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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咬痕与纸条 签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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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第二周,周二傍晚五点半。
七楼练习室。
夕阳斜斜穿过落地窗,将整面镜墙切割成两半,一半铺着暖金余晖,一半沉在浅淡阴影里。
把杆上错落搭着几条汗湿的毛巾,带着白日训练的温热气息。
苏珊抬手拍了拍掌心,清亮的声音落定。
“下课,所有人解散,裴烬留下。”
在场练习生陆续收拾东西离场。
江淮路过裴烬身侧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叮嘱。
“别跟她顶嘴。”
裴烬抬眸轻笑。
“我什么时候顶过嘴?”
“每次都顶。”江淮语气直白通透,“只是你顶嘴的方式,很有礼貌。”
话音落,他拎着毛巾推门离开。
练习室大门合上,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苏珊和裴烬两人。
苏珊难得没有手持指挥棒,随意靠在金属把杆上,神色褪去平日的严厉,多了几分平和。
“你近期进步速度,全队有目共睹,双人舞转圈完全跟上江淮节奏,卡点稳度远超预期。”
“但我留你,不是为了夸你。”
她点开平板视频,一段夜间监控画面缓缓播放。
画面里是深夜十一点半的空荡练习室。
金发少年独自站在镜前,反复练习定点转圈,一次次失衡踉跄,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沉默起身,重来再练。
“私下加练,不是我的训练要求。”苏珊抬眸看向他,“谁让你这么拼的?”
“我自己。”裴烬应声坦然。
“原因。”
“白天进度跟不上全队,只能夜里补回来。”
苏珊放下平板,静静看着他许久,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你是我带过最矛盾的练习生。”
“初始基础全队最弱,自发加练时长,却是全队第一。”
“你对自己,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执念?”
裴烬垂眸,沉默两秒。
“不拖全队后腿,不让选择我的人,觉得选错了。”
苏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放软了几分,褪去所有严苛。
“你从来没有拖过任何人的后腿。”
“以你现在的进度,三周后的双人公演,绝对够格、够亮眼。”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价值,你只需要站在舞台上,做你自己就够了。”
裴烬没有应声,默默记下这句话。
苏珊转身走向门口,临走前再度叮嘱。
“夜间加练别超过十二点,睡眠不足,会耗损核心力量,得不偿失。”
“知道了,老师。”
苏珊一把拉开练习室大门。
门外走廊赫然站着一排人。
夏明朗、沈屿安、季云帆,三人姿态僵硬,清一色假装路过,眼神却都偷偷往室内瞟。
夏明朗高举一瓶运动饮料,慌忙开口辩解。
“我们、我们专程来送水!绝对没有偷听!”
苏珊扫过三人一眼,淡淡发问。
“送水,需要三个人?”
沈屿安声音轻轻的,认真辩解。
“一个送水,一个拿备用杯子,一个负责开门,分工刚好。”
季云帆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
苏珊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戳穿这群少年笨拙的小心思,径直转身离开。
夕阳余晖落在三人身上,走廊里瞬间漾开轻松的笑意。
——
片刻后,更衣室。
裴烬冲完澡出来,湿发滴水,发丝贴在额前,清爽干净。
周曼靠在走廊墙边,手持平板,静静等候,见他出来,抬眸开口。
“裴总让你立刻去十八楼办公室。”
裴烬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什么事?”
“没具体说明。”周曼顿了顿,特意补充一句,“他今天开了一下午董事会,全程正装,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半点松懈都没有。”
裴烬抬眸看她。
“你特意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你会想知道。”周曼淡淡一笑。
裴烬将毛巾搭在肩头,迈步走向电梯。
数字楼层缓缓跳动,从七楼,一路攀升至十八楼。
密闭的电梯空间里,他脑海里突然闪过苏黎世的深夜。
也是这样严谨克制的人。酒吧独处时衬衫扣子依旧扣至最顶,一丝不苟。
可次日清晨他悄然离开时,那人精致冷白的锁骨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咬痕。
转瞬三个月。
十八楼电梯门缓缓开启。
林婉早已在门外等候,手中端着一杯温水,姿态妥帖周到。
“裴先生。”她递过水杯,“裴总在办公室等您,水不是吩咐的,但我猜您刚结束训练,应该需要。”
裴烬接过温水,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
“林秘书事事都这么周到?”
“并非次次。”林婉轻推眼镜,语气通透,“只在需要的时候。”
裴烬抬眸看她,了然一笑。
“谢谢。”
他迈步走到办公室门前,抬手推门而入。
厚重门板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只剩中央空调极低的送风声响。
裴晏清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挺括的黑色衬衫,袖口规整卷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他背对着门口,伫立在落地窗前,俯瞰整片浦江夜景。
“关门。”低沉清冷的声线缓缓落下。
裴烬依言合上房门。
几秒后,裴晏清缓缓转身。
今日扣得严实的领口,终于松开了最顶端那颗紧绷的扣子。
锁骨线条利落显露,灯光落在肌肤上,一道极淡的浅痕清晰浮现。
色素浅浅缺失,不细看难以察觉,可在精准的灯光角度下,无所遁形。
裴烬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那道痕迹上。
裴晏清捕捉到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
“在看什么?”
“你锁骨上,没有疤。”
裴晏清缓步走回办公桌后落座,“是三个月前,瑞士博登湖居,你留下的咬痕。”
“当时伤口泛红破皮,我贴了三天创可贴开董事会。表层伤痕褪去,皮肤底层色素受损,永远留了一道浅印。”
裴烬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
“你特意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不是。”
裴晏清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被透明膜精心塑封的纸条,纸面折痕深刻,被妥善保存了整整三个月。
他轻轻推至桌面中央。
“你留在床头柜上的字条。”
“我花了三天翻译,才看懂那行意大利语——后会无期。”
裴烬垂眸看向那张小小的纸条。
那日凌晨,他随性落笔,转身离去的一句告别。
他从未想过,会被人如此珍重收藏。
“为什么留着?”
裴晏清抬眸,目光沉沉,坦荡直白。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从我身边彻底离场的人。”
“我这辈子,最不习惯两件事。”
“一是事态失控,二是别人比我先转身离开。”
“苏黎世那晚,你两样都占了。”
“咬了我,转身就走,只留一句后会无期。”
他静静望着裴烬,眼底藏着隐忍许久的情绪。
“当时我贴着创可贴开会,一直在想。”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连名字都不问,就敢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然后彻底消失。”
“现在,我知道了。”
裴晏清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裴烬面前,微微低头看向他。
“美第奇家族继承人,精通五国语言,背负三百年家世,连古董钢琴都敢一把火烧掉。”
“可那天晚上,你卸下所有身份、所有光环、所有锋芒。”
“什么都不是。”
“却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胜过世间所有的人。”
裴烬呼吸微微一滞,心口骤然发烫。
“纸条还给你。”裴晏清收回目光,指了指桌面的塑封字条,“你可以坚持你的后会无期。”
“但你签了三年合约,落在我眼皮底下。”
“所以,这四个字,从今天起,作废。”
裴烬俯身拿起塑封纸条,指尖抚过深刻的折痕。
他下意识翻转纸面。
纯白背面,多了一行工整利落的中文手写。
笔锋收敛内敛,骨力分明,和果汁便签的字迹,一模一样。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见得。
“什么时候写的?”
“你走的第二天清晨。”裴晏清坦然作答,“你留后会无期,我便写我的答案。”
“当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会不会再来。”
“但我笃定,你不会真的彻底消失。”
“你那晚穿走了我的大衣,我以为大衣口袋的洗衣单,会让你看清我的名字,看清我的身份。”
“我以为,你是明知故走,依旧选择来上海。”
裴烬抬眸,眼底满是恍然。
“我没看到洗衣单。”
“我离开后,直接把大衣给了砚砚。”
“他只翻了领标,看到绣着P.Y.Q三个字母,从来没碰过口袋。”
裴晏清微怔,唇角掠过一丝无奈又意料之外的弧度。
原来从始至终,两人都在误会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赴。
他以为对方知情、刻意奔赴。
对方以为初见陌路、偶然重逢。
三个月的遥遥观望,默默等待,尽数藏在这场无人知晓的误会里。
窗外楼宇灯火次第亮起,暮色浸染浦江两岸。
一室寂静,无声胜有声。
裴烬将纸条小心翼翼揣进兜里,和此前收好的那颗衬衫扣子放在一处。
“后会无期作废。”
他抬眸看向眼前人。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锁骨上的痕迹,我认领。”裴烬目光坦荡。
裴晏清深邃的眼底,常年克制冰封的情绪,悄然松动。
他轻声发问。
“你想怎么认领?”
裴烬抬手,摘下颈间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项链。
链条纤细,坠着一枚小巧的平安符,是他母亲留下的贴身信物。
他将项链轻轻放在裴晏清掌心。
“暂时放你这里保管。”
“和那枚黑钻耳钉放在一起。”
“等我出道那天,两样一起还给我。”
裴晏清五指收拢,稳稳攥住那枚带着温热体温的项链,掌心温热滚烫。
“一言为定。”
——
裴烬推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冷气微凉,他靠在墙面,微微仰头闭眼,轻轻喘息。
积压三个月的郁结、试探、误会与忐忑,尽数消散。
尘埃落定,心底豁然清明。
前台的林婉探出头,轻声询问。
“裴先生,温水喝了吗?裴总没有为难您吧?”
裴烬睁眼,看向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松弛的笑意。
“没有为难。”
“他只是,把三个月的旧账,一次性跟我算清了。”
林婉似懂非懂,却清晰察觉他周身气场的变化。
进来时带着试探与紧绷。
离开时,是卸下所有防备。
她默默低头,将今日的会议记录悄悄置顶,妥善归档。
——
夜深,公寓卧房。
裴烬坐在床边,拿出那张塑封纸条。
正面意大利语,字字决绝:后会无期。
背面中文答复,字字笃定:不见得。
他对着灯光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裴砚。
消息秒回。
裴砚:【他写的字迹。】
裴烬:【你怎么确定?】
裴砚:【P.Y.Q,大衣领标字母,裴晏清,错不了。】
【他把后会无期还给你了。】
裴烬:【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屏幕对面沉默良久,才弹出一行清冷透彻的文字。
裴砚:【能精心保存三个月的东西,不会只是为了收藏。】
【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还给你,附上他的答案。】
裴烬盯着屏幕,指尖微动,删删改改,最终只打出两个字。
【砚砚。】
裴砚:【嗯。】
裴烬:【谢了。】
【不用,米兰你烧古董钢琴那次,也是我连夜收拾的残局,早就习惯替你善后了。】
裴烬低低笑出声。
他放下手机,平躺闭眼,望着天花板静谧的光影。
后会无期,彻底作废。
那个人用三个月的等待,写了一句专属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