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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化雪(十二) “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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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奴婢叫春堂,是夫人特意派过来伺候您的,往后奴婢负责照顾您的日常起居,缺了什么,或是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奴婢,奴婢去准备。”
春堂是个长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的小姑娘,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穿了一身亮色的衣裳,与形容朴素的芽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十五六岁的年纪,比芽芽也小不了多少,芽芽虽然听说过城里住大宅子的人都有下人伺候,不过她自己还是十分的不习惯,尴尬的在屋子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把春堂都看懵了。
“你,你好,俺叫芽芽,是,是从晋州来的……”
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有些窘迫的搓了搓手。
春堂也是第一次听见有姑娘家家操着这样一种乡下口音,没忍住噗呲笑了一声,虽然不是那种嘲弄的笑,但还是让芽芽困惑的眨了眨眼。
以前在桥头庄,邻里乡亲们哪个讲话不都带点方言的,除了周玉这样纯正的考上学了的读书人,还没有谁会笑她的口音,难道京城人都不说家乡话了?
春堂见芽芽面露疑惑,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她上前几步凑近芽芽,领着人进到里屋去让她坐下,自己给她倒茶喝。
“奴婢没有取笑您的意思,就是您讲话和奴婢的小弟一个调调,听着亲切。”
周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招待客人用的茶也不是那种乡下能随便喝到的,芽芽只浅浅抿了一口,便满嘴的茶香,她还是头一回喝到这么好喝的茶,哼哼唧唧应下了,没有继续追问。
春堂见她喜欢,松了口气似的,边给她手里塞果子点心,边倒了一杯又一杯。
“姑娘也不要用太多,等老爷回来,晚上还要设个小宴,到时候好吃的更多,您再吃不下就可惜了。”
芽芽点点头,随后又很快摇摇头,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指头沾了些碎屑,刚想随手擦到裤腿上,春堂眼疾手快的给她递了个帕子。
“俺…俺就不去了吧……这也吃饱了……”
芽芽于是又尴尬的拿着帕子擦干净手,本想说给春堂洗干净了再还给她,但春堂执意要拿回去。
“那怎么行?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奴婢要好好照顾您,您只吃这些点心哪能吃饱呀?您也不用担心,晚上去的,都是周小公子的家里人,您……”
说到这,春堂犹豫了一下,咬着下唇面露纠结,芽芽视线投过来时,她又很快恢复了脸上的笑容:“您只管着吃便是了,实在不放心,到时候奴婢陪在您身边呢。”
春堂都这么说了,芽芽也再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春堂看出了她脸上的疲惫,便识趣的找了个借口先退下了,芽芽一个人坐在房里,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
她还是有些拘谨,坐着没动,只是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打量。
这间厢房是极好的,连角落的摆设都是她没见过的漂亮物件,连名字都叫不出,一路走来,宅子里四通八达,要不是有人带着她,她自己走,肯定是会迷路的。
明明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把周玉送到乡下那么远的地方去,这么多年都不接他回去呢?
夜晚很快降临了。
芽芽被春堂带着穿过回廊,拐了两个弯,又过了一道月亮门,才到那间摆宴的小厅。
这厅堂还算宽敞,一进到内里,芽芽亦步亦趋的几乎是贴着春堂走,边走边谨慎的打量着四周。
厅内摆设相较于厢房就朴素的多,也没有太多稀奇的玩意,席上已经坐着几个人了,芽芽一眼扫过去,只认得周玉一个。
他坐在最下首的位置,离主座隔了几乎半个厅的距离,芽芽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又很快垂下去。
芽芽本来还想走到他身边去,还没等迈出两步就被春堂拽住,拉着她到另一边落座。
好不容易坐下,芽芽目光接着一一掠过桌边的众人,上首坐着的应该就是周老爷,男人蓄着短须,面容与周玉有五六分像,只是更端方些,眉目紧紧的拧着,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沉肃。
旁边坐着的便是周夫人,她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这会儿已经换了一套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也梳成更端庄的样式,简单簪了簪子便罢。
周夫人左手边还坐着一个稍年轻些的女人,一身的桃红,描着细细的眉,模样生的标志,但眼神似乎不大好,总在别人脸上瞟来瞟去,芽芽认不得她是谁,但大致猜她应该是这府里哪位公子的娘子。
再旁边坐着的,就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了,芽芽看过去的时候他还在专心的埋头扒饭,吃的嘴边沾了一圈的油光,小男孩对面坐着的男人倒是成熟多了,看着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周正,眉目间与周夫人有七八分像,应该是那位桃红色娘子的相公罢。
男人坐的离周老爷最近,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芽芽望过去的时候男人恰好抬眸,两个人猝不及防对视,男人的眼神算得上和气,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可芽芽却莫名觉得后背发紧,连忙收回了目光。
“芽芽姑娘,”好在这时周夫人先开口叫了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安排的住处住着可还好?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尽管提出来,莫要拘谨,随意些不妨事的,宅子小,没那么多规矩。”
芽芽本来被那公子看的还有些心有余悸,突然又被周夫人这么一点,难免手足无措,还不等她回答,周老爷也在这时候不疾不徐的开口道:
“京城虽远,但某也多听说了晋州的事,玉哥儿在桥头庄住了这么些年,芽芽姑娘与他比邻而居,多有照拂,这份恩情,不只是在危难关头救下他的性命这么简单的事,日后姑娘若是有需要的,只管开口,只要是我周某办得到的,一定尽力相助。”
周老爷说话的时候,腰背挺直,语速不快不慢,不同于周夫人那种软绵绵的语气,芽芽没同这样正经的官员照过面,更何况,救了周玉这事本来就是个谎言,她下意识看向周玉,却见周玉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看着哪发愣。
被各方注视之下,芽芽连忙站起来摆了摆手:“俺…俺没有,没啥,用不着谢……”
她本就不太擅于说谎,一开口还是满嘴的土话乡音,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可那蹩脚的口音,在这厅堂里却是独一份了。
周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一旁坐着的桃红色娘子唇角微微一翘,又迅速抿平了,好半晌都没有人答话,反倒是那一直埋头吃饭的小公子这时候抬起头看向她,嘴里含着一块红烧肉,含糊的问了句:“娘,她说话怎么跟我们不一样?”
桃红色娘子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压回去:“吃你的饭。”
芽芽这时候也终于明白过来,他们不说话是因为自己讲话的口音与京城人大不相同,可她想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只愣愣的站在那,不知道该坐回去还是该站着。
“坐吧。”
就在此时,那位面容周正的公子忽然开了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氛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替她解围,又像只是随口一说,芽芽像得了敕令一样赶紧坐下去,旁边桃红色娘子笑着催大家动筷,席间这才重新热络起来。
周老爷执起酒壶与那年轻公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二人又恢复了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交谈,桃红色娘子低头去给小公子夹菜,周夫人端着茶慢慢地啜,目光落在芽芽身上,明明是含着笑的,却不达眼底。
芽芽经过方才那样莫名其妙的审视,此刻只觉得疲累,也没了什么胃口,拿起雕了花的筷子随意夹了些菜到嘴里慢慢的嚼。
确实好吃,可她尝不出什么滋味来,觉得还不如齐霁给她烧的糊了的韭菜鸡蛋。
齐霁……
想到齐霁,芽芽心情低落了一瞬,却很快把那人影从自己的脑海里驱逐了出去,她清楚,现在不该是想那些的时候。
吃了一会儿,见大家都停了筷,芽芽也跟着把碗筷放下,周老爷与年轻公子讲完了话,听着粉红娘子跟周夫人说着城里哪家铺子新到了时兴的料子,小公子吃完了饭,无聊的要跳下凳子走开,被粉红娘子一手摁住。
芽芽坐在那儿,像个误入别人家被窝的外人,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虽然她确确实实算不上周宅的‘内人’,若不是周玉撒的谎,她恐怕也不会被周宅的人接纳。
这场宴席一直到周老爷与年轻公子起身去了书房议事才算结束了,周夫人拉着粉红娘子又唠起了家常,小公子也被奶娘领下去歇着了,只剩下芽芽和周玉还在这无聊的坐着。
周玉这时候终于抬眸看向她,嘴唇勾了勾,就很快移开了视线,他脸色不是很好,芽芽本想上去问问,身后的春堂又拽住她,不让她动。
她无奈,心想应该是这周宅的规矩罢,周玉到了宅子里就是小少爷了,她一介平民,不能再随意与小少爷交谈,这也不算什么事,毕竟她又不是为了和周玉在这交谈才跟一路跟过来的。
于是她又小声问春堂她能不能离席,得了肯定后,才站起身。
“夫人……”芽芽尽量把舌头捋直,“俺吃好了,多谢夫人和老爷愿意收留俺,饭菜都很好,俺十分感激……”
周夫人摆了摆手,敷衍了两句,芽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行了个笨拙的礼,转身往门外走去。
经过周玉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周玉垂着眸,仔细一看,憔悴了不少,不似刚进城那会儿容光焕发了。
芽芽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可身后春堂拍了拍她的肩膀,芽芽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迈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