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如》怀禺

4、定而有识 慢慢的有了

　　中州子*遥寄武夷山
　　八月十五填词
　　庭院秋冷，枝叶飞寒。
　　墙落促织弦，隔窗声声慢：
　　阿朗妹、山山远，
　　加衣未？然！

　　今日中秋，家中儿事。
　　可还记得全，中庭乡果满：
　　玉米老、红枣甜，
　　花生颗颗爹娘手里边。
　　这首词写于妹妹嫁去武夷山的五个月后的某天。当时母亲拖着沉重的病躯在院子里呆呆的晒阳光，父亲在屋顶一行行的铺展花生。母亲一动不动的身形好似揉入了庭院灰色墙面的石雕，光影斑驳，她二十年的辛苦到头来却落得身心俱惨。我仰望长天秋色，为她我父亲为我骂一句叹一句哭一句笑一句，可怜今生此世。母亲一生不相信任何人，即使是伴她照顾她的父亲也是如此。
　　尽管妹妹远嫁让这个家庭陷入不可遏制的悲痛，但我也庆幸妹妹可以远离这个这样的家族，可以在远方自由的呼吸家庭幸福。在阳光里伤心的时候我常常渴望自己是个女孩子，像妹妹一样找到一个照顾自己一生的人。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在我的另外的梦里有了自己的解脱，除了我自己。在工作地方的斗室里我拥着被子，孤单的蜷着身子，眼里迷蒙着隔窗透过来明亮的光，耳边隔窗传来风穿过林间叶子的欢唱，还有远处公路上的马达声，偶尔几声犬吠以及每日清晨的鸡鸣。这让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安静，游离于生和秋的边缘。
　　一次次的努力，终于走到今天，但我还是无法真正的开心和快乐，总是郁郁结结。命数如此。我渐渐地融入生活，平淡的走着，被动而又自动的接受了这一切。时常午夜梦回，时常回家，在行走里我常常想象家的温馨，归来后才明白自己怎么也无法解脱孤单悲哀。原来什么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回头，即使现在想方设法的补救，也无法再回到从前。发生的就是发生的，永远不能当他没有过。
　　在这没有轮回里重新获得记忆和意识，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很多渴望长生的生灵，千方百计的追逐所谓的长生久视，即使是另类的堕入恶缘的长生。而我在这里却突然发现长生也不过如此。生的懈怠，还有很多在世的东西，现在的我对之毫无知觉，心里对此是无谓选择，无所谓经历不经历，包括长生久视。慢慢的我被生的悲哀侵蚀，放弃了日日的修炼，即使孟姑特意的茶也对我疗效不大。我陷入了过往，无法自拔。十一也就是句衡来来回回的着急，让我有点感动，让我有点渴望他的怀抱，这样禁断的念头让我再度深深地沉沦。长长久久的寂寞，让我甘于生的摆渡，无法感知四季冷暖，只是心一直的空、一直的空、一直的空。
　　某一天我突然梦见一个人，在梦里他告诉我说他叫逢如，是我祖辈的一个朋友。梦到此结束，无头无尾的梦突然让我有点生气，有点迷惑，是谁打扰我的堕落，这样的世界里，重生的意识怎么可以感知未知的世界。我跑去找十一，突然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见到十一了。找到孟姑的茶室，孟姑说，十一已经回到正式的工作状态，而我可以走了。走了？我愣住了。孟姑说，生灵不能让别人为自己“买单”，别的生灵无因果为某个生灵而纠缠因果。孟姑还说，十一该做的都做了，职责所在，你也别埋怨他。是你自己不珍惜因果缘分。对了，这是十一给你办的印牌，你拿着吧，如果可能的话，你还得凭着它在这个世界里行走。诶，这个印你也别不要，你也别丢弃，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强行把印注入你的意识，不光要经历很大的痛楚还要付出更多的东西。我茫然接过印，不知道该如何做。我想张口问问孟姑，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孟姑也没有理由帮助我。孟姑转过头来说，你如今也无法炼化，这样吧你给我一件东西作为交换我帮你把它连入你的身体。我很感激，喝了孟姑的茶，昏昏睡去，梦中我听见有人在唱歌，歌声很轻，不是孟姑的声音。醒来的时候，我查看了身体，并无异样。孟姑说，等到鬼化之后才能真正显现。她费了很多功夫做的这些，我对我给她造成的浪费表示歉疚，并问她要我怎么做才能偿还她的损失。孟姑摆摆手说，这些损失不是一句两句一时半会就说得清、还得完的。你先给我担三年忘川再说。
　　孟姑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我突然明白自己被放弃了，或者说被彻底的“抛弃”。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向往生的灵魂，从古至今，从生到死，这个世界在乎的是对“这个世界”有所用的生灵，即使牵扯因果或道或魔也无所谓。刚刚从死里而生，我一无所有，除了我自己，所以我只能从忘川里挑水赎回自己的“因果”。后来十一也过来喝过茶，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没有了以往的拘束，有一次我问他我该怎么感谢他，能为他做什么赎回的自己的因果。十一淡淡地说，他不在乎什么因果，因为很多高人在做事的时候，常常也是随缘而已、随性而为，况且他这么做是职责所在，若要真的要纠缠因果的话，就要找到城隍，找到最初设定这个命数或者世界的“祖”。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祖”，在我眷顾又被放弃的大起大落之后。后来十一跟我说，城隍让我再给孟姑担一年的忘川，以赎回因果。
　　日子好像回到从前，我不用在乎吃饭穿衣，只有一个目标等着我去完成。我放下了心中一切，尽管是暂时的，但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原来责任可以有如此的魅力。我开始享受这种来来回回的日子，不去刻意怎么做，不用练功，不用每天担心形体飞散。
　　每次担水回来，孟姑就会斟一碗茶给我，尽管没有饥饿寒暑，但我还是很感激她这样的善意举动。有时候我会恍惚，如果就这样一直担水，直到生的尽头也是不错的选择。
　　心里苦久了，总是渴望甜，一天天我的味觉渐渐苏醒。人世的酸甜苦辣咸，我慢慢的有了渴望。孟姑的茶我也渐渐觉得有了味道，那种无味之味，我常常用想象填补各种味道。我向十一说到了孟姑的茶味，十一很诧异，然后给我解释，茶室的初茶都是无味的，外面售卖或者待客的茶都是孟姑他们炼入了专门的东西，有的是草精木华，有的是天灵地兽，各有一番心血，但都是循世间因果，无伤天地生灵。
　　原来知道这茶选水、炼制有讲究，现在才发现不同层次的茶不同境界啊。做人如此，死而聚魂化鬼，生灵也是如此。我渐渐地恢复到有生气的样子，只是每晚都会梦回以前的生活，逢如也常常在梦中现身，我也慢慢习惯了，把他当成这个世界的某个高人，不管是为了点化于我，还是为了好玩作弄于我，我都很珍惜这份缘，小心的把握这份因果。自从逢如第一次说他是我祖辈的朋友之后，再也没有提过他的任何过往。我也没有问，每次梦快结束的时候，他都问我喜欢什么，下次入梦他会带来给我，尽管我知道这样虚幻，但我喜欢这样虚中实的感觉。逢如常常带来什么东西，都要我因果去换，我一无所有，只有满心的回忆，所以我会跟他讲自己的故事，一个故事换成一个因果，无失无漏。
　　有一天我说道家乡的枣糕，第二天晚上逢如果真带来了枣糕。梦里的我很欣喜，只是我已经没有回忆跟他交换这样的因果了。逢如笑笑，这是你每天都要见面的忘川水，化形而已。说完后他自顾自的唱起来，歌声很刺耳，我闭了五感，意识渐渐模糊，隔日醒来才发现我在梦中睡了过去。
　　如今站在忘川里，我已经可以捧起忘川水，这是鬼化的一种境界。因果兜兜转转如此，我还是过了化鬼最难的一关，当初的抛弃和我的自弃不得不说也是因果的一种契机。我发现自己惯于被命运推向前。不管我如何挣扎，怎样左拐右抹，最后还得回到早已命定的道路上来。
　　这一刻我心中突然一动，日日喝孟姑的茶，不知道这从无到有而来的忘川水是个什么味道。
　　鞠一捧忘川水，想象着世上最美的味道，我饮下了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