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信息素》山雪照窗

1、折晏（一） 不合格的O

　　晏言不是个合格的Omega。

　　别的Omega娇弱漂亮，最喜欢穿好看的衣服打扮自己，化妆技术更是出神入化，但他都不会。
　　他很少生病，曾经和父母还没闹僵，吵架的时候他也希望自己能像所有Omega一样两眼一闭晕过去，可是这种现象哪怕发生在一个Alpha身上，都不会让他撞上。
　　衣服松松垮垮，他觉得他像一个阴暗的草履虫。

　　他畏惧社交。
　　一句基本的“你好”对他来说也足够困难。即便只有十来人的场合，轮到他时，他也会局促不安到声音发抖。

　　他也没有朋友。
　　哪怕当初是真的想好好交往的人，也会因为他的不会说话慢慢疏远。

　　他总是很清高，说不好听点就是倔。
　　他看人第一眼永远注意到的是对方的缺点，这之后才是可有可无的优点。
　　但往往，没有人会给他发现优点的机会。

　　上大学以后这种情况更加严重了。

　　他和舍友相敬如宾。一开始他还会试图加入找话题，可得到的往往是尴尬和沉默，那以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他不听劝，困在自己给自己创造的精神泥沼里。
　　其实说是泥沼，对他来说，也像乐园。

　　但没有人会理解他。

　　他一个人惯了。

　　大学同学都当他是一个性格有些冷，安静得过分的漂亮Omega。
　　追他的人时不时会有，大部分是Alpha，有时候会是Beta。
　　他对此都一笑而过。

　　他觉得自己也许是性缘脑。

　　那些Alpha加他好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会不会喜欢他。
　　但他都假装不知道。

　　他像个旁观者，看着聊天框里Alpha约他散步，问他需不需要带早餐，对他嘘寒问暖，他都无法给出对等的回应。
　　他会像对待虚幻的朋友一样和他们聊天，等他们认清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放弃，自己滚蛋。

　　他承认自己是看星网看多了——

　　他一向不对正常的恋爱关系抱有幻想。

　　和其他Omega更不一样的是，他也不喜欢小孩子。

　　父母曾经对他横眉冷对，说他也是从小孩子长大的。
　　但他想，就是因为明白他小时候有多让人讨厌。

　　他知道自己是个恶劣的Omega，没有人会喜欢他。
　　他自己也不。

　　他很自卑。
　　觉得自己不够漂亮，不够有钱，不够优秀，也不够阳光。
　　不像那些Omega一样充满朝气充满活力。

　　于是他抗拒拍照，合照也永远是最僵硬的那一个。
　　别人都说，以为他会是那种特别会摆poss特别会谈恋爱的O。
　　但他心想他才不干那种无聊的事。

　　他还敏感的过分。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无心的一句话都能让他陷入无止境的内耗，在这种自我拉扯中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他像一潭静水。
　　踩进去也没有回响。

　　很多时候，他可以做到一整天不说话。
　　不喜欢旅游，不喜欢逛街，不喜欢参与群体活动。
　　他把自己关在一片小小的天地里。
　　他出不去，也没有人能带他出来。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在大学里过了两年，成绩倒也不错，勉强可以拿到保研名额。
　　但距离夏令营只剩两个月了，他的论文还看不见雏形，专业课也没有准备。

　　他常常失眠。买了很多药，从轻度失眠买到重度失眠，也没见效果。
　　但他不准备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适合倾诉。

　　他知道只要离开学校这些症状就通通消失。

　　他唯一的兴趣是唱歌。
　　仗着声音好听，他在网上做翻唱区博主，小有名气。在声卡加持下唱功也显得不那么重要。
　　他的声音仔细听其实是有点清冷的，却仍旧保持着少年独有的清亮。
　　粉丝调侃他的视频像“亡夫回忆录”。

　　他从不露脸，所有没有人知道“折晏”皮下是一张好看到近乎艳俗的脸。
　　就像他的信息素一样。

　　玫瑰味。

　　他不喜欢他的信息素。

　　太庸俗。

　　庸俗到满大街都是玫瑰味Omega，甚至超市里卖的香水，销量最好的都是玫瑰味。
　　但那是更劣质的玫瑰。

　　*

　　事情在他收到那笔钱的时候产生了一点转变。

　　他收到了十万，附上几句话说希望他能考虑和一位Alpha结婚。
　　Alpha腺体受过伤，需要一位匹配度高的Omega配合治疗，期间会提供足够的物质补偿。

　　一个据说是商业精英的Alpha。

　　他许久没联系过的父母知道这件事也辗转用陌生号码给他打来电话，言辞恳切：“言言，你弟弟生病了，家里的钱不够。他是Alpha，和你情况不一样，他以后只能靠自己……你就当为了你弟弟，答应小宁，啊，好不好啊。”
　　但晏言听得出他们语气里的急迫和期待。

　　晏言没有拒绝。

　　他垂眸，轻声说“我会的”。

　　那个Alpha姓谈。

　　谈宁。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结果转头就在星网上搜到了他。

　　2126年度十佳青年企业家，首个未满30岁身家超百亿的企业家，兰蒂斯全球富豪榜排第107。

　　有钱人啊。

　　那这件事显得更荒谬了。

　　找到一个高信息素匹配度的Omega是什么很难的事吗？毕竟谈宁有钱。

　　晏言承认他被那张脸蛊惑了。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谈宁长得好，又有钱。

　　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

　　谈宁来接他的那天，刚下过雨。树枝冒了新绿，沾着露水滚落到车窗上。
　　冷气喧嚣，扎眼的阿斯顿马丁碾着路面开过来，能听见淅沥的杂音。

　　谈宁穿着熨烫服帖的西装，看起来刚从公司赶过来。

　　晏言只在星网的资料上见过他一面。

　　他抿着唇站在校门口半天，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的跟着谈宁动。

　　看他下车，看他走过来。

　　晏言那时候大脑空白，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高大英俊的Alpha就是即将要和他结婚的人。
　　他只觉得，这个Alpha真好看啊。
　　不知道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腺体受伤。

　　信息素也会受影响吗？

　　他会讨厌玫瑰信息素吗？

　　晏言的脸不争气的开始发红。

　　直到谈宁到他跟前，递过来一条毛绒围巾。

　　晏言愣住，低头看他手里的东西。但目光心不在焉的就转向了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但丝毫不影响美观。

　　他接过围巾，没多看就慌乱绕到脖子上，飞快的打了个结，然后把围巾抬高了一点，挡住他红爆了的脸。

　　周围都是学生，好在晏言的社交圈子足够窄，没人认识他。
　　最多会有路过的Omega感叹两句那辆豪华轿车。

　　晏言得到谈宁的允许后，就逃跑似地坐进车里，然后乖巧的调整了坐姿，正襟危坐的看着前面。
　　他在后排，透过后视镜能看见谈宁的脸。
　　五官英挺，眼皮单薄，嘴唇也薄，却不会让人觉得薄情，反而有一丝温柔在里面。

　　嗯。

　　和晏言想象中的霸总不一样。

　　晏言先跟着谈宁去领证，然后回了谈宁的家。
　　A市首屈一指的别墅区，据说房价30万一平——
　　晏言曾经调侃的对象，星网少爷们住的地方。

　　他是第一次进这种高档小区。

　　但他死要面子，硬是目不斜视，一板一眼的跟着谈宁回家。

　　他的卧室也早就准备好，是一间粉红色装修的房间。

　　谈宁轻咳了一声，转头看他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联系我。”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伸手问晏言要手机，礼貌的在晏言输密码的时候避开了视线，然后接过来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

　　“卡里有一千万，密码是你的生日。需要什么可以自己买，不用问我。车库里有车，你会开的话……可以随意挑，钥匙就在车上，不过路上注意安全。”他又递给晏言张卡。

　　“婚礼我会找人策划，以你的意愿为主。我晚上六点下班，三餐卫生有阿姨来做，你只需要配合医生帮我治疗就可以。”

　　晏言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手指捏着的那张烫金的卡发热，很快卡面上就晕开层水雾。

　　“那……”
　　他张了张嘴，“那”了半天也没那出个所以然。

　　谈宁垂眸，听他说话。

　　可Omega太紧张了。
　　他声音有点颤，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却红得像要哭了。

　　谈宁移开目光，轻轻笑了一下，说：“暂时没问题的话，我先回公司。”

　　晏言愣愣的说“好”，把谈宁送走后，终于从一片虚浮中找回了一点真实。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那张卡收好，伸手摸了摸桌上得摆设，又转身去衣柜旁边看。

　　里面明显被Omega的衣服占据了半壁江山，吊牌都没摘。
　　他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扫码，大大的“23699”惊得他瞳孔地震。

　　他迅速关掉手机，小心翼翼的把衣服塞回去，又小心翼翼的拉好柜门。

　　下楼的时候他迎面撞见了来做午餐的陈姨。

　　她好像早就知道今天这里会出现一个Omega，也没过问，甚至目光也没在晏言身上做过多停留。
　　她只是朝晏言温和的笑了笑，打招呼说：“是小晏先生吧，我马上去做饭，小晏先生有什么忌口和喜好吗？”

　　晏言局促的绷直身体，手指攥的紧紧的说“没有”。

　　陈姨再三确认晏言是真的没有才去厨房。
　　她以前做过不少私活，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刁蛮Omega，觉得晏言是最乖的一个。

　　换句话说，也格外好打发，容易让人心疼。

　　陈姨做完饭就走了。
　　晏言吃得少，谈宁不在，他就开始把这栋别墅当动物园参观。

　　他会找指甲刀、零食、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这些东西，来证明谈宁和他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他找到了。
　　但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开心。

　　他开始翻冰箱。
　　里面只有几瓶牛奶，以及琳琅满目的抑制剂。

　　大部分是透明的，但也会突然的出现几个粉色瓶子，看起来绝不会是一个高大的Alpha会用的东西。

　　那就是……给他的？

　　晏言诡异的想。

　　但他不喜欢粉色。

　　他得承认，在短暂的相处中他还没发现谈宁的缺点，除了以为他是那种喜欢粉色的Omega外。

　　他想他一定是被钱财和色相迷惑了双眼。

　　他默默在心里给Alpha记了一笔，但转瞬又擦去。
　　他告诫自己和谈宁只是金钱关系，不需要讨厌的人情往来。

　　*

　　傍晚，临近六点的时候。

　　晏言一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很少看电视，有点不太会用那些复杂的功能，于是调低了音量听个声音，打开手机开始搜腺体受伤后怎么恢复。

　　大部分治疗方案都是找个合适的Omega，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谈宁这么有钱，能随随便便就征得Omega的同意。

　　……也可能是他太随便了。

　　晏言掐了下手心。

　　他一整天没回宿舍，舍友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手机消息栏空荡荡的，只显示着一点点流逝的时间。
　　但这时候，高中同学群被意外的顶了上来。

　　他点进去翻聊天记录，没有翻到头，动作就顿住。

　　他看到了谈宁的名字。

　　谈宁？

　　他不记得高中有这个人。

　　一个无论是外表还是能力都很出众的Alpha，他不可能不记得。

　　除非……

　　除非他之前是个B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