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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化雪(四)   陈叔是 ...

  •   陈叔是在村口被砍的。
      周玉拽着芽芽往山上跑,芽芽拼命地回头,就看见陈叔佝偻的背影挡在她们身后,张开手臂,拦着那几个追上来的人。
      “快走!”陈叔喊。
      他的声音不大,却还是那样亮,像他以前在村里喊大家去祠堂开会一样。
      然后芽芽就看见那把刀落下去。
      没有声音。
      隔得太远了,又有风声、火烧声、哭喊声,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陈叔的头颅飞起来,又落下去,滚在地上,被火光映得通红。
      “陈叔——!”
      她撕心裂肺地喊,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周玉拖不动她,索性一把将她扛起来,继续往山上跑。
      她趴在周玉肩上,看见了周娘,倒在离陈叔不远的地方。
      也是那样躺着,身下洇开一片黑红的颜色,在火光里反着光。
      周娘的手还伸着,朝着村子的方向,像是想抓住什么。
      芽芽不喊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睛还睁着,还能看见东西,可脑子好像已经不会转了。
      她就那么被周玉扛着,一路跑进山里,跑到他们小时候躲猫猫过的山洞里,周玉才把她放下来。
      她靠着洞壁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玉佩还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可她感觉不到。
      周玉蹲在她面前,跟她说话,她听不见。
      周玉伸手在她眼前晃,她看不见。
      周玉急得直跺脚,跑出洞外去张望,又跑回来,用厚厚的树枝草叶把洞口遮掩起来,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洞口的方向,借着枝叶的间隙看着外面那一角烧红的天。
      “给我仔细搜!这附近肯定还有人!”
      山匪很快找了上来。
      周玉捂住了芽芽和自己的嘴。
      他的呼吸声很重,即使刻意压抑着,仍然乱的不行,有几道脚步声近了,窸窸窣窣,带着佩剑的嗡鸣声。
      周玉紧张的盯着洞口,把芽芽往自己身后塞。
      脚步声在洞口停下,周玉捂着芽芽脸的手都在抖,芽芽似有所觉,眼神终于聚焦,看向他。
      他也很害怕,却还是把她牢牢的护在身后。
      “好像没人,咱走吧!”
      又是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捂住嘴唇的手终于松开来,耳边是劫后余生的喘息。
      芽芽不再清楚了。
      天是什么时候黑的,她不知道。
      火是什么时候灭的,她不知道。
      周玉什么时候在她身边睡着的,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只要一闭眼,就看见陈叔的头颅飞起来,看见周娘躺在地上伸着手,看见那一片火光里,无数她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倒在血泊里。
      她不闭眼。
      她不敢闭眼。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芽芽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拨开树叶乱枝往外走。
      周玉倏地惊醒,一把拽住她:“芽芽!你去哪儿?!”
      “回去。”
      芽芽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能回去!”周玉死死拽着她,“那些人可能还在!”
      芽芽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他拽着自己的那只手。
      周玉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慌——那不是芽芽的眼神。
      芽芽的眼睛是圆的,亮亮的,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子,看过来时清澈又漂亮,可眼前这双眼睛,灰蒙蒙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剩下一片黑茫茫的虚无。
      “芽芽……”
      “我要回去。”她说。
      然后她挣开周玉的手,往山下走。
      周玉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桥头庄已经没了。
      不是烧了,是没了。
      芽芽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一片焦黑的废墟,脑子里空空的。
      烧塌的房子,倒下的梁柱,碎了一地的坛坛罐罐,还有……还有地上那些一动不动的人。
      她认出了赵娘子。
      赵娘子倒在铺子门口,身上盖着半块烧焦的门板,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她认得,给她送过馒头,给她端过茶水,还摸过她的头,说过“芽芽,嫂子担心你……”
      她认出了王嫂子。
      王嫂子倒在自家院子里,身边是团成一团的般般,和她躺在一起,王嫂子的男人趴在门槛上,背上好大一个口子,黑红的血已经干了。
      芽芽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气音。
      “不要……”
      “不要!”
      她发疯一样的跑过去,拉着般般已经僵硬的身体,拽着她的手,想叫她起来。
      “不要,不要……”
      没有回应。
      没有人回应她。
      芽芽整个人颓然地垮了下去,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在原地静坐了很久,很久,才慢吞吞的站起身,往村子里走去。
      她认出了很多人。
      有些人只剩一半,她也能认出来。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踩着焦黑的木头,踩着什么软软的东西,她呜咽一声,不敢低头看。
      周玉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自家门口,篱笆门还开着,屋子还在,灶房还在。
      她走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床铺是冷的,灶台是冷的,桌上那两个包子还在,已经凉透了。
      “齐霁……”
      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也很虚弱。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齐霁……”
      还是没人应。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到院子门口,她看见了陈叔。
      陈叔倒在村口那边,她昨晚看见的地方。
      那颗头颅……那颗头颅滚在不远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这边的方向。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轻轻地把陈叔的眼睛合上。
      她的手在抖。
      然后她站起身,往前走,走到周娘身边。
      周娘还是那样躺着,手还伸着。
      她蹲下来,把周娘的手放回身侧,又把她身上被扯乱的衣裳理了理。
      她就这么蹲着,一动不动。
      周玉站在她身后,眼泪流了一脸,不敢出声。
      远处传来马蹄声。
      有人来了。
      很多人。
      芽芽没有回头。
      周玉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队人马停在村外,穿着官府的衣裳,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人。
      那些人下了马,往村子里走,看见满地的尸首,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穿着玄色的袍子,站在村口,看着这一片废墟,眉头皱得死紧。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来晚了。”
      旁边的人躬着身,不敢接话。
      他挥了挥手:“找找活口,仔细找。”
      官府的人顿时散开,开始在废墟里翻找。
      那年轻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一片焦黑,最后落在远处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上。
      他看了她一眼,没动。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马,带着人走了。
      萧玠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
      从桥头庄那个破落的村子,到京城,三百里路,他跑死了两匹马,硬是一天一夜就赶到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急过。
      以前他是什么样的人?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堂堂五皇子殿下,斗鸡走狗,吃喝玩乐,没有他不精的。
      朝堂上的事,他不沾;皇子之间的争斗,他不掺和,他那位大哥萧琮和太子萧容斗得你死我活,他就在旁边看戏,时不时还嗑个瓜子点评两句——这招太狠了,那招太蠢了,啧啧啧。
      可他没想到,他那位大哥,能狠到这个地步。
      屠村。
      为了除掉太子,屠了一个村子的人。
      萧玠一路都在想,那些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
      那个守着村口的老汉,那个倒在自家院子里的妇人,那个蹲在废墟边上的小姑娘——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还蹲着,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心里堵得慌。
      他以前觉得自己活得挺明白的,不争不抢,不惹事,也不怕事,可这回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明白,全是狗屁。
      你不争,别人就不放过你吗?
      你不惹事,事就不惹你吗?
      他那位大哥,连亲哥都能下死手,他这个亲弟弟算什么?今天屠的是桥头庄,明天呢?后天呢?
      萧玠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他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顾不上换衣裳,直接去了舅舅吕常肃的书房。
      吕常肃是三朝元老,当过两任首辅,现在虽然退了,可朝堂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是萧玠的亲舅舅,也是萧玠在这京城里,唯一能信任的人。
      “舅舅。”
      萧玠推门进去,吕常肃正在灯下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这副样子?”
      萧玠没接话,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桥头庄的事说了一遍。
      吕常肃听完,沉默了很久。
      “萧琮的人?”
      “八九不离十。”
      萧玠攥着拳,脸色十分的难看。
      太子失踪这么久,现如今好不容易捉到一点风声,萧琮急眼了,想趁乱把事办成,他和外公本来派了人手在晋州,得到疑似太子出现的消息就赶去了桥头庄,没想到,还是慢人一步。
      “只要太子死在外头,他就是唯一的嫡皇子。”
      吕常肃点了点头,没说话。
      “舅舅,”萧玠看着他,“这事得让父皇知道!屠村,杀百姓,这是大罪,萧琮他……”
      “他知道。”吕常肃打断他。
      萧玠一愣。
      “官家知道萧琮会动手,”吕常肃的声音很平,“甚至可能知道他会怎么动手,但官家不会管。”
      “……为什么?”
      “因为太子失踪太久,朝堂不稳。”吕常肃看着他,“官家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皇子,萧琮是嫡,是长,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要萧琮做得不算太过分,官家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玠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屠村……还不算过分?”
      吕常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萧玠读懂了。
      在官家眼里,一个村子的人,和江山社稷比起来,算什么呢?
      他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要去跟父皇说。”他站起身。
      “说什么?”吕常肃问。
      “说萧琮……”
      “你有证据吗?”
      萧玠顿住。
      “屠村的是谁的人?领头的是谁?受谁指使?你抓到了吗?”吕常肃一字一句地问,“你什么都没有,你去说,说什么?说你的猜测?说你的直觉?”
      萧玠站着,半晌没动。
      “坐下。”吕常肃说。
      萧玠慢慢坐回去。
      “这事我来想办法。”吕常肃说,“你先稳住,别露痕迹,萧琮的人盯着你呢,你一动,他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萧玠点了点头。
      “还有,”吕常肃看着他,“太子的事,你最好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太子真的回不来了……”吕常肃顿了顿,“朝堂上,就只剩下萧琮一个嫡皇子了,到时候,你是想继续当你的闲散王爷,还是……”
      他没说完,萧玠已经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只会提笔写字、拎着鸟笼子遛弯、在赌桌上掷骰子,现在,这双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我想想。”他说。
      吕常肃点了点头,没再逼他。
      萧玠从书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抬眼看头顶的月亮。
      今夜月色很浓,照得院子里一片雪白。
      他想起那天晚上,桥头庄的火光,据说把天都烧红了,那些死去的百姓,连今日这样的月亮都看不到了。
      他在原地枯站了许久。
      第二天一早,他正要进宫,消息就传过来了——
      太子回宫了。
      萧玠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儿夜里,太子殿下从东华门入宫,官家亲自迎的。”
      萧玠的脑子里嗡嗡的。
      太子回宫了?
      那桥头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失踪这么久,一直在哪儿?
      桥头庄?
      那个小姑娘……
      他想起那小姑娘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面前躺着的那具尸首,想起她那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睛。
      不会吧?
      他张了张嘴,半晌,骂了一句。
      “萧容,你他娘的……”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要进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化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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