心意。

      但现在,宫门前身着铁甲的侍卫却连通禀也无,冷漠道:“请回吧,陛下今日不见后宫。”

      仪妃皱眉,眼中闪过不满。

      今年她刚生下了陛下唯一的龙凤胎,论身份该比往日更高,若非出身不够,宫权都该有她一份的——

      “娘娘们求见陛下,你是什么身份,连通禀都不——”小妃嫔身边的宫女已经急了,上前扬起声音就要争执,尾音却骤然消失。

      长剑刺入又拔出,重归于鞘,宫女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绣着海棠花的鲜艳裙摆散落在地。

      “御前不得喧哗,违者,死。陛下今日不见后宫,请回吧。”一道沉沉的声音将之前那名侍卫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不容辩驳的冷酷。

      短暂压抑的惊叫之后,那名侍女的主人已经直接晕了过去,其他人也是脸色发白,满脸惊恐。

      “你、你……”仪妃看着眼前的男人,嗓音发颤。她知道他,是因今年剿灭白氏叛军之功而被提拔成禁军副首领的高茂。
      他无疑是皇帝的心腹。

      步摇晃动着,宝石的光芒在夜间依旧璀璨动人,却越发显出仪妃难看的脸色。

      仪妃僵站了几秒,最后一挥袖子,恨恨道:“我们走!”

      一群吓坏了的小妃嫔们忙快步跟随而去,连刚刚晕了的那位也“匆匆醒来”,若不是顾忌仪态,几乎要跑起来。

      *
      太极宫,和安殿内,自有人把事情报给李捷。

      李捷微微皱眉,暗骂高茂这事做的不吉利——今天可是陛下生产的日子,怎么能提前见血!

      他挥挥手,示意知道了,又重新检查一遍各处,这才深吸一口气,进了殿内,再悄悄绕到侧门,去了一处另一处侧殿。

      这里早在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是为了皇帝生产而预备的地方。

      一进门,先看见的是两位太医僵硬中带着愁绪的脸,俨然是两个大苦瓜模样。

      李捷有些同情他们,因为大概唯有他才能与这二人感同身受。

      从一月前开始,皇帝的腹部就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线,自上而下,分外奇异。李太医当时就惊呼:“陛下这胎果然神异!这正是在告诉我们胎儿该如何出生!”

      如何出生?男人生子,不就只有剖腹取出一条路了么?但这条线好歹是为太医们明晰了步骤。

      原本当时,皇帝就已经想让太医们动手,两位太医也是胆大,好说歹说,还是让皇帝又等了一个月——到现在,那条线已经彻底凝实,虽然吕太医认为时候依然未到,八个月就出生恐怕不利于胎儿的健康,但显然皇帝已经没有耐心了。

      “动手吧。”榻上的皇帝不耐烦地催促。他是这次生产的主角,脸色却比殿内的三人都要平静得多。

      “是。”

      吕太医深吸一口气,背上已是冷汗直流。

      他虽长于妇科,但接生这种活儿完全是第一次做;接生也就罢了,还是剖腹取子——

      要不是李太医一直安慰他,陛下这一胎不同凡响,必有上天保佑,绝不会出事云云,他真是宁愿如其他太医一样直接丢了性命,也不愿意因为治死了皇帝而被株连九族!

      心在颤抖,手却极稳,沿着那条线缓缓划下。

      从始至终,皇帝的意识都清醒着。

      提前喝了止痛的汤药,他隐忍着,脸色发白,却一声没有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肚子被划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婴孩被太医小心翼翼地拎出来,交到一旁,再由太医抖着手为他止血、缝合。

      旁边,李捷僵硬地抱着小殿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用准备好的包被裹起来。

      裹上之前,他下意识看了眼——是个皇子。

      刚裹好,室内顿时响起了婴儿清脆的哭声,并且有越哭越大声的趋势。

      殿内三人都是一僵。

      李太医提醒道:“公公,让小殿下去乳母那儿喝奶吧。”

      李捷反应过来:“对对对。”

      从头到尾,皇帝都没有理会他们,态度分外冷淡。

      等到李捷赶回来,低声禀报说:“陛下,小殿下刚喝了奶,奴婢已经叮嘱了乳母们小心伺候。”时,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伤口已经缝合,一切的状况都比两位太医原先设想的要好,顺利得简直超出想象。

      皇帝阖着眼,默默养神。

      原本沉重的肚子消失了,即使此刻伤口还在疼痛,但他无疑感到了轻松。至于那一点儿若有所失,被他不甚在意地抛之脑后。

      一切终于结束了,他想好好睡一觉。

      但很快,他又睁开了眼睛。

      来自婴儿的哭声,一声又一声,不断回响,不肯停止。

      “李捷!”他沉下脸。

      李捷上前,犹豫道:“回陛下,小殿下不知为何一直啼哭不止,奴婢已经请太医们过去瞧了。您烦心的话,奴婢让人将小殿下再抱远些?”

      皇帝默认。

      不多时,李捷过来复命,说是已经将小殿下挪到了后头的宫殿里。那里离得远,声响应该不会再传过来,吵到陛下了。

      皇帝这才重新阖眼。

      在一片寂静之中,隐隐约约,耳边似乎依然响起了哭声,稚嫩断续,又撕心裂肺。

      皇帝拳头握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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