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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灵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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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设在西郊殡仪馆的百合厅。
陈月灵站在角落里,看着正前方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凌厉,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带着审视的态度盯着这满屋子哭丧的人。
黄佩琪哭得最凶。
她从进门就开始泪眼婆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一边哭一边跟旁人絮絮叨叨“福姐怎么就这么走了”,“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嗓子都哭哑了,眼泪却不多,补了三次妆。
陈月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素戒指。那是十年前福姐送给她的,说是年会抽奖剩下的。她一直戴着,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戴着刚好。
“陈月灵……”
一个细碎的声音传入耳朵。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淬了毒,“福姐对她多好,她连哭都不哭一声……”
陈月灵没说话。
另一个声音也压得很低。
“她这人就没心没肺。福姐帮了她那么多,她平时也很少看福姐。珮琪天天给福姐熬汤,陪福姐逛街,帮福姐应酬,珮琪真是有情有义……”
“难怪张嘉乐不要她……”
陈月灵垂下眼。
她确实不会熬汤,不会逛街,不会应酬。她只会唱歌。
福姐第一次找她,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夜。那天她刚下了课,在旁边等车。福姐的迈巴赫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冷艳的脸。
“上车。”
她上了。
车上很暖,福姐递给她一条毛巾,然后说了一句话:“违约的钱,我替你出了,但你以后的经纪约必须签我这里。”
之后的二十余年,福姐给她找了很多唱片公司,替她发片,替她接了无数广告,对于她的事业,福姐也没担心过,更没有多余的交谈。
黄佩琪不一样,黄佩琪是福姐从小看着长大,她记得福姐的生日,记得福姐的忌口,记得福姐所有的喜好。福姐哪个公司里人人都说,黄佩琪是福姐的最爱,将来肯定要继承衣钵。
陈月灵只是个闷葫芦。
“各位来宾,”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遗嘱宣读即将开始,请各位移步侧厅。”
黄佩琪立刻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侧厅。
陈月灵落在最后。
她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还是那个表情——嘴角上扬,像是在观察什么。
侧厅里站了一百多人。有旗下公司的高管和艺人,有福姐的远房亲戚,有圈内其他公司的艺人和朋友。黄佩琪站在最前排,手攥着包,指节发白。
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声音平铺直叙。
“本人于今日立此遗嘱,神志清醒,处分为本人真实意愿……”
黄佩琪的呼吸越来越急。
“……名下房产五处,位于信义区的公寓一套,赠与助理王永兴;位于士林的别墅一套,赠与艺人黄佩琪……”
黄佩琪的脸瞬间涨红。
别墅!福姐居然把别墅给了她!
她扭头看了陈月灵一眼,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陈月灵面无表情。
律师继续念:“……当事人金星娱乐、数位制作、中大制作、东风卫视、东风文化公司所持股份,赠与合伙人邱李宽、张世明;年代电视台、可米瑞智、tvbs、飞碟电台所持股份,赠与合伙人柴志聘;灵时差工作室所持的所有股份,赠与合伙人陈月灵……”
陈月灵抬头,福姐果然……
还是很信守承诺呢~
并没有把自己的公司的股份给别人。
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黄珮琪的笑意僵在脸上。
不对。
怎么股份都是给合伙人,那她的呢?
幸好还有剩下的公司。
“……超级圆顶、小巨蛋、台中巨蛋、年代网际、福隆经纪、天禧经纪公司所持的所有股份”律师顿了顿,“赠与艺人陈月灵。”
整个侧厅静了五秒。
然后炸了。
“什么?!”
“天哪!”
“爆大冷门呀!!!”
“怎么可能呀!!!”
黄佩琪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不可能!福姐怎么可能把股份给她?!”
律师抬眼看她,语气不变:“遗嘱内容宣读完毕。如有异议,可依法提起诉讼。”
“我——”黄佩琪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福姐一定是搞错了!她怎么可能把公司都给了外人?我才是福姐干女儿!陈月灵她做过什么?!”
陈月灵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在巨大的冲击下,一时之间慌了神。
她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那个深夜,福姐送她回家,在楼下停了好一会儿。陈月灵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半天,福姐只是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熬的汤,喝了吧。”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很淡,没什么味道。
“不好喝吧?”福姐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福姐笑,“我自己熬的,确实不太好喝。黄佩琪天天给我熬汤,我也得还个人情。”
陈月灵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个。
福姐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她熬的汤好喝,但我不爱喝,太甜了。”
现在想起来,福姐那天晚上好像说了很多话。说黄佩琪虽然很努力,但是却努力错了方向,她那个妈害人不浅。说陈月灵是好苗子,说陈月灵不一样。
“你知道哪儿不一样吗?”
陈月灵摇头。
福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工作的时候,”她说,“眼睛里没有别人。”
黄佩琪的妈妈还在吵。
她冲到律师面前,矜持端庄荡然无存,指着陈月灵的鼻子骂:“她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福姐不可能——”
“林小姐,”律师打断她,“福姐留了一封信,让我在宣读遗嘱后交给陈小姐。你想听听吗?”
黄佩琪愣住了。
律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月灵。
信封很普通,上面写着两个字:月灵。
陈月灵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福姐的字迹她认得——凌厉,潦草,像她本人。
“月灵:
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别难过,没什么好难过的。
我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虚伪,二是热闹。她天天围着我转,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我不讨厌她,也不怪她,这圈子里谁不想要往上爬?但她眼里只有我,没有这个世界。
你不一样。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哪天肯给我熬一碗汤,哪怕难喝,我也一定喝完。但你从来没熬过,你不会讨好我,不会巴结我,不会在我面前演戏。
你在我面前却始终是公事公办的脸。
可你知道吗?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
不会讨好,不会巴结,不会来事。
只会一遍遍地看数据看报表,研究新的娱乐方向,研究一个节目在第几秒就应该抛梗,研究如何把人的特质发挥到最大。
我师父说我这辈子成不了大气候,因为太轴。但我开了好多公司,签了好多艺人,活到了现在。
临走了,想跟你说几句话。
第一,太轴的人容易吃亏。这二十年来我帮你挡了不少明枪暗箭,以后没人挡了,你自己小心。但别怕吃亏,吃点亏死不了,做好工作最重要。
第二,公司交给你了。别问我为什么,问就是任性。我这辈子就任性这一回,我想看看,一个只会埋头唱歌的闷葫芦,能把公司带到哪儿去。
应该不会很差。
最后,跟你说个秘密。
我经常说你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是真的。但还有一半没说完——
你比年轻时候的我,好看多了。
行了,不写了。
别哭,哭了不好看。
福姐。”
陈月灵握着信纸的手在抖。
她没有哭。
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黄佩琪凑过来想看,陈月灵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写了什么?”黄佩琪问,声音里带着不甘和好奇。
陈月灵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黄佩琪。黄佩琪虽然年纪上去了,但长得很漂亮,妆化得很精致,眼线画得很浓,眼下有遮瑕膏都盖不住的青黑——那是熬夜熬汤、熬夜陪酒、熬夜带孩子留下的痕迹。
“她说,”陈月灵轻声说,“想喝我熬的汤。”
黄佩琪愣住了。
陈月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还是那个表情,嘴角上扬,像是在说——
看吧,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陈月灵走出殡仪馆,外面天很蓝,太阳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动了动。
她想起福姐在疗养院那天晚上,福姐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听懂。
“月灵啊,”福姐看着前方,“以后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这人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她懂了。
福姐不想让别人说三道四,不想让别人嚼舌根,不想让别人在她死后编排什么。
陈月灵站在阳光里,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
是经纪人打来的。
“月灵,你在哪儿?有几个记者想采访你,问你对继承公司有什么感想——”
“不接。”
她挂了电话。
又响了。
是公司法务。
“陈小姐,关于股权变更的手续,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律师行一趟——”
“明天。”
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