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以南》一枝礼

39、番外 顾西尧的暗

　　顾西尧人生里最滚烫的一场火，烧在十岁的盛夏。

　　那年夏天闷热的很，他蹲在客厅的地砖上写暑假作业，窗外的阳光是火热的，家里却永远是冷清的。

　　顾西尧的父亲顾昀是市医院的外科主刀医生，昼夜颠倒，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母亲是高校生物实验室的研究員，常常泡在实验室。旁人都羡慕他们家，父母都是高知稳定的读书人，生在这样家庭的孩子，一定也格外优秀。

　　可顾西尧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他梦寐以求的，是三口子可以一起出去散步，可以到处游玩，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

　　这套房子宽敞，却从来不像一个家。

　　直到那场大火，撕碎了平静的一角。

　　母亲的实验室电路老化，引燃了角落堆积的实验耗材，火势迅速蔓延，黑烟瞬间吞没整个实验楼。

　　顾昀收到消息时，刚结束一场长达五小时的手术。手术患者情况不稳定，他习惯性检查了患者的情况，耽搁了整整二十分钟。等他赶过去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控制，提前赶到的救护人员救了两个烧伤严重的，都没挺过去。

　　消防人员进去搜救，抬出来的，是失去呼吸的母亲。

　　顾西尧永远记得那天的场景，看着毫不难过的顾昀，看着他尽心尽力医治别人，却救不了母亲。他和顾昀大吵了一架，顾西尧一度认为是父亲来晚了，才没能及时救下母亲。如果他能早一点，就一点点，母亲会不会能活下来？

　　所有人都在劝顾昀，天灾意外，没人能预料。

　　没有人劝他。
　　也没有人知道，十岁的他，心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怨怼与恨。

　　因为他所谓的医者仁心，因为他一辈子放在第一位的职业。他的母亲，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里。

　　那段时间，顾西尧不肯上学，杜绝一切外界联系，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终于在一个下午，他收拾好行李，决定去和外婆生活。

　　外婆家在老城区，一个名叫槐角巷的地方。搬家那天是个阴天，顾西尧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在小区。

　　也是这一天，他第一次遇见余筝。

　　小余筝被一群大人围在中央，听路过的人说，她在学跳舞。顾西尧看着她笨拙的脚步，每一个节拍都不在点上。一次次摔倒又站起，顾西尧就站在那里看了半个小时。

　　周遭的一切被他自动屏蔽，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好像天生就自带治愈人的力量，就像顾西尧仅仅看到她的笑，都会不自觉的感到快乐。

　　十岁的顾西尧，第一次对人间的美好有了贪恋。

　　顾西尧搬进外婆家，比从前更沉默孤僻，不爱说话，不喜热闹。

　　读书的那段时间，他每次放学总能听见邻居家议论，说槐角巷余家出了一个天才少女，成绩好又长得可爱。

　　邻居把她夸上天，顾西尧却在想，那个跳舞的女孩。
　　终于在一次放学时，他又一次见到她。她扎着高马尾，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她一个人蹦蹦跳跳的走在街边，嘴里还哼着小曲。

　　顾西尧就跟在她后面，看她蹲下来抚摸流浪猫，却被流浪猫反抓伤，手背上一条伤痕极其明显。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骂骂咧咧的说那只小猫，唯独没想到她跑进小卖部买了一根火腿肠，小心翼翼的拆开放在小猫面前。

　　顾西尧觉得她不仅笨，还很傻。

　　后来听到邻居喊她，他才知道那个所谓的天才少女就是她。

　　她叫，余筝。

　　之后顾西尧一放学，总会找准时间路过余筝的学校。日复一日的跟在她后面，她会笑脸嘻嘻的和邻居打招呼，她偶尔对着路边的小草自言自语，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也从不妥协，被最好的朋友背刺，她会在回去的路上边哭边走。

　　余筝成绩确实很好，初中他们不在一个班，却总能在学校听到表扬她的名字。她是老师口中的好学生，是学校的典范。

　　顾西尧突然觉得那群邻居说的很对，余筝是天才少女。

　　他开始努力学习，希望有一天能够得上余筝的荣誉。

　　如果高中，他能和她一个班就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努力的结果，只能考上市里的二中，而余筝考进了市一中，重点普高班。

　　两所学校隔着半个城区，公交车要晃悠四十分钟。顾西尧站在二中校门口，目光却穿过熙攘的人群，望向一中的方向，那里有他够不着的光。

　　但他没打算放弃，他开始疯狂地刷题。每次放月假，他还是会停在槐角巷不远处，等待余筝的到来。

　　顾西尧有时候会诓外婆，让她借着打好关系的名义，给邻居送点自家种的菜。他和余筝隔了一栋楼，但他还是想方设法让菜被余母带回家。

　　那只她喂过的流浪猫，后来被顾西尧送去宠物店，还攒钱给它打了疫苗。宠物店问他：“都送来宠物店了，你不用出钱给它打，我们会解决的。”

　　顾西尧说：“不想让它再咬到人。”

　　风筝线虽然不在手中，但只要风还在吹，他就愿意一直追下去。

　　这些，余筝一概不知。

　　高考，是顾西尧最后一次机会。非常意外，那次他考得很轻松，也如愿和余筝上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

　　半个学期第一次小考，顾西尧考得比余筝要好，成了年级第一。他一向对站在台上发言这种事没有兴趣，可当他站在台上，被余筝关注到的时候，他认为很值。

　　后来顾西尧第一次和余筝说上话，起初他觉得，余筝对他有敌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抢了她的第一名。他很想说，他不是故意的。

　　再后来，她拉自己当挡箭牌，看着别人吃瘪，而她耀武扬威的样子，顾西尧觉得好可爱。

　　他终于让余筝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像顾西尧预想的那样疏远，反而因为那次“挡箭牌”事件变得微妙起来。余筝开始主动接近他，偶尔在食堂遇见，会自然地坐在他对面，抱怨教授的课程枯燥，或是吐槽社团活动的繁琐。

　　顾西尧安静地听着，他不敢多问，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衡。

　　他就像一只小心翼翼靠近火源的飞蛾，渴望温暖，又害怕灼伤。

　　直到大二那年冬天，余筝生病发烧，宿舍其他人都出去聚餐，只有顾西尧留在学校复习。得知消息后，他二话不说买了药和粥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寒风中，他搓着冻僵的手，看着余筝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下来，脸色苍白却依旧眉眼弯弯。

　　“顾西尧，你怎么这么傻。”余筝接过粥，轻声说道。

　　那一刻，顾西尧觉得，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他笑了笑，没说话。

　　和余筝在一起之后，她总是会开玩笑的问：“顾西尧，你是不是暗恋我？”

　　其实他很想说真话，又怕太着急吓到她。

　　余筝说自己追了他好久，发现追人也不是很难。

　　傻瓜。
　　顾西尧心想。

　　如果不是另一方暗恋或心动，她的追求哪有那么轻松。

　　他垂下眼帘，“是啊，是你厉害。”顾西尧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大学恋爱的时光，是顾西尧最美好的记忆。以至于他不愿意回忆分开后的故事，哪怕最后的结果照旧，那也是真真切切分开过的两年，是他落魄自卑的两年。

　　直到向余筝求婚的那天，他解释了那些在图书馆角落里的无数个日夜，为了考上和她同一所大学所付出的艰辛，以及这么多年的暗恋。

　　她愿意相信这是她的功劳，顾西尧就让她这么认为。哪怕要他背负起所有“被追”的假象，他也甘之如饴。

　　北极的极光很美，躺在他怀里的余筝更美。

　　顾西尧反手扣紧她的十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真实而温暖。

　　他低头看着余筝，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另一只手上那道早已愈合、却依旧隐约可见的疤痕上。

　　那是很多年前勒出的伤口，那时候的他，固执，总想着要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抓在手里。他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留住一切。直到失去的那两年，他才明白一些道理。

　　他轻轻抚过余筝的发顶，他想：
　　沉重的一生能得到余筝这般的爱人，是他的幸运。

　　他以此为傲，并给予同等的爱。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