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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爱恨 阿波罗又一 ...


  •   血、好多血。

      怀中少年的躯体尚且还温热,但修长的四肢却已经松软,纤美的头颅也无力垂下。

      尽管阿波罗拼命想要堵住伤口,但鲜红的血液依然争先恐后地逃离那具逐渐苍白的身体,不管本应主宰治愈的光明神如何拼命地灌注神力,也无法阻止珍贵的生命在祂怀中流逝。

      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阿波罗自己都不知道这算是安慰还是欺骗,但也只能凭借这脆弱的希冀企图压下一阵阵袭来的眩晕。

      只是面前的一切触目惊心,让祂无处躲藏。

      粘稠的鲜血浸透了阿波罗的胸口和双手,仍带着热度的血气和死亡不断地提醒着已经发生的悲剧。

      流了这么多血……就算是神也——

      【他死了。】

      那道只是阐述事实的低语顷刻就击碎了阿波罗摇摇欲坠的理智,不断膨胀的恐惧和暴怒也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是谁?!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

      其实阿波罗并不确定那道声音是真实来自耳畔还是自己的脑海中的回声,祂也不确定周围是否真的藏着一个窥探的敌人,只是祂无法再独自忍受沉重压下的寂静,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才要借怒吼来释放胸口不断坍塌的情绪。

      但是虚空真的有了回应。

      首先让阿波罗察觉不对的是从祂发间抽离的微弱气流,四周原本平和的空气似乎都躁动了起来,短短几息,它们又突然彻底安静下来,连一丝嗡嗡的颤动都不再有,就好像所有的风都在一刹间消失了。

      不断弥漫的危险信号让阿波罗勉强压下悲痛和愤怒,而那隐藏在表象下的存在也终于缓缓现身。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池水,或者说一条鲸鱼跃出海面,空气颤抖着泛起波纹,背生双翼的神祇缓缓从凝滞的空气中现身,祂抬起头,只露出一张冷光闪烁的金属覆面,纯黑柔软的长发也难掩来者身上的孤高锋利。

      即使阿波罗平日与这些粗野又难以预测的泰坦神族并不熟稔,也清楚这位骤然现身的神祇显然是掌管四时季风的神祇阿涅弥伊。

      祂们性格各异,分管乌拉诺斯覆灭后天空遗留的古老权力,不过面前这位风神戴着覆面,阿波罗无从猜测对方究竟是谁。

      西风神泽费罗斯。

      不知道为什么,阿波罗的头脑短暂空白了一瞬,突兀冒出了对方的名字。而且即使四个风神特征相似,阿波罗也确信自己没有混淆。

      虽然祂自己也说不上来理由,但祂就是确定来者一定就是其中的西风神泽费罗斯。

      祂为什么要戴覆面,不需要脸自己也认出了祂是西风神不是吗?为什么自己直觉就是西风神?来者看起来冷漠又高傲,难道不应该是更肃杀严厉的北风神玻瑞阿斯才对吗?

      阿波罗抿了抿唇,甚至没意识到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困惑和好奇几乎冲淡了方才汹涌的愤怒和恨意。

      随之而来的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阿波罗自己也不清楚,但祂的身体似乎比意识先一步给出了反应,祂必须紧紧攥住拳头才能克制双手的颤抖,而方才巨石一样压在胸口的痛苦在看到来者的那一刻似乎爆裂开来,变为无数把钢刀在祂脑中搅动。

      那疼痛是如此鲜明和剧烈,祂甚至需要努力几次才能断断续续吸入一口气。

      “就是今天了,祛除腐朽黑暗的屠龙者皮提俄斯,德尔斐的福波斯阿波罗,荣耀的光明神。”

      西风神平静开口,遣词饱含敬意,声音却冷如覆冰的溪流:“拿出你傲人的弓箭,为你逝去的爱报仇吧,现在这里就只有你、和我。”

      阿波罗还在努力抵挡一阵阵的眩晕,祂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听,但心底的野兽却极其唯命是从,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对方的话还未落,仇恨就猛然反扑,杀意再一次汹涌升腾,顽固地挤开了阿波罗残存的疑问。

      杀了祂。杀了这个隐藏在风中的刺客。杀了这个夺走自己所爱的刽子手。

      那些催促的叫嚣是如此强大,而那丝违和在如山般的恨意之下几乎如同游丝般虚弱,阿波罗几乎是瞬间就放弃了继续追寻那点无关紧要的疑问,转而忠实地跟随自己立即手刃仇人的渴望。

      就在阿波罗作出决定的瞬间,之前一直折磨祂的不适和痛苦瞬间都如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美妙至极的愉悦,昂扬地充盈着祂的胸口。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提前演练过一般,挽弓、搭箭、瞄准……连远射神都惊叹自己的动作竟然能够如此行云流水,比祂之前任何一次扣弦都要更完美。

      或许这就是命运,一切都是早就注定的。自己本就应该举起银弓以圣箭对准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那个神秘的西风神泽费罗斯本就注定在自己的箭下流尽鲜血。

      阿波罗就这样缓缓将弦拉至满月,源源不断的鼓舞和抚慰仿佛热泉一般舒适地包裹着祂,现在只要祂轻轻松开扣弦的手指,一切烦恼纠葛都将随着飞翔而去的箭矢消失不见,永远……

      “住手!!——”

      “唔!”

      阿波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冲过来的一团黑影猛地撞倒在地。

      方才右手扣弦的手指钻心地痛,阿波罗不用看也知道肯定被反弹的弓弦剜下了一块皮肉,持弓的左手也好不到哪去,此刻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冲过来撞倒祂的那个家伙压在身下。

      赫尔墨斯虽然块头比不上阿波罗大只、体型也更轻盈,但祂这样紧扭着阿波罗手臂、整个压在祂身上的时候,还是让光明神很有不顾礼仪骂街的冲动。

      “赫尔墨斯,你疯了吗?!痛死我了!还不快起来!”阿波罗一边恶狠狠地怒斥自己这个倒霉弟弟,一边努力撇过头躲开赫尔墨斯头上几乎快要塞进祂嘴里的小翅膀,“真见鬼!这里到底还躲着几个人?!”

      “听听您的话是多么离奇,我的哥哥。”
      赫尔墨斯支起上半身,观察着阿波罗的眼睛,但是双手还是死死扣住阿波罗的手臂,膝盖也依然抵住阿波罗的肚子不让祂有机会起身,
      “公道来说,您才是疯了。竟然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

      “你说什么?我——”阿波罗听得皱起眉,刚想质问赫尔墨斯什么意思,方才远去的头痛加倍卷土重来,瞬间打断了祂的思绪。

      【赫尔墨斯——我已经警告过你很多次了,滚出我的神域!!——】

      但当前最麻烦的远不是阿波罗的头痛,而是眼前的活生生的噩梦——风神的怒喝声好似滚滚鸣雷,震得阿波罗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刚才还像一尊冰塑神像一样站在那边的风神仿佛彻底被激怒,暗红的火光从祂的金属覆面下射出,随即祂原本的人形身躯骤然抽条,沉重的黑雾和浓烟撕裂祂的袍袖喷薄而出,祂雪白的羽翼也染上了浓黑,以一种张牙舞爪地姿态迅速向四周伸展蔓延,黑压压地笼罩了下来。

      滚滚烟尘中卷着摇曳的赤焰,明暗闪烁如同千百万只带着恶意的眼睛,嘲讽着、审视着。无数风声裹挟着地狱千万年积攒的恶意和怨念喷薄而出,带来既像万兽嘶鸣又像厉鬼哭叫的啸声。

      数不清有多少条烟雾与火焰凝成的触须从已经遮天蔽日的巨神身上垂下,那些流转着暗红的墨色触须诡异地颤动着,如同渴望新鲜血肉的蟒蛇。

      那种狂野粗粝又无孔不入的恐怖压迫感甚至难以用言语形容。不过几息之间,风神庞大浓黑的神躯就已经彻底遮蔽了祂们头顶的天穹,天光隔绝、暗色笼罩,连空气也变得稀薄炽热,仿佛末日将至。

      “唔呃!——”

      显然对方并没有打算留时间给阿波罗慢慢理解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凌厉的破空声和赫尔墨斯的闷哼声同时从祂耳畔飘过,阿波罗只觉得身上一轻,方才还在压制祂的赫尔墨斯已经被一条游走的触须狠狠抽击了出去。

      “咳、唔……”赫尔墨斯虽然及时凭借翼靴在空中重新稳定了身形没有砸落在地,但也痛得祂面容扭曲。祂努力几次才勉强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小心地扶正自己咔咔作响的颈骨。

      触须们仿佛都嗅到了虚弱和血腥的味道,纷纷蠢蠢欲动地向赫尔墨斯的方向聚拢过来,逼得信使神不得不像只飞虫一样在其中闪转腾挪,以求躲避鞭击。

      “赫尔墨斯!你怎么样?”即使之前就对这怪异‘风神’的力量有所猜测,亲眼看到赫尔墨斯被攻击驱赶的狼狈,阿波罗也惊出了一身冷汗。祂也顾不得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赶快再次举起了弓箭。

      只是面对如此庞大又似乎坚不可摧的敌人,祂甚至都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当时提丰是怎么被制服的来着?

      阿波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冲赫尔墨斯大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家伙为什么看起来像提丰?!……你有没有带来能切开祂的镰刀?”

      赫尔墨斯从未如此绝望过。自己的颈椎肯定折了,肋骨大概也断了几根,很可能还插进了肺里,现在只能靠神力勉强撑住。虽然这只是自己投射进来的分身,但如此程度的重伤,等出去也有祂好受的。

      外面大家已经急成了一锅粥,而阿波罗在失联的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起来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救人,不仅想要射杀风神残存的意识,还在那边叽里咕噜地说着胡话。

      赫尔墨斯真的很想掐住阿波罗的脖子摇晃着冲祂大喊,但祂光为了不挨第二下就已经用尽力气,只能勉强凝聚神力把话语送到阿波罗耳畔:

      【你清醒一点!这里是风神的精神领域,不管表现出什么形态,也都是风神、是祂的精神造物而已!都是假的!】
      ——那些被灌输到你脑中的念头和记忆也都不是真的,你不要伤害祂,你会后悔的。

      可惜赫尔墨斯不能说。祂穿梭在各时空位面之间本身就已经是破例,更不可能随意跨界传讯干扰其他神祇的意志。

      如果此处的阿波罗因为记忆被篡改而选择怀疑风神、没有救回祂,或者更糟——赫尔墨斯也无法插手。

      “……我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阿波罗还是将信将疑,赫尔墨斯的说辞在此刻的阿波罗听来实在太过离奇,祂一时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诡计之神的另一个恶作剧。

      但赫尔墨斯似乎是真的很艰难地在天空躲避那些触须的攻击,又不像是在演戏。

      阿波罗回头望向刚才少年倒下的地方,那片土壤依然是被血液浸透的殷红,但尸体却不翼而飞。血迹中央只有一簇青葱鲜嫩的枝叶,纤长的叶片中还包裹着未绽开蓝紫色的花苞。

      失去挚爱的痛苦和悲伤再次袭来,犹如冰冷的锁链将阿波罗的脖颈紧紧缠绕,饱含血泪的祈祷还含在光明神的舌尖……祂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一遍一遍绝望地呼唤自己的挚爱,祈求祂不要离开自己。

      但是那个本应深深刻在自己心脏上的、蕴藉万千柔情的名字,此刻却仿佛被一堵白墙挡住了。而当阿波罗想要往那堵白墙之后继续探寻的时候,头痛就骤然变得更加剧烈和尖锐,像悬崖上看守巢穴的塞壬一样严厉警告着祂。

      【雅辛托斯。】好像海浪从沙滩退去卷走一切,只剩一个名字留在那堵白墙上面。

      “……雅辛托斯?”阿波罗对着墙上的虚影缓缓念出那个名字,好像是有点熟悉,但那些字符从舌尖上滚动时,似乎也有些生涩。

      一个少年的身影从祂的脑海浮现——对,雅辛托斯是斯巴达的小王子。英俊、聪明,也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这个名字关联的是……自己的爱人?

      一些带着暖意和甜蜜的回忆被唤醒,斯巴达的白色城墙、阳光斑驳的树荫、琴笛缠绵的旋律……美好得阿波罗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但另一个名字又随之缠绕而来,盘旋在祂的舌尖。

      又是祂,西风神泽费罗斯。

      【泽费罗斯从你身边夺走了你的挚爱。】

      【泽费罗斯嫉妒雅辛托斯爱你而不是祂,是祂杀了雅辛托斯。】

      【你应该恨祂。杀了祂,为你逝去的爱复仇。】

      不止那道轻柔的声音还萦绕在阿波罗的耳畔,让祂怀恋安心的气息也渐渐浮动在祂的鼻端,若有似无地提醒着祂往日的幸福时光,锲而不舍地煽动着祂的恨意和愤怒,千方百计要引诱出掩藏在光明其下那份与之共生的毁灭。

      金色的神光在阿波罗平时深蓝的眼睛中绚烂地燃烧着,那是福波斯·阿波罗的愤怒,那份失去所爱的暴怒足以掩盖理性、让光明盲目。

      但阿波罗的双眼反而愈加犀利,祂看到了,看到了‘提丰’的弱点,在风暴与炽焰中心跳动的、祂强壮而赤红的心脏。

      祂再次执起弓箭,而这一次那银色的长弓上不止是莹莹流动的圣光,箭羽上也不再洁白,它们都沾染了阿波罗手上涌出的鲜血,而那金色的箭尖终于又对准了风神的心脏。

      纯净与光明的神祇,祂的神力本应能够治愈自己、清除那些血污的。

      远处的赫尔墨斯一看阿波罗那怨恨的表情就猜到坏菜了,阿波罗原本浓烈的爱在刻意的催化下全部扭曲为了彻骨的恨,祂手中的利箭竟然转而朝向了自己所爱。

      赫尔墨斯能阻止阿波罗第一次对准风神的箭,却没法扭转阿波罗被蒙蔽的心。

      “阿波罗——!!”

      赫尔墨斯绝望地试图叫醒阿波罗,但祂勉强进入此处时已经放弃了大半力量,重伤之下坚持这么久,祂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赫尔墨斯现在连保持不坠落已经很吃力,那些的浓烟凝成的触须却不知疲倦。风声烈烈,几乎就要贴上祂的耳畔。

      完了。

      赫尔墨斯颤抖着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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