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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死牢 上元城 ...


  •   上元城的诏狱建在地底极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经年累月积攒下的血腥气。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成了死寂之中唯一的声音。

      颜祺从平城返回上元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一身尚未褪去的寒气,直接踏入了诏狱的最底层。

      张辞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前面引路。走到最尽头的一间水牢前,张辞将灯笼挂在铁栅栏的挂钩上,从腰间摸出沉甸甸的钥匙,打开了生满铁锈的大锁。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颜祺大步跨入牢房。

      牢房中央立着一个乌木刑架,赵晓弗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刑架上。昔日名动天下的上元第一美人,十里阁最娇艳的花魁,此刻犹如血肉折柳。

      她的琵琶骨被铁钩穿透,鲜血已经干涸成暗黑色,和破烂不堪的囚衣粘连在一起。她原本如云的乌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听到脚步声,赵晓弗那依稀可见艳色的凤眸微微阖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颜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着她的笑,一把揪住赵晓弗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

      那张原本倾国倾城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眼角和嘴角都残留着瘀血。但那双像狐狸一样狭长的眼睛,却依然透着令人生厌的傲慢与嘲弄。

      “一个妓子,骨头倒是比本王想象的要硬。”颜祺松开手,接过张辞递来的一方干净白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套上的血迹,“本王去了平城半个月,刑具在你身上过了一遍,你竟然还能喘气。”

      赵晓弗嘴唇干裂,她吃力地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王爷既然没舍得直接杀了我,妾身自然要留着这口气,看看王爷怎么空手而归。”

      颜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将擦完手的白帕随手扔在赵隐枝的脚边。

      “你倒是洞若观火,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清楚,”颜祺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河南王已经降了。满宋留下的三十万大军和满仓的粮草,如今都在本王手里。北境那面刚刚竖起来的东元旗帜,可不如你想象的神勇,长公主。”

      赵晓弗的眼瞳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冷笑掩盖:“王爷神勇,天下无敌。既然王爷已经大获全胜,又何必急不可耐地跑到这阴暗腥臭的大牢里来找我这个阶下囚发泄?此时,难道不应该绑了我那好妹妹的手脚带回去算账吗?啊...该不会,王爷是在半场欢欣,实则尚未功成,却忍不住来这里耀武扬威吧,哈哈哈哈哈......”

      颜祺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走到一旁的火盆前。炭火烧得通红,几把烙铁插在炭火中,已经烧得发亮。

      “大名鼎鼎的长公主一向最是自傲,连做妓都比旁人出色,另天下粉黛无颜色。本王敬佩。今日,本王是再次来好言相劝,不忍明珠碎玉。本王想要你告诉我,赵隐枝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人,走了哪条路。”颜祺握住一把烙铁的木柄,将其从炭火中抽了出来。烧红的铁器在阴冷的空气中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她去了北境,白晓的大营。天下人都知道了,王爷何必明知故问?”赵晓弗盯着那把烙铁,没有退缩。

      “本王要听实话。”颜祺拿着烙铁,缓缓走到赵隐枝面前,烙铁的高温烤炙着她苍白的皮肤,“东元立国,赵隐枝称相。这是她故意放出来给本王看的消息。但本王太了解她了,白晓是个死士,唐素的死因又有你们这帮妇人的一份,她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就算白晓是她的一把刀,她也绝不会把自己的命,把本王孩子的命,交在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武夫手里。”

      颜祺的目光变得极度阴鸷,语气中透出一种病态的占有欲:“那个孩子是本王的。她以为逃出上元城,就能切断和本王的联系?本王不会让她死,本王会把她抓回来,敲碎她的膝盖,让她这辈子都只能待在王府的后院里,乖乖把本王的孩子生下来。”

      他猛地逼近赵晓弗,声音如毒蛇般在她耳边缠绕:“至于你们这些人,所有帮她逃跑、试图把她从本王身边带走的人,本王会一个一个,把你们的皮剥下来。”

      “滋——”

      颜祺毫不犹豫地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了赵晓弗的左肩上。

      皮肉烧焦的声音瞬间在牢房内响起,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赵晓弗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被铁链锁住的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磨出了鲜血。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冲破喉咙的惨叫声硬生生咽了下去,只发出一阵沉闷痛苦的呜咽。

      颜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足足过了十息,才将烙铁移开。

      赵晓弗的左肩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冷汗浸透了她全身的衣服。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说。”颜祺将变暗的烙铁扔回火盆,又换了一把烧得通红的。

      赵晓弗抬起头,布满冷汗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凄厉而恶毒的笑容。

      “王爷……王爷既然这么了解她,怎么会以为……她会留下那个孩子?”赵晓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断断续续,却字字如针,“她恨透了你。她把那个野种视为奇耻大辱。她逃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喝了堕胎药,把你的骨血打下来喂狗!”

      颜祺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机。他猛地伸手掐住赵晓弗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穿在锁骨上的铁钩因为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找死!”颜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青筋暴起。

      赵晓弗的脸色由白转青,呼吸被完全切断,但她的眼睛里却全是报复的快意。她双手无力地挣扎着,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无声地咒骂。

      就在她即将窒息而死的时候,颜祺猛地松开了手。

      赵晓弗重重地摔回刑架上,铁链剧烈晃动。她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牢房里浑浊的空气。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颜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得像冰,“拿缝针来。”

      张辞立刻从旁边的刑具架上取过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十几根粗大的钢针,旁边是一团浸泡在烈酒里的粗麻线。

      看到那托盘,赵晓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她想起了当初在丞相府,魏苒要对赵隐枝施行的刑。那是比死亡更折磨人的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摧残。

      颜祺拿起一根钢针,用麻线穿过针鼻。

      “你不是最在乎你这张名动天下的脸吗?你不是最喜欢用你那双眼睛去勾引男人,去收集情报吗?”颜祺捏住赵晓弗的下巴,“本王就把你的眼睛,一针一针地扣上。本王看你能硬到几时。”

      冰冷的针尖抵在了赵晓弗的眼睑上。刺痛感瞬间传来。

      “等等!”赵晓弗突然凄厉地喊了一声。

      颜祺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赵晓弗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肯说了?”

      赵晓弗大口喘着气,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嫉妒,以及一种被迫妥协的屈辱。

      “她不在北境。”赵晓弗咬着牙,仿佛要把赵隐枝的名字嚼碎,“她根本没有去白晓的大营。”

      颜祺的眼睛微微一眯,手中的钢针却没有移开:“继续。”

      “王爷猜得没错,她生性多疑,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命交在白晓手里?”赵晓弗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毒,“白晓是唐素的死士。唐素死在越青府里,白晓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赵隐枝知道,白晓迟早会查出唐素的死和十里阁有关。她大着肚子去北境,一旦白晓反水,她连跑都没地方跑。”

      “那她要去哪?”颜祺紧紧盯着赵晓弗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

      “北周。”赵晓弗吐出两个字。

      颜祺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周?”颜祺收起钢针,冷冷地看着她,“北周亲王对上辽虎视眈眈,她一个郑朝的女人,去北周找死吗?”

      “她不是去找死,她是去借兵。”赵晓弗喘息着,语速越来越快,仿佛为了保命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东元立国,不过是个幌子。她故意让白晓在北境打出她的旗号,就是为了吸引王爷的注意力,让王爷以为她和征北军在一起。”

      赵晓弗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说道:“实际上,她离开上元的那天晚上,就让心腹带着十里阁在京城收集到的全部兵力布防图,向北周的方向去了。她真正的计谋,是要拿上辽九边重镇的城防和粮草调度作为筹码,去跟北周亲王做交易。”

      颜祺没有说话,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赵晓弗的话。

      “北周亲王好大喜功,一直想吞并大辽。如果他拿到了布防图,一定会倾全国之兵南下。”赵晓弗看着颜祺陷入沉思,继续添油加醋,“赵隐枝算准了王爷刚刚收复河南,兵力分散。只要北周这个时候发兵,白晓在北境配合夹击,上元城必破无疑。”

      “她以为北周亲王会信她?”颜祺冷笑。

      “她带有着王爷的孩子。”赵晓弗的目光直视颜祺,嘴角露出一抹极度残忍的笑,“王爷,她对北周亲王说,她肚子里的,是上辽摄政王的骨血。只要北周帮她复国,她愿意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留在北周做质子。未来的上辽摄政王,叫北周亲王一声亚父。王爷觉得,北周亲王会拒绝这种诱惑吗?”

      颜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骨节泛白。赵隐枝这个女人,为了复国,不仅拿他当跳板,竟然还敢拿他的骨血去和敌国做交易。这种无情、绝断、毫不吃亏的行事作风,确实像极了她。

      “什么时候的事?”颜祺厉声问道。

      “半个月前。”赵晓弗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走的是西线商道。那里有十里阁的暗线接应,算算时间,布防图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北周边境了。”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

      颜祺死死盯着赵晓弗。这个女人被折磨成这副模样,眼中的怨毒和嫉妒做不了假。她恨赵隐枝拿她做挡箭牌,所以把赵隐枝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如果赵隐枝真的带着布防图去了北周,并且说服了北周亲王出兵,那大辽就危险了。更重要的是,颜祺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落入敌国亲王的手中。

      颜祺猛地转过身,大步向牢房外走去。

      “王爷,这个女人怎么处置?”张辞跟在后面问道。

      “留着她这条命。等本王把赵隐枝抓回来,让她亲眼看着。”颜祺的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回荡。

      走出诏狱,外面的天色已经微亮,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颜祺翻身上马,对张辞下达了冰冷的军令。

      “立刻调集三万黑甲精锐,由你亲自统领,日夜兼程,火速赶往西北边境。”颜祺拉紧缰绳,眼神如刀,“传令边关守将,封锁所有通往北周的关隘和商道。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布防图给本王搜出来!”

      “属下遵命!”张辞抱拳。

      “还有,”颜祺的语气变得极度阴寒,“以本王的名义,向北周发一道国书。警告北周亲王,若敢收留大辽叛逃要犯,大辽绝不惜一战。”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骤然响起,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诏狱最底层的水牢内。

      铁门被重重锁上,牢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赵晓弗被吊在半空中,浑身的伤口痛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但在那满是血污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冰冷而嘲弄的笑容。

      赵晓弗闭上眼睛,任凭冷汗和鲜血滴落在青苔上。

      那低低的笑声却断续的持续着,像是某种诡异的唱腔,带着几乎提不起的气音。

      “三...月里的,杨柳枝儿啊......”
      “牡丹花开,待何时...”
      “妾瞧不见...城的那边,何如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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