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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单是看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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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心里头想着平宁口中那开花的春天、热闹的上元节,一直到闭上眼睛还在想。
倘若他会做梦,那么一定会做一个美梦,可惜他不会做梦,闭上双眸后便只剩漆黑一片。他不喜欢这样黑漆漆的,于是悄悄睁开眼睛看着平宁睡觉。
睡着的平宁不会再用那种他不喜欢的眼神看着公主,也不会再说自己要去做这做那了。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块石头,像寺中慈眉闭目的神佛。
小玉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像是在为佛像轻轻地拂走灰尘。
平宁倒是会做梦,她的梦却并不美妙。
她梦见了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她就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无数人的脑袋在她眼前落地,她迈不开脚,大睁着眼睛看到脑袋骨碌碌滚到她脚边,人头上的眼睛凸睁着,浸在血泊里,空洞地盯着她看。
又是这个梦。
平宁静静地跟那双灰败的眼瞳对视,眼睛的主人有着她最熟悉的脸,可这张脸长什么样呢?她说不清脸上有着怎样的眉毛,怎样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平宁知道,等到她醒来,她又会忘记这张脸,无论如何回忆,也想不起对方的眉眼。
但她知道这张脸的主人是谁。
平宁的嘴唇微微翕动。
“……父亲。”
“县主……县主?”
新荷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将她从血肉模糊的梦里扯了出来,平宁缓缓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竟浑身都是冷汗。
汗水濡湿了她额前的鬓发,平宁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眸子里无甚神采。新荷浸湿了帕子正在轻轻地擦拭她额头上的汗,忽的被平宁伸手握住了手腕。
她未看新荷一眼,只垂首轻声道:“你出去。”
新荷听罢,应声退去。
待她走后,平宁才小声地唤着“小玉”,她唤了两三次,半晌无人应声,便知晓对方应当是出去了。只是不知去了何处,平宁猜想他可能又是饿了,出去找东西吃。
皇城大得很,去处自然多。平宁倒不担心他的安危,至少眼下看来无人能危及他,更不担心他在城里惹出麻烦——这里本就是个麻烦的地方。
新荷被赶出去后并未离去,而是在门外候着,直到听见平宁唤她进去,她这才推门而入。只见平宁此时已经倚在榻上,面色好了许多,神情也惯如寻常般平和下来。
她不知平宁梦见了什么,却也知晓不会是美梦。可平宁的梦里究竟有什么呢?或许新荷也有过好奇。只不过那些好奇仅升起片刻又歇下来了,对于新荷而言,她其实并不需要去理解平宁究竟在想什么,她要做的只是听从平宁的吩咐。
平宁叫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这样就足够了。
新荷一言不发地打湿帕子为平宁擦汗,平宁的视线穿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的院子。
这些时日平宁一直在养伤,身体虽未大好,却也估摸着能勉强走动些许,不至于误了几日后皇帝的寿宴。新荷一早进来时便将窗子开了透气,平宁往外头望去,正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树上翠色欲滴。
新荷忽然听她轻声道:“以前,我便常爬到那上面玩……”
一路舟车劳顿,加之身体抱恙,平宁自城门口吓了新荷一次,在公主府里反倒是安静得吓人。
县主什么都不提,新荷更是不敢在她跟前多说什么,更不敢擅作主张,生怕惹她不快。
不过眼下县主提起幼时趣事,想起年幼时常在院子里的树上玩,新荷也有心附和几句。
她试探问:“县主可要去外头走走?”
也不知平宁听进去没有,她并未答话,而是自顾自道:“我记得以前还住在这里时,表兄总会来找我一起放纸鸢,只是初春风大,纸鸢总会挂在树上。”
说话时平宁一直盯着窗外的树梢,新荷捉摸不透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放纸鸢了么?可她如今的身体,恐怕撑不住。
再者,如今早过了春日,再过不久都要入秋了。
或者说,县主她只是想见郡王了……
新荷观望着平宁的神色,还未思索出如何应答,便又听平宁叹道:“我与表兄也有数年未见了,不知他这些年过得可好。”
说罢,她又笑了起来,说想来表兄应当过得很好,毕竟人人都道他秉性温良、才思敏捷,这些年在京城里,必然也是受众人追捧。
“他一贯如此的。”
平宁说罢,垂眸望向榻边的新荷,柔声问她:“新荷,你说对不对?”
新荷恭顺垂首:“县主说的,定然是对的。”
平宁笑得更是开心,本就昳丽的眉眼更是光艳动人,她伸手抚摸着新荷的面颊,声音柔软:“新荷,所有侍女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以后不管我去哪里,你都跟我一道去,好不好?”
新荷心下震颤,她不知道县主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这时候应当说“好”。可她张了嘴,喉咙里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新荷心下悚然,恐县主疑她有二心,忙不迭地伏跪在地上。
见她这副模样,平宁却未显露出半分气恼,仍是笑盈盈地看她。
新荷胆战心惊地贴着地,半晌才听见头顶传来声音叫她起来,她缓缓抬头,只见平宁依旧如往常那般平和温柔地笑着,新荷这才借着倒水的由头匆匆离去。
待到屋子里又只剩平宁一人,她的视线便再度移向了窗外。她想起以前的时候,那树上不止挂住过纸鸢,还挂住过其他东西。
平宁想得出神,甚至未能觉察到自己身侧何时多了个人。直到小玉搂着她的脖子,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不满地唤她。
“你在看什么?”小玉问她,他有些生气平宁竟未发觉他回来了。
平宁顺势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平静地说:“我在找你。”
她抚摸小玉的脸,这张略显天真稚气的少年面庞上零星溅着几个血点,平宁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用指腹蹭去那些血点。她看着这张时常流露出孩童般天真神情的脸庞,忽然有些好奇对方的年纪——也不知道他是否和寻常人一般,外貌会随着年岁变化。
单是看着这张脸,谁又能猜到他竟是只恶鬼呢?
小玉极为乖顺地盘坐在她面前,倚靠在她怀里,见她许久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便歪头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平宁轻抚他的脊背:“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何时出生的。过几日就是皇帝的寿宴,那你呢?你可知晓自己的生辰?”
小玉仰头看她,皱了皱眉,他这些日子总是听平宁提起皇帝的寿宴,加之他在外面也总是听其他人说起这个,光是听着就觉得麻烦。他自然没有这么麻烦的东西,可是这么告诉平宁之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过几天皇帝要办寿宴,那你呢,你的寿宴什么时候办?”
对小玉来说,皇帝的寿宴是麻烦的,可平宁的不是,在他看来,平宁的寿宴就该是热闹非凡。
可平宁却笑了,面颊贴着小玉的额头告诉他,皇帝是这世上最最尊贵的人物,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臣民也是皇帝的臣民。她不过是皇帝的臣民,她的生辰又怎可与皇帝比拟?
“你也是皇帝的?”小玉像是被惊吓到了似的,忽的坐直了身体,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平宁道;“不可以!”
小玉的神情变得有些骇人,绿莹莹的眸子像只野兽般直勾勾地盯着平宁道:“你不可以是皇帝的!你是我的!”
平宁被他的动作扯到了伤口,原本几乎愈合的伤处血痂崩裂,星星点点的血迹从白色的里衣往外渗。
血腥味钻进小玉的鼻腔,让他本就瘆人的眼神看起来更是可怖。
“小玉,”平宁的声音依旧很温和,她的手指搭在小玉的手背上,“你弄疼我了。”
听到她这么说,小玉面上浮现出些许怔愣的神色,紧接着变化为无措,他忙松开平宁,却仍举着手不知该放到何处才好。
血很快泅红了平宁的衣裳,她的嘴唇有些泛白,小玉凑过去舔了舔,不知所措地问她该怎么办。
平宁抬手摸摸他的发顶,安抚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叫他先躲起来。
“不用担心我,小玉。”平宁轻声道,“这里可是洛阳,洛阳城里想让我活着的人,有很多很多……”
小玉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平宁用指腹按住了想要张开的嘴唇:“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不要让别人看到你。”
平宁说罢,出声唤了门外值守的侍女,在对方推门而入之前,小玉跃上房梁。
他蹲在房梁上,紧缩眉头望着下方。
进来的侍女一见县主的惨状,霎时惊呼出声,匆匆忙忙跑出去为她寻郎中来。
从屋外又涌进来了侍女们,原本空旷的、只有他和平宁的屋子顿时被其他人侵占。平宁神色平静地躺在那儿,脸色苍白,眼神却看向小玉。
二人无声对望,平宁微微动了嘴唇,并未出声,小玉却读出了她的意思。
她在说,不要怕。
别害怕,小玉。
小玉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懊恼过。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