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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灵感 ...

  •   有人找张嘉乐邀歌。
      准确地说,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导演是个新锐,拍了一部关于中年人爱情的文艺片,试了好几个作曲人都不满意,最后辗转找到张嘉乐。
      "张老师,我觉得只有您能写出这首歌的感觉,"导演在电话里说,语气诚恳,"那种……明明什么都拥有了,却觉得少了什么的感觉。您一定懂。"
      张嘉乐沉默了几秒,说:"我看看剧本。"
      剧本当天下午就送到了。他坐在书房里,翻开第一页。
      故事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某天在街角偶遇了年轻时的初恋,两个人隔着马路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离开。没有重逢,没有纠缠,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那个男人回到家之后,坐在书房里,发现自己写不出歌了。
      张嘉乐合上剧本。
      太准了。准到让他不舒服。
      他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灰尘在光线里飞舞,他咳了两声,手指落在琴键上。
      很久没有碰了。琴键冰凉,指尖的记忆却还在。他弹了一个C大调和弦,音色有些闷,大概需要调音了。
      然后他试图哼出一段旋律。
      什么都没出来。
      不是写不出来——他的技术还在,乐理知识还在,对编曲的判断力还在。他可以轻松地写出一首"好听"的歌,旋律流畅,配器精致,结构完整。但那不是创作,那是流水线。
      他要的那种东西——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带着血和肉的旋律——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摸到过了。
      他试了十几个motif,每一个都不对。有的太甜,有的太苦,有的太刻意,有的太平庸。没有一个能击中他自己的心。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合上琴盖。
      上一次写出让他自己满意的作品,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
      是分手后那段时间。他和陈月灵刚分开,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白天正常工作,晚上独自喝闷酒。有一天深夜,他坐在钢琴前,什么都没想,手指自己动了起来。那段旋律像是从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悲伤,是空洞。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那首歌后来成了他创作生涯的巅峰之作。
      拿了好几个奖,被乐评人反复分析,说"张嘉乐在这首歌里达到了他的艺术高度"。
      没有人知道那首歌是怎么写出来的。
      也没有人知道,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达到过那个高度。

      他后来写的那些歌,不能说差。技巧更成熟了,编曲更精致了,但就是少了点什么。乐评人说"匠气",说"缺少灵魂"。他们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准。
      灵魂不是练出来的。灵魂是被生活碾过之后,从裂缝里长出来的。
      而他的裂缝,被封死了。
      妻子、孩子、豪宅、名车——所有这些"圆满"像水泥一样,把那个能长出灵魂的裂缝堵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年轻时在出租屋里写歌的日子。隔音差得要命,隔壁住着一对天天吵架的夫妻,楼下是通宵营业的烧烤摊,油烟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劣质香烟和方便面的味道。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写得出来。
      因为他缺。
      "缺"是创作者最好的养料。缺爱,缺钱,缺认可,缺安全感——每一样缺失都会变成一个缺口,灵感从缺口里涌进来。
      现在他不缺了。什么都不缺了。
      但灵感也不来了。

      手机响了。
      是冯韦书。
      "嘉乐,那个电影主题曲你接了?"
      "在看剧本。"
      "那个导演我认识,挺有想法的。你好好写,别糊弄人家。"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
      "你最近几张专辑,"冯韦书毫不留情,"糊弄的。"
      张嘉乐被噎住了。
      冯韦书是他几十年的老搭档,也是唯一一个敢跟他说实话的人。其他人都忙着夸他,忙着捧他,忙着从他身上蹭流量。只有冯韦书会直接说"你写的东西没有以前好了"。
      "你喝多了?"张嘉乐说。
      "没喝。嘉乐,我问你个事。"
      "说。"
      "你最近……写歌写得出来吗?"
      张嘉乐的手指在琴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写得出来。"
      "我是问写得出来好的吗?"
      沉默。
      "……还在找感觉。"

      冯韦书叹了口气。
      "嘉乐,你知道你最好的那些歌是怎么写出来的吗?"
      "知道。"
      "是因为你那时候还痛着。"
      张嘉乐没有说话。
      "我不是让你回去找陈月灵,当然也不是让你变穷,"冯韦书赶紧补了一句,"你们俩早就不是一路人了,这是好事。我说的是——你不能把自己的裂缝全堵上,然后指望还能写出东西来。"
      "你说的这些跟那个电影剧本一模一样。"
      "是吗?"冯韦书笑了一下,"那说明不止我一个人看出来了。"
      张嘉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信义区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栋房子在城市的最中心,站在窗前能看到整个天际线。
      他拥有这一切。
      但这一切跟他的音乐,没有半点关系。
      "韦书,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嘉乐,你喝多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问。"
      "你问错人了,"冯韦书说,"你应该问陈月灵,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想得明白。"
      张嘉乐笑了一下:"她确实比我想得明白。这也是我最恨她的一点。"
      "你还恨她?"
      "不是那种恨,"张嘉乐转过身,看着那架蒙了灰的钢琴,"是……你知道你面前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你最想要的东西,但你没有钥匙。你恨的不是门,也不是门后面的东西——你恨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把钥匙弄丢了。"
      电话那头又是长长的沉默。
      "嘉乐,"冯韦书的声音变得很轻,"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你不能再打开它。但你可以开一扇新的。"
      "怎么开?"
      "先把琴盖打开。"
      张嘉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糟老头子,说话越来越像算命的。"
      "近朱者赤。"冯韦书也笑了。
      挂了电话,张嘉乐重新坐回钢琴前。

      他掀开琴盖。
      灰尘再次在光线里飞舞。
      他没有急着写歌。他只是弹了一段旋律——二十年前,在出租屋里,他和陈月灵一起哼过的那首。
      那时候他们连和弦都配不全,只有一段简单的旋律和两双年轻人笨拙的手。她唱高音的时候会跑调,他就笑着帮她纠正。她不服气,说他写的歌太难了。
      他说那是因为你笨。她就用枕头砸他。
      旋律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一个学过半年钢琴的人都能弹。
      但张嘉乐弹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弹完之后,他合上琴盖。
      琴盖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纸角已经卷起来了,但上面的字迹还看得清。
      那是陈月灵的字:
      "加油,你会成为最厉害的人。"
      他确实成为了最厉害的人。
      只是代价太大了。
      张嘉乐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贴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吴意正蹲在客厅地板上,对着手机支架调整角度。
      茶几被推到一边,地上铺了一块新买的米色羊毛毯,旁边摆着一束还没拆包装的鲜花——不是他买的,是助理提前准备好的道具。
      "出来了?"吴意头也没抬,"快点换衣服,白衬衫那件,光线快不对了。"
      张嘉乐站在玄关换鞋,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拍什么?"
      "七夕预热啊,我跟你说了三遍了。"吴意终于抬起头,脸上的妆已经画好了,口红是新色号,大地色系,温柔又不过分——她很清楚什么样的妆容在镜头前既漂亮又不招黑。
      张嘉乐沉默了两秒,走向卧室。
      换了白衬衫出来,吴意已经在毯子上摆好了姿势——侧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微微偏向镜头方向。
      "你坐我后面,手搭在我肩上就行。"
      张嘉乐照做了。
      他的手搭上去的时候,吴意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放松。她在镜头前笑了一下,然后回看照片,皱起眉头。
      "你笑得太僵了。"
      "我在笑。"
      "你这叫笑?"吴意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画面里的男人嘴角确实在上扬,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你笑得甜一点嘛,像平时那样。"

      张嘉乐没说话。
      平时是哪样?他想不起来了。
      "再来一次。"吴意重新摆好姿势。
      这次张嘉乐努力挤出一个更明显的笑容。吴意连拍了好几张,挑了一张最满意的,低头开始编辑文案。
      "你发的什么?"张嘉乐站起来,往厨房走。
      "你别管,发出去之前会给你看的。"
      "吴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发之前让我过一遍。"
      "知道知道,"吴意的语气有些敷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你先去喝口水吧,我来就行。"
      张嘉乐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吴意准备的健康餐——藜麦沙拉、鸡胸肉、西蓝花,每一盒上都贴着日期标签。
      他什么都不想吃。
      拧开水瓶灌了一口,靠在厨房的台面上。
      客厅传来吴意的声音:"老公,你过来看一下,这张怎么样?"
      她很少在私下叫他"老公"。这个称呼几乎只出现在拍照的时候。

      张嘉乐走过去。手机屏幕上是他搂着吴意的合照,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温馨的客厅,鲜花、咖啡、羊毛毯。画面里的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文案写着:【平凡的日子里,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可以。"张嘉乐说。
      "真的?你不觉得这个角度显我脸大?"
      "不大。"
      "那发咯?"
      "嗯。"
      吴意按下发送,然后立刻切换到另一个账号查看效果。
      张嘉乐看着她忙碌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每一条动态都是精心设计的:周一是亲子时光,周三是健身打卡,周五是夫妻互动,周末是旅行或者下午茶。粉丝数从当初的几十万涨到了现在的六百多万。
      张嘉乐有时候觉得,吴意比他更懂怎么当明星。
      而他,只是一个被她经营着的IP的一部分。
      孩子醒了。
      保姆把孩子抱出来,三岁的小女儿揉着眼睛,看到张嘉乐就伸手要抱。
      "爸爸。"
      张嘉乐接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小女儿很黏他,这是他在这栋房子里最放松的时刻——不需要表演,不需要微笑,只需要抱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
      "爸爸,你今天不弹琴吗?"
      "今天不弹。"
      "为什么?"
      "累了。"

      小女儿歪着头看他,不太懂"累了"是什么意思。她从他的膝盖上滑下来,跑到客厅角落的玩具箱里翻出一把塑料小吉他,跑回来递给他。
      "那你弹这个!这个不累!"
      张嘉乐看着那把花花绿绿的塑料吉他,笑了。
      不是镜头前那种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接过塑料吉他,在上面胡乱拨了几下,发出"嘎嘎嘎"的刺耳声响,小女儿笑得前仰后合,扑到他怀里。
      "爸爸你好吵!"
      "你让我弹的!"
      吴意在旁边拍下了这一幕。
      "这张好自然,"她看着屏幕说,"我发一下?"
      张嘉乐的笑容停了一瞬。
      "发吧。"他说。

      哄完孩子睡觉,已经快十一点了。
      张嘉乐洗完澡,躺到床上。吴意在旁边刷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紧绷。
      吴意继续刷手机,过了一会儿说:"秦风陈月灵还有shero她们去露营了。"
      张嘉乐没有接话。
      吴意又说:"Hellen说他们是神仙眷侣。"
      "嗯。"
      "你觉得呢?"
      张嘉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我觉得挺好的。早点睡吧。"
      吴意看着他的后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关掉了手机。
      黑暗降临。
      张嘉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夜晚——宠物医院门口的保姆车里,陈月灵坐在他对面,路灯透过车窗映在她脸上,像描上一层闪闪的金光。
      他那时候说了句"祝福你们白头偕老"。
      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真心话和放下,是两回事。
      身边传来吴意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张嘉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年轻的、漂亮的、精心维护的轮廓。
      她也不容易,他想。
      在社交媒体上扮演恩爱夫妻,每一条动态下面都有人拿她和陈月灵黄珮琪对比。她不能生气,不能回应,只能微笑着继续经营。
      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共犯。
      两个人一起在这段婚姻里,演一场漫长的戏。
      张嘉乐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想起秦歌二十来岁时写的那首摇滚歌,歌名叫《共舞》。那时候他还疑惑——一个没结过婚的年轻人,怎么写出这种对婚姻绝望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洞察世事皆学问,没经历过的人生也能在笔下栩栩如生。
      秦风是真的有才。这一点他从不否认。
      他最恨的陈月灵个人身上的品质——原则、清高、道德感——秦风全都有。
      所以他才说"秦风的确比我好,比我适合你"。
      不是客气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这栋房子很大,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张嘉乐把手放在胸口。
      跳得很稳。没有加速,没有疼痛。
      一切都很好。
      什么都好。
      但就是有一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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