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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她生命中的光亮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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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布雅留他吃饭是个星期一,星期四的时候谢柳娜本来该来办公室,却不知为何不见了,其实不算什么大事,胡维兰自己也应付得来,只不过隐隐有些担心。常采正在介绍新来的翻译杨敏给他认识,几个人问了几句话又散开,因为胡维兰手中正拨着电话,电话打通他就问了外派编辑那家出版社有关谢柳娜的事,又打电话给谢柳娜本人,一阵一阵忙音提示胡维兰请稍后,过了很久终于接通,原来谢柳娜飞去乌法看新出生的小侄子了,上次喝多了也忘了跟胡维兰说今天不来。胡维兰这边问了好正要挂电话,谢柳娜那边狂风呼啸,迎着风声大声跟他说也忘记跟杜伊沙说了,上回刚刚和好,这回突然没有人来,害怕他还生她的气。谢柳娜那边风声太大,已经发出了狼啸一般的声音,脚步声传来,她应该是走进了室内,开口请胡维兰代替她去找杜伊沙说明,因为上次只顾道歉忘记给几个人互相留电话,而且留了电话也没用,因为杜伊沙大部分时候也不会接。
胡维兰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那张沙发面前,坐也坐不下去,谢柳娜真的是把他当朋友了,说起来完全是顺嘴一提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不是什么大事,其实进入杜伊沙住的那间黄色筒子楼本来也不是什么艰难的大事,只是对胡维兰来说不是如此。
大门打开,杜伊沙穿着一件花衬衫来开门,他的卡其色长裤皱皱地叠在裤脚,勾勒出这个瘦老头修长的四肢。一见是他,杜伊沙脸上多少有些意外,敞开了门请他进去。胡维兰又一次坐到那张黑色皮凳子的左角,他注意到这间房子终于被杜伊沙稍微清理了一下,墙角的纸屑和烟头没有了,地上的插排和电线也不再混乱,胡维兰突然懂了什么,这间房间已经被尽力打扫得整齐,好像就是为谢柳娜,专门为谢柳娜,好像希望展示展示什么,展示展示自己的卫生,让她今天一来就能看见,结果谢柳娜没来,胡维兰来了,虽然杜伊沙坐在那张塑料椅子上神色自若,胡维兰还是看出来他多少有点失望,他柔声说明来意,杜伊沙点点头也不说话。
“我走了,先生,现在是周四,谢柳娜周六就会回来,她现在还在乌法看侄子”
“那是个很漂亮的城市,有很多回教徒,我很喜欢”
胡维兰走到门口,杜伊沙正在打字,两眼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却突然开口说,样子像是根本不在意来人有没有听,胡维兰只能接着往下答。
“可惜我没有去过,先生,将来有机会也许会去一去”
“乌法很漂亮,前些年出过一次飞机撞机事故,莫斯科出发的一架拉了满舱孩子的飞机和一架货机撞在一起,那本来是带乌法少年宫的孩子出国作艺术表演的,结果孩子都没有了,撞在了乌伯林根,一个我忘了是瑞士还是德国的小镇。飞机当时就碎了,新闻传回来,我们都很遗憾,我的侄女听说了,哭了很久,哭着要我去乌法那个给孩子盖的墓园送花。”
“嗯,我也很抱歉”
胡维兰很想开门走出去,杜伊沙还是那样盯着电脑屏幕,可是作家就像已经知道他不会走出去一样,又开始说起来
“那个地方风特别大,在亚欧大陆的东西分线,高加索山下,哦,你知道的”
杜伊沙笑了一下,脸上显示出一种艺术工作者独有的混淆时间和季节的感慨
“你知道的,高加索山,我们白人起源的地方…我记得高加索的雪,连初夏的时候峰顶都会有雪,坐火车穿过白桦林,静静的只有火车的轨道声,一路到乌法,我忘不了那样的静谧景色,深秋的金色白桦林,和初夏的雪。”
“胡,来看看我写的东西,谢柳娜不在,来看看”
杜伊沙打了招呼,胡维兰只能走过去阅读,这是一篇抒情散文,描述的是郊区秋日景象。胡维兰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有几个词格外突出,因为它们和杜伊沙刚才说的那段话重复了,比如金色,静谧,他突然明白了刚才杜伊沙为什么会无意识说出那样的感慨。
“您写的很好,我不能指导您,我不是专业编辑,我也要依靠谢柳娜小姐的帮助”
两个人像是同时想起了谢柳娜的声音和小萝卜一般的体貌,无声地笑了起来,杜伊沙请他坐回那张皮凳上,说自己要给他泡杯茶
“胡,我知道谢柳娜为什么喜欢你,人都会喜欢你,才思风度,而且你有一种很好的品质,就是你看穿了别人的心思以后会原谅别人,你看穿了我的心思以后也会原谅我,你会选择原谅,这很了不起,这是一个很好的很高贵的品质。”
胡维兰接过茶杯,他没有想到杜伊沙的目光已经把他看得那么精确,从心里在打量。
“胡,人都会喜欢你,因为世界上大部分人,连同我们俄国圣彼得堡那些虚伪的文人,都像是心里长了刺一样,看见别人的刻薄之处,也要比他更刻薄地指出来,不依不饶互相嫉妒,直到扎得头破血流,在醉汉这是打架闹事抢劫珠宝店,在文人就更糟,记恨在心一辈子。你好像没有刺,你是我见过的很少很少的没有刺的人,你像一株花,没有刺的花,虽然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什么例子,也许梨花树。”
胡维兰杯里的茶都快要倒在手上了,没有刺的花,不会像文人一样彼此记恨,其实杜伊沙看得不准,因为杜伊沙不了解东方人,也不了解他,胡维兰心里的刺藏得比俄国人严实得多,也绝不会轻易给人看出来。
“…谢谢您”
“想不想看拉尼娅?”
杜伊沙眼睛亮亮的,平静地有些不正常,突然发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邀请,不知道下一步是要拉开柜子门还是要拉他下去找于凰,还是要发疯大喊大叫,胡维兰马上放下茶杯说不用,自己要走了。
“不,看一看吧,胡,如果我一生要有什么作品,我一生有什么目标,那就是我要超过荷马,至少在我死之前得写出来一本超过奥德赛的作品,虽然它现在还没有写完…看一看吧。”
杜伊沙从那张塑料椅子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正好挡住胡维兰的路,把他困在书柜和后面的印花窗帘之间,杜伊沙踮起脚抬手取出那个玻璃盒子,郑重地坐在胡维兰身边揭开,拿着稿纸就开始读起来,第一页雪白雪白,是张目录
“一.美人儿拉尼娅被困海岛二十年
二.遇商船识英雄拉尼娅重返家邦
三.故乡亲友遇冷拉尼娅遍寻知己
四.中国皇帝因偶得画像一见倾心
… ”
胡维兰笑起来,说这个确实很像奥德赛,从目录的风格就能看出来,杜伊沙看起来很高兴,将那一页雪莲一般的纸放回玻璃盒子
“胡,其实我构思好久了,从我小时候就开始构思,唉,这也是个投机取巧的行当,小时候我想,我得有些噱头让人愿意读,所以她必须得是外国公主,至少不能是俄国人都认识的那一帮欧洲王室的老家伙们,只有我们都不懂的时候才会觉得他们神秘有兴趣,其次她必须得有点爱情故事,不然没人愿意看,其次她得有高贵的品格否则我这本书只能是三流小说没法成为传世名著,其次她得有离奇的身世,最好父母无依,你知道,有父母的人没有爱情…”
杜伊沙说着,也笑了起来
“所以这就是我后来敲定的唯一选择,中国公主拉尼娅,看起来我有很多选题,但最后好像我只有这一条路径,好像我想穿过一个灌木丛,只有这条路最省力。但我写不下去,我二十年前写了十几章,再也写不下去了,因为我没去过中国,不知道中国公主会是什么样的…可你知道,历史长诗需要有篇幅,我就只好搁置了,直到我找到个中国人问问,比如你”
已经二十一世纪了,这个活的俄国人还在写奥德赛,胡维兰笑得更大了,还是那样的淡淡的格格声,在房间里回荡
“杜伊沙,拉尼娅是什么意思,这个名字有什么来头”
“没有来头,我随便起的,为了好听,显得神秘”
“好吧,杜伊沙,中国没有公主,我们没有公主,人人平等,很早就没有了”
杜伊沙一听见没有公主,很失望的样子,就像大多数欧洲人一样,其实他对中国没有任何了解,也没有任何兴趣真的去了解,好像那是一个天边子虚乌有的国家,而他除了寒暄客套时提起这个名词以外不会对那个国家的真实性产生任何探索的欲望。
“胡,这本书搁下好久了,前段时间我拿出来又写了几张,因为我遇到真的拉尼娅,她拉我上楼,我却没有和她交易,只是给了她一张沙发睡,因为我看她也好久没住的地方了,招徕客人都打不起精神来,就给她一个地方睡,就是这张皮凳子,我俩聊了好久中国的事儿,她告诉我很多有趣的,她小时候的事儿,我听了很高兴,其实我知道中国没有公主,我知道,我只是希望有”
胡维兰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嘴角从绷紧到一点点松下来的过程,他点了点头,杜伊沙站起来把盒子放回柜子
“拉尼娅说,乡村很贫穷,里面的男人女人有各种各样的心病,小时候爸爸对她不好,又打又骂,粗鲁凶蛮,好像不知疲倦一样对家人争妒忌心,尽管在一个最贫穷的家庭也是如此,父亲心里住了一个暴君,让家里的人痛苦。还有别的事情,拉尼娅长大了,去到城市,北京,大城市里有好玩的事,可以听碟片,大学里也有好玩的事,认识了很多同学,她说像她的阳光一样,她生命中很少有的光亮。你们都很勤奋聪明,她还说了拍戏的事,很有意思,一个需要很大勇气的职业,忽略片场四周的人群,众目睽睽之下把摄像机镜头当作恋人。”
话语温和,甚至有一种娓娓道来的错觉。胡维兰听到那个“你们”已经坐不住了,不知道于凰和杜伊沙说了什么,又提起了谁,也不知道这个老头是什么意图,到底在哪儿等着他,猜出或知道了多少。
“我问拉尼娅,拍了广告以后怎么不结婚,找一个能给你住处的人,拉尼娅说她不会结婚的,因为她想嫁的人不会接受她,因为他有很好的生活,而且他生气了。我问她这个人在莫斯科吗,你是因为他才来的莫斯科吗,她没有说话。拉尼娅睡着的样子真漂亮,就是我想写出来的那种中国公主,我难以形容,这张皮凳子给她睡太短了,她不得不窝着,像只大兔子。”
杜伊沙淡淡地笑起来,胡维兰的手已经攥在旁边很久,那一瞬间没人说话,两人进行着读心的较量和揣测,胡维兰觉得杜伊沙也并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作家只是在等,等他开口,就可以完全确定他究竟认不认识于凰,但他只是站起来礼貌地告了别。杜伊沙没说什么,转身把他送到房间门口。
回到办公室,常采又带着杨敏来了,好像这天的工作还有一道工序没完成,必须得给胡维兰单独介绍一下这位女翻译。她穿着一身女士西服吸烟装,手里抱着一本皮面书,地名人名翻译大词典,杨敏身高中等,长得很伶俐,那两道娟眉让她看着很聪明,杨敏伸出手说维兰,父亲早就提起过你,常采识趣离开,两人在办公室喝起茶来,又一起走到对面酒店餐厅吃饭,杨敏说笑话很机灵,一来二去就知道和胡维兰知识储备势均力敌,提起父母亲当年的工作,比如在布鲁塞尔出差,两个人也有共同语言。
胡维兰开车回家,今天有人来打扫了卫生,他既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电脑,打开电视,电视台正在放一个男歌手在布里亚特录的一张蒙古民歌专辑,布里亚特是俄罗斯境内一个蒙古共和国,离中国不远,男主人在唱什么他也听不太懂,无非是蒙古人经常唱的猎人山岗小鹿草原之类的话题,声音悠扬飘散,他关掉了电视,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