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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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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拉住他手臂：跟我走。她一身五颜六色卡通睡衣，迎着满街霓虹灯横冲直撞，几乎要闯到光亮里去。芹泽慌了一瞬，回神时已被她的力量带着往前。他张嘴，什么都来不及问，倒先猛吃一口冷风。喉咙遭堵，声道也消了音，无数猜测在耳畔混溶的声响里偃旗息鼓，而芝或许，不，她分明料想到了他的困惑忐忑，却不响，只是五指隔着里衬和西装布料将他小臂攥得愈紧。
信号灯闪烁，两人拉扯着在空落街道穿行，红光照出芝落在斑马线上跳跃的步点。该不该庆幸呢，此处不会有旁人。芹泽一路瞥过两侧的建筑，日文灯牌混杂着中文店招，他竟也都能识得。由梦境连接起来的两个世界，他的记忆，她的认知，一切都被糅合又打乱，组成这熟悉而陌生的宇宙角落。
最后芝在一家珠宝店前松开他，两人驻足门口，匀了匀呼吸。芹泽的体能其实也说不上好，家里蹲前役和现役，谁又能比谁强些。芝一口气终于上来了，朝他摊手：给我锤子。芹泽脸上立马浮现出宕机的问号，他知道自己听清了，却更希望是听错：做，做什么？芝也不跟他废话，简洁明了一个字，砸。
可是，那个…我也没有锤子啊。芹泽吞吐着音节，袖口被芝握过的地方似乎隐隐发烫。这个世界最大的优点其实就是方便，只要她想，别说锤子了，金山银海下一秒也能堆得满眼。心想事成，无所不能，世上多少人绞尽脑汁只求修得清醒梦，她却似乎格外抗拒这种能力。
哎呀，你用念动力拿一个过来嘛！快一点，棒球棒也可以啊。
即便芹泽在相谈所工作已经一年多了，社会化也初步完成，还是免不了一被人催促就要慌张。所以当他把手里的锤子递给芝时，自己也目瞪口呆。他根本搞不清这是他用念动力转移过来的还是借助了梦境的力量直接变出来的。太多事都是稀里糊涂地发生，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谁也说不清楚。
你要不要一起？我们可以演一下僵尸之地，肯定够过瘾。不过还是算了，这么点地还不够我一人砸的。
于是芹泽远远站在角落，看芝一次又一次抡起锤子向宝石柜台挥去，狂响的警报如同世上最荒诞的交响乐。局促了片刻，他也不愿再看，只默默在她周身设了一圈屏障作为保护罩，又变出两枚耳塞隔绝外音，专心琢磨起了课本上某道习题和明天相谈所的事务。无数飞溅的玻璃碎碴间，他平静的脸庞依旧安然。
而芝在打颤。这事儿是个体力活，加之她穿得很少，风一吹两颊便有病态的红。她心里其实很怕，平时弄倒个塑料杯都要吓一跳的人，听到这惊心动魄的声响如何能不怕。但她想不通自己为何每时每刻过满恨意，她哪来那么多不满，胸腔里又为何永远有发泄不出的怨气。世间的苦倾轧下来，暗无天日，究竟还能去哪寻个痛快。
最后芝终于停下，手也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报警器早已哑火，锤子落在地上，砸出几道张牙舞爪的痕。芹泽看到这一幕，背突然就绷紧了。他无措地取下耳塞，这时才开始想，她不开心吗，她是不是生气了。刚刚才有点思路的数学题，此刻又被搅混，英文数字图形线条在眼前乱飞。他看着她走过来，一种轻微的悚然如同电流在脊背游走。
但芝先是道谢，又跟他说对不起，态度诚恳再加一万倍。芹泽摸不着头脑，他经常被她跳脱的情绪和思维弄得内心狼狈。然而还没思考出什么结论，他又听见芝的声音，磨砂的，带着点漫不经心：那接下来就麻烦你把店里复原了，谢谢。
我不会。他下意识回答她，有意表现出拒绝的姿态，却做得实在蹩脚。而且这是在梦里，又没有其他人，没有这个必要吧……
不行啊，我很有公德心的。再不快点恢复原样我就把你变成狗。
小芹又被威胁了。小芹含泪学会修复大法。小芹心想你的公德心到底在哪里，而且你都能把我变狗了为什么不能把房子变好。他心里有怨言却不敢说，专心致志做苦工，转身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芝斜倚着巨大的落地玻璃，手指蜷放嘴边，她久不吸烟，只在想事时这样摆，光影落到她濡湿的唇瓣上，有一种蒙昧的se ｜ 欲。他心里动了一下，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暗处，一枚最微小的零件悄然脱落，分裂出另一条轨道。
最后一条项链落回展示柜，芹泽松了口气，不自觉露出些笑容。大功告成。他缓步走到芝身前，天气太潮，她的眼里也有水汽。笨拙的人从前依靠袖子里提示的小抄，如今却自己摸索出些经验，知道公式化的安慰不如沉默。他从包里拿出伞，旋身撑开的那一刻，熟悉而久违的安心回到了他身上。而芝被囊括到阴影中，晴天在他们两人之间繁衍。
回去吧。
行。
下次请不要这样了。
行。
那今天的习题，也请拜托了。
……行。少说两句吧你。
昏暗的方舟中，整个世界的文明摇晃沉浮，而等不及洪水退散，他的气息先一步环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