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陷落》且尧

2、午后

　　很无聊。我不喜欢离开房间，也对交谈没有兴趣。在疗养院除了等着医生查房，能做的事情只有看书。书不多，两个星期的时间耗完了我带来的库存。
　　有时候我会看着窗外，天际线，极目的尽头，血红色的曼陀罗大片大片铺开。傍晚时分它们会和夏日天际泛红的眼尾消融，被夜色覆盖。有几次我指着远处示意医生护士看，多美丽的花。但他们好像都没看见。那片赤色蔓延到我的眼底，它们根植于我的眼里。
　　那时不知道，除了我，能看见那开得奇异又惊心动魄的曼陀罗的人，还有程予。从见到我开始。

　　他第一次对我开口是一个午后。一个很寻常的，每天复制粘贴般的午后。

　　那时我正因为书荒而反反复复翻看那熟烂于心的段落，很烦躁。抬头却对上他清清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极了，像无机质的什么东西，好像能一眼看到别人的心里。平时这双眼睛总是低垂着，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它们。
　　他长得平凡清秀的面孔因为这双眼睛，变得让人印象深刻。黑色略长的头发衬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鼻梁上面的眉眼浓墨重彩，嘴唇的颜色淡淡的。他像一副浓淡得宜的水墨画，当那双清亮的眼睛抬起来，能让人一眼就被吸引。
　　我呆住了。被他的眼睛所迷惑。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他问，换书看么。他的声音跟我之前想象的不一样，平和稳定，带点少年时期的清亮，和他的眼睛一样。
　　我恍惚地点点头。直到他又垂下眼睛，伸出手递过他枕边的书。我把手里的书放到他另外一只手上，拿过他的书。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不像一个少年。

　　拿我的《局外人》换了他的《人间失格》。其实我的阅读范围很广，从民俗传说到哲学，从荒诞小说到史实记录都有涉猎。但是很少去看这类完全以第一视角叙述的书。因为看不懂。
　　扉页写着两个字，程予。他叫程予。我没有在书上写字的习惯，于是我和他说，晓晓。
　　他懂我的意思，我叫晓晓。他表明了自己的名字，那我也应当同样告知，这才是我们交换的真正内容。
　　这本书还是看不明白。在过程中甚至在想，程予能明白吗。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懂，“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这句话贯穿了程予的一生。

　　这从换书好像开了个头，我们的交流更多了。尽管一上午可能只有一两句话，但也让医生十分惊奇。
　　程予比我大一些，对一些内容的理解也比我更加深刻。
　　很多时候他不太想搭理我，但耐不住我会爬上他的床跟他说些理解。这时他的眼睛才会抬起来看我，然后不习惯地抿抿嘴，简洁地和我说上一两句。
　　那个时候手机在小孩之间并不流行，我们所有的交流只能出于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人引导我们。由于阅读量的原因，程予虽比我深刻，但我比他广博，我们两个的思维算是相辅相成。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习惯我的存在。我好像能窥见他世界的一角。同时我的世界也对他打开了一丝缝隙。但是我们之间都没有意识到对彼此心防的放松：我和他，成为了彼此心里最特殊的人。
　　我和他就这么成为了……朋友吧。

作者有话说

　　加缪、太宰治、尼采还有鲁迅，都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比较喜欢看表达方式直白又思想深刻的朋友们可以去看看他们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