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令》万山载雪

27、百鬼游行万鬼守尸

　　谢以令没带南宫赐回沧灵都，而是就近选了一家客栈。

　　街道四处都被阴尸破坏过，哪怕是闭门不开的人家，也有被阴尸围攻直接破门而入的。

　　譬如眼前这家客栈，大门已是千疮百孔，阴尸的抓痕道道入木三分，清晰可见。

　　客栈内放眼望去空无一人，谢以令进去时还是礼貌地询问了一声：“有人吗？”

　　原本以为店里的人应被阴尸吓得全都逃命去了，谁知最里边的墙角处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客官，是......用饭还是，住店啊？”

　　一个脑袋在谢以令惊讶的目光中从被一张翻倒的桌子掩盖住的墙角里探出来。

　　见有来客，钱通习惯性想整理头上那顶四方小帽，却扑了个空。他弯着腰四下寻找，从另一张倾倒的桌子下捡起了帽子，工工整整地戴在了头上。

　　谢以令细细打量一看，这人长着一副贼眉鼠眼相，衣着却讲究，与自己说话时还不忘掸干净长袍上的灰尘。

　　随着他的动作，腰间别着的一张算盘嗒嗒作响。

　　钱通脸色浮起迎客的笑，只是先前受阴尸惊吓的恐惧还未完全消下去，一时间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谢以令收回目光道：“给我开一间房。”

　　“诶！好好好！”钱通俯弯着身子在前面带路。谢以令见他上楼时两腿还打着抖，忍不住问：“你是这客栈的掌柜？”

　　钱通点头道：“没错，仙君还有什么吩咐？”

　　谢以令摇摇头，扶稳了南宫赐，问他：“你怎么没逃？”

　　钱通笑着解释道：“这家店就是我的身家性命，我往哪里逃？”

　　说话间，已经到了二楼厢房。

　　钱通特意选了一间有日光的房间，将谢以令送进房后退了出来。

　　南宫赐掌心的伤口已经没再继续流血了。谢以令坐在一旁空余的榻上开始调理灵力。

　　调理好后，他靠近南宫赐，坐在了床边，以南归仙术护住了南宫赐的灵脉，再慢慢运起灵来。

　　灵力流窜四肢百骸，充盈周身。

　　南宫赐长睫微颤，他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在自己身边萦绕。

　　手心稍一动作，就牵扯起一阵剧痛，他忍不住皱了下眉。

　　谢以令注意到南宫赐的神情变化，出声提醒道：“别乱动。”

　　南官赐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此时窗外日头正盛，生死一夜天后，有了片刻人间静好。

　　顾桓之突然找到这里：“谢前辈，雁展他闯入了沧灵都，要劫走墨三公子！”

　　“什么！”谢以令连忙起身，他看了眼南宫赐，见他已经睁开了双眼。

　　“道长，”谢以令劝道：“要不你先在此休息，沧灵都那边，我跟顾三公子去就行。”

　　南宫赐摇了摇头：“不必。”他撑着身子起身，“这点伤不碍事，多一个人总是好的。”

　　谢以令劝不住他，只能任由他去。

　　“谢前辈，”顾桓之见状，道：“我们赶快回沧灵都吧！”

　　一行人下楼时，看见钱通已将店内桌椅都摆回了原样。

　　只是有些已经彻底损坏，实在不能用了。他只能心疼地暂时堆在门口，打算作柴火用。

　　看见谢以令等人下来，钱通笑吟吟地上去，“仙君，可是要出去逛逛？”

　　谢以令半扶着南宫赐，看见钱通这人，想起自己住店还未付钱，摸了摸身上，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

　　顾桓之及时拿出钱袋，取出银两给了钱通。

　　谢以令有些窘迫道：“多谢顾三公子解围，他日一定还清。”

　　顾桓之不大高兴道：“谢前辈你这话是何意？我们一路而行，早已是过命的交情，何必在乎这身外之物。”

　　谢以令不由笑道：“原是我生分了。”

　　三人匆忙赶回了沧灵都，只见几只黑雾傀儡流窜在殿前，一众弟子正追赶着。

　　这时，南宫宁安从另一方出来，看见黑雾傀儡，使用反控很快制服了它们。

　　其余弟子还没来得及感谢他，便见他急匆匆向南宫赐他们走去。

　　“扶风道长！”他神色慌乱：“温、温良辰他们在禁室那里！”

　　“好，”谢以令道：“我们走！”

　　禁室前，南宫玥已与温良辰打得天昏地暗。

　　谢以令发现，雁展并不在里面，他心里升起危机感。

　　“道长，我去禁室看看！”

　　说完，谢以令便飞快地走向禁室。

　　温良辰看见谢以令的身影，眼中狠厉与贪欲混杂。

　　一个是操控千万阴尸的头领，一个是身带灵器的奇人。

　　若两者皆得，他便可大功告成！

　　碧落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剑身不断碰撞着剑鞘。

　　南宫赐沉眉扬声对南宫玥道：“兄长，小心！”

　　他话音刚落，琴声响起。

　　一道震动天地的嘶吼声从禁室里传出，接着是数不清的足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阴尸又来了！

　　“快离开这儿！”南宫玥闻声立即道。

　　谢以令刚到禁室，就看见雁展挟着开始发狂的阴尸王出来。

　　有血迹缓缓从禁室里流出来，他心里一紧，一时竟顾不得阴尸王，赶紧进了禁室。

　　入眼是一名弟子，身上触目惊心有十几处剑伤，已经无力回天。

　　谢以令咬牙，转身返回去追雁展。

　　因带着阴尸王，雁展很快被谢以令追上。

　　符链套上阴尸王的身躯，谢以令用力定在原地，不让雁展前进半步。

　　这时，顾桓之与南宫宁安过来协助。

　　“谢前辈，扶风道长让我们来帮你！”顾桓之道。

　　三人一齐对付雁展，本来十拿九稳，可阴尸王已经彻底发狂。

　　此时他已是双目血红，原本或乌黑或血肉模糊的手指，竟在短时间长出近半尺长的指甲。

　　不时挥动双臂，想要伤到三人。

　　谢以令等人与雁展打斗间，移动着退后，走出了禁室前的道路，与南宫玥他们会合。

　　琴声波动如潮，“啊——”一声长啸从阴尸王口中传出。

　　众人皆回头望去，只见浩荡天地间，阴尸王周身煞气凛人。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奋力张大了嘴，口中还能看见缕缕黑气往外冒。

　　“不好！”谢以令敏锐地感受到了危险。

　　果然，阴尸王这一声传出去，四周竟开始出现一群又一群的阴尸。

　　“啊！！”阴尸王又是一声咆哮，他奋力一挥，骨头里的铁链顿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一声令下般，密密麻麻的阴尸在铁链声与琴声的驱使下，如潮水复涌，去而复返，瞬间将众人团团围住，使其无路可逃。

　　顾桓之却趁机一剑刺中雁展，成功擒拿住。

　　“列阵！”南宫玥在另一边大喝一声。在场的南归弟子迅速互相靠近，数把灵剑齐齐聚灵，立于上空。众弟子依次站好，运灵控剑。

　　雁展负伤，索性坐地不起。

　　顾桓之伸手欲将雁展提起，却闻一股腐臭味从旁飞快掠过，他瞬间拔剑戒备四周。

　　粗重的从喉咙中发出的咕噜声来自雁展身后，顾桓之一剑杀去，却见迎面扑过来数只阴尸，红口白牙，甚是骇人。

　　霜客剑刺入第一只阴尸大张的口中，生生捅过喉咙。

　　雁展闭目而坐，任凭几只阴尸就在他耳边嘶吼。

　　顾桓之挥剑斩落一只，正要抓住自己的阴尸的手臂。

　　南宫玥等人想要撤退也已是来不及了，只见南宫玥双手合掌，灵力于掌心汇聚，摇光脱离他的手，在阴尸间游走，快得几乎只能看见影子的剑刃划过阴尸的双目。

　　雁展睁开双眼，目光看向不远处，正费力与阴尸周旋的谢以令。

　　究竟是何人？创造了这副重生之躯。

　　南宫赐留意着与谢以令之间的距离，有意控制在距他三步之内，碧落非寻常灵剑，大多阴尸不敢靠近他身侧。

　　“铛”一声，碧落与谢以令身后阴尸的利爪相击，让他逃过一劫。

　　“小心！”南宫赐突然靠近，声音几乎就在他耳边响起，细听如溪涧流水，却压得很低。

　　谢以令自然没错过，那只偷袭自己未果反被碧落一剑穿眼的阴尸的场面。

　　阴尸成群结队的出现，一眼望去估计有三四百只。

　　浓烈的腐臭味势不可挡地窜进众人鼻间，谢以令猝不及防吸入一口，差点被熏昏过去。

　　“沧灵都的人呢？”谢以令问：“怎么也不见其他门派的人？”

　　正说着，沈万孤、顾子衍、鬼箐书三人带着弟子赶到。

　　他们刚在外面被阴尸拦住，又有傀儡作乱，如今才得以脱身。

　　南宫赐看了一眼温良辰：“温良辰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找了这么多人做棋子，行事定然十分谨慎。他心思缜密，就算出面，估计也不会是其本人。”

　　谢以令恍然大悟，也看向温良辰：“你是说，傀儡术？”

　　南宫赐点了点头。

　　南宫弟子的剑阵，将一众阴尸挡在升起的结界外，但免不了有漏网之鱼，在结界升起前已然靠近了他们。

　　“你小心些，就在我身后，不要乱走动。”南宫赐微微垂眼看他，嘱咐完，方握紧了手里的碧落。

　　谢以令心里微微一动，那股一路上出现了不少次的怪异感又浮上心头。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好，你也多加小心。”

　　南宫赐没回答，但谢以令清楚地看见，他明显点了点头。

　　“不行！”剑阵这处，南宫宁安忽然道：“结界快撑不住了！”

　　果然，只见南宫宁安守的地方已经隐隐有破裂的迹象。

　　结界外，阴尸们一批接着一批地往上涌，一下比一下用力的撞击。

　　南宫赐找准机会，碧落快如闪电，一剑贯穿了弹琴的温良辰。

　　只见他整个人衣袍开始鼓大，突然，生出一团黑气笼罩，随即变成了几只黑雾傀儡。

　　“果然是傀儡假扮的！”谢以令道：“什么声音？”他紧跟在南宫赐身后，忽然又问。

　　手中的碧落突然极为剧烈的晃动起来，南宫赐握紧了它，循声望去。

　　有一道惊天动地的哭声，从远方传来。

　　所有阴尸，皆因阴尸王的忽然安静而停下动作。

　　风云忽变，一股阴风刮过，几乎是扑面而来。沧灵都四周有树林摇动，卷起千万片树叶，如群鸟袭过，远处天空升起雾一般的灰色。

　　近了，愈来愈近了。

　　众人也终于看清了那几乎遮掩了半个天空的灰绿色是何物。

　　那是一群鬼魂，似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在无人召唤的情况下于青天白日现身。

　　普通魂体，又无灵力延续，在日光下灼烧不过一刻钟便会魂飞魄散，难入轮回。

　　他们在哭什么？既为鬼，便已无眼泪。

　　可即使这样，他们也是愈哭愈敞亮，愈哭愈悲切，似乎是在发泄他们心里共同的那片悲怆。

　　哭声震动山河，响彻沧灵都，那是墨家万千冤魂在为自己鸣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