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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室豁免   话尚没 ...

  •   话尚没有说完,突然内监来报道:“启禀太后娘娘,紫兰殿里的卢充仪自尽追随先皇了。”
      众女吏听了皆有惊叹,一片哗然。
      郭太后面色难断,并不是全然的得意,此事意料之外,只说:“卢氏本应数罪并罚,处以严刑。然她自悔而去,哀家也不愿意斩尽杀绝、大动干戈以致于朝野不安。效命过她的宫人、内宦计数逾多或许可免,只是林窦等其他追随过卢氏的嫔妃必不能饶。”
      “太后娘娘说的极是。”冯尚宫道。
      “传哀家的懿旨,赐林修容、窦婕妤鸩酒一壶。她二人同卢氏情同姐妹,就让她们黄泉相伴罢。”郭太后说的利落,在场众人谁不心惊胆战。昔日是皇帝的宠妃,今日的生死自己却全然无法掌控。只怕人还在睡梦之中,毒酒就要送到床榻之畔了。
      冯尚宫这时候又开口道:“回太后,同她们交好的还有蔡尚食手底下的林司馔呢。”
      蔡尚食听此一言下的已经跪倒,陈情道:“回太后,奴婢确实不知林司馔同卢氏一党交好啊!望太后明察。”蔡氏不说则矣,这样解释,即便不纠察她同党之罪,也会治她一个失察之罪,进退不是。
      冯尚宫凑前,伏低道:“太后,奴婢查证过,从前刘宝林有孕之时,窦婕妤同她有仇,便勾结了林司馔等人给刘宝林下药,想使宝林滑胎。这件事本来早要回禀娘娘,可为着先皇崩逝因而耽搁了下来。”
      秦尚宫看她说的乖张殷勤,很看不上,再加上自己原同林司馔有过来往,并不认为林氏是那样为虎作伥的角色。又思你我同为尚宫,如何这些事你晓得,我竟不知?便多半认同她是为着自己的心意,此刻借太后的手徇私仇。
      郭太后听冯尚宫这样说,且言语涉及“谋害皇嗣”这样的话,心中已经十分厌恶这个林司馔,认定了她也是卢党之人。
      太后道:“谋害皇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是确有此事……”她顿了顿再说:“暂先不必鸩杀窦氏等人。且废去她们的位份,打入掖庭,幽禁起来。”
      秦尚宫侍奉郭太后日子最久,最是明白她的心性。郭氏恨极了卢窦等人,早欲处之而后快,现下岂有让她们逃脱的机会?此刻叫停去鸩杀的奴婢,是为了等查清刘宝林滑胎的事,再一并发作……想到这里,秦氏心中咯噔,届时便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要被株连。
      只是,林司馔是个好孩子,她年纪尚轻,不应该就这样被陷害。至于冯尚宫又为什么要咬住林司馔不放呢?林司馔、林司馔……不对,冯氏想要害的人不是林司馔,而是蔡尚食。林司馔只是恰好曾为刘宝林、窦婕妤同送过一段时日的膳食。如此便被冯氏嫁祸……实是为隔山打牛、敲山震虎。这个冯氏,原仗着和太后的老祖母有些亲系,入了宫尤会谄媚,如今愈发无法无天了。早前听闻她和蔡尚食只是有些口角争执,却不曾想竟也要置他人于死地。若我今日任由她恣意而行,那他日我岂非任她杀伐?再者,林司馔我是一定要保下的。
      于是秦尚宫便赶在冯氏前头急急开口:“太后娘娘,此刻夜已经深了,是该休息了。这些天来,您已经够操劳了,此刻便是有天大的事都没您自己的身子要紧,更何况是那起子污糟东西的事。依奴婢看,无论刘宝林是否被害,窦氏等皆难以逃脱的,您又何须再多多费心,伤了自己的元神呢?”
      郭太后本来就有些头疼不支,听了秦氏这样说便立刻怠了三分,心中觉得她说的甚是有道理。既然这几人的生与死已成定局,我又何必追究个证据确凿呢,眼下我想让她何时死,如何死都是定数。我儿做了皇帝,后宫生死之权今又重掌矣。
      郭太后便乏道:“甚是。”说完轻拂众人,道:“尔等退下,此事容后再提。”
      冯氏虽然不悦,却也一向和秦氏表面对付,并不疑心她蓄意阻挠自己,故也不再说什么。
      至于蔡尚食只如蒙大赦,忙随众女官退了出去,心中踌躇万千。
      这时里已经能隐隐听见池塘里的蛙声,郑太妃只是睡不着。忽然闻得吵闹惊慌的声音,几人,十数人,几十人……有宫女们的叫嚷,似乎还有侍卫们的兵甲摩擦、言语呵斥的声音。
      渐渐的,整个蓬莱殿都被灯火点燃,只有两个上夜的侍女陪伴在郑氏身边。郑氏本就因为先帝去世而自身从此便如无根浮萍般伤痛不已,此刻又想这里可是郭太后居住的蓬莱殿,怎么会有这样吵嚷的声音,必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不一会就有宫女进来禀报,神色还算镇定,道:“郑娘娘是否安睡?”
      侧殿火烛昏暗,两个原本围绕在郑氏床榻边的侍女闻来言便起身、明灯。
      来者是郭太后身边的侍女闻香。
      只听郑氏答:“外头是在闹什么?太后娘娘是否安稳?”
      闻香道:“太后现下尚安稳。适才是有奴才去传将林修容、窦婕妤打入掖庭的消息,即刻便要出宫。窦氏经过蓬莱殿附近时,誓死抵抗,竟挣脱了太监,手持利刃,跑到蓬莱殿来。”
      “什么?!”郑氏闻言吓得不轻,在她印象中的窦婕妤,是那样美艳、骄傲的一个女人,她实在想象不出来窦氏落魄、被押入穷巷的样子。前几个时辰才闻听卢充仪自裁,现下又闹这样的事。不知不觉郑氏攒紧了盖在下身的锦被,只觉得身子在不住的抖。
      “太妃别怕,窦氏已经被戍卫就地正法,并不曾进来蓬莱殿中。奴婢是奉秦尚宫之命来告知,望您无虑,早些歇息。”闻香道。
      郑氏心中更加害怕,今夜哪里还能睡得着,只是强撑着镇定,道:“难为你这样……我看今夜大家还是警醒的好。”
      “是。”闻香说完便屈身退出。
      听见门被合上,那两个侍女便又凑上来,其中一个这样道:“怎么这样骇人,陛下驾崩了,怎么卢娘娘窦娘娘几个就都要死呢?”
      “别瞎说。她们是自己有罪,从前那样不敬太后,屡生事端,是她们咎由自取。”郑安顺道。
      另一个侍女便战战兢兢忍不住道:“可奴婢觉得,那也不至于……”
      郑氏叹了叹道:“你们知道什么?卢氏等诡计再多却也不曾真的动摇过昔日太后的地位。只是有一桩心结,从前卢妃阻碍贵妃封后的事。听说那时候当今的太后延请了无数大臣官员为自己请封都未能成封,缘因卢妃枕边风之故。那时当今的皇上才封太子,太后想借势更进一步,对皇后之位势在必得。结果多年心愿落空,又有紫兰殿传出来的闲言碎语,她怎能不恨。再者,先帝也并不情愿封后,恐昔日武氏之祸再现。”
      两个侍女听的入迷,没敢出声,郑氏说完又忍不住叮嘱:“这件事不许外传,这段日子,不许瞎招摇打听。”
      这时候窗外生了些风,簌簌地吹着叶子往下落,蛙声似乎断断续续的听不见了,夜晚越来越凉了。

      又过了两天,黄姑姑同褚郁等人约定的期限到了。此刻说院中诸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可谓毫不夸张。
      便又是银铃率先诘问:“杨褚郁,你不是说有办法吗?此刻怎么好,等不到晌午,黄姑姑就要来拿人了!我们都要殉葬了。”一边说一边没了气势,尾语竟有几分呜咽。
      褚郁心中也打起来嘀咕,十分忐忑,没有一丝心力再去同银铃争辩。心想,朔兰公公定不会骗我。是啊,此刻除了相信又还有什么出路呢?
      敏芳也扯扯她的衣襟,道:“褚郁,你说的那个朔兰公公真的有本事来救我们吗?眼看着时候就快到了。”
      “别急别急,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总之我是相信的。”褚郁说的有些赌气。
      绿水、姚儿等心中害怕得根本不想开口,行坐不安、手足颤抖。
      这时候黄姑姑拍门而入,气势凶狠,眼神笃定,道:“杨褚郁,你不是说婕妤娘娘会来救你吗?三天期限已经到了,我早就料定你是个善于说慌的,果然如此。”
      姚儿、霜儿听此一言便急急看向褚郁,仿佛自己也遭受了她的欺骗一样,盼望着黄姑姑能因此怜恤自己。
      黄姑姑哪里将她们放在眼里,冷冷道:“你们是自己去暴室,还是本姑姑叫人拖你们过去?!”
      银铃平时在众人堆里称王惯了,表面上看着强硬,可今天这种时候,却是她第一个跪倒在黄姑姑脚下,哀哭道:“姑姑,饶我们一命吧,我不想去掖庭,我不想被殉葬,姑姑……”
      霜儿已经瘫软,姚儿凑到银铃身边来也开始哀嚎。褚郁也似乎绝望,只是想到自己的母亲,却不能再见!敏芳虽然害怕得落泪,却不愿在死前受辱于人前,咬紧牙关,并不求饶。
      众女绝望。
      黄姑姑被她们拉扯着衣襟可并不买账,眉间似乎有一闪即过的不忍,可转念想,这是历来的规矩,她们不去,难不成让勤杂院里面其他没错的人去替死吗?这样一想她便没了仁慈,当下就发号施令,让别的奴婢拖走她们。
      这时只听见一声清脆女声,虽不见其容,却似乎也能凭着声音瞻仰出她的巍峨之姿。
      来者是冯尚宫。
      冯韵琴同秦尚宫共同协理尚宫局,其实这原本是极不合规矩的。六局二十四司,各局最高尚宫理应只有一人,尚宫局秦冯共治,这是郭太后的意思,没人敢违逆。
      于旁人所见,秦尚宫老成稳重,当之无愧;冯尚宫虽然也很干练,却时常显得没那么持稳。喜欢冯尚宫的便夸她,说这是她的好处,这样的人方便巴结、打通关系;不喜欢冯尚宫的便诋毁她,说她不如秦尚宫,只会溜须拍马,逢源溯上。
      但冯韵琴只要不在秦尚宫身边,就会拿出比平常重十倍的威仪,来震慑诸人,因此不免十分端腔做调,令人不敢亲近。
      “哪个是杨氏?”冯尚宫问。
      原掖庭宫不归女官们管辖,因此两边来往并不多,如今掌管掖庭的是太监裴环。然女官的差事是有品秩的,又成日里围着皇帝太后们转,所以是令掖庭宫黄姑姑这种二等宫女敬佩的。
      黄姑姑见来者不凡,观其体态、服饰整肃洁净,还似乎有几分面熟,像是从前跟在贵妃左右的人,便放低了姿态,恭询道:“娘娘……娘娘是婕妤的亲使么?”
      冯尚宫看了她一眼,道:“本座是大明宫尚宫局的尚宫冯氏。”
      黄姑姑听了自然急急行礼,以示尊敬。褚郁等虽不知冯尚宫为何驾到,却也为这插曲惊喜不已,只要是能暂缓她们被拖去暴室便值得庆幸。
      冯尚宫声势浩大,却貌似不愿多话,问:“杨氏何在?”
      杨氏、杨氏……众人平常都只“褚郁”的叫,一时转不过弯来。
      还是敏芳清醒,拽起褚郁道:“娘娘,杨氏在这。”
      褚郁也立马匍匐爬过去,道:“尚宫娘娘,奴婢杨褚郁。”心中猜忖:难不成竟真是来救我的吗?朔兰监怎有恁大的本事神通,教大明宫的尚宫来救我。
      黄姑姑心中有些不安起来,想难不成真的是婕妤教人来搭救?自己岂非闯祸,又生怕褚郁说些什么不好的话,手心已渗出汗来。
      冯尚宫道:“杨氏随本座而去,自然有人去裴监处勾画她的姓名,尔姑姑好自放人,不必啰嗦、打听。”
      冯尚宫一番话将黄姑姑堵死,黄姑姑只能任由她带走褚郁。褚郁欣喜不已,忙道:“尚宫娘娘,我还有一群姐妹,她们也是无辜的,您慧眼如炬,求您也饶恕她们罢。”
      “是啊,是啊……”银铃、姚儿等便开始呼救,只是敏芳神光淡然,仿佛自知不救。
      冯尚宫并不搭理褚郁,只一味旋身往外面走,随行的女史便架住挣扎的褚郁往外离去。
      院中剩下的女子皆被黄姑姑的人手拦住,敏芳委身而哭,绝望不已,不知褚郁使了什么神通,遗憾之下又兼有怀疑。又想念双亲、祖父和家中兄弟姊妹,不曾想一年以来自己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银铃叫骂:“杨褚郁,你这个骗子!凭什么她不用去掖庭?凭什么!”
      黄姑姑本就心烦冯尚宫来这提人,生怕有什么把柄被人捉住,眼下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不过是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褚郁,天下太平。可银铃反复叫喊,是想成心再把冯尚宫喊过来吗?想及,一句“贱婢”便脱口而出。
      她挽了挽袖子,命姚儿、绿水押住银铃,左右开弓,狠狠打了银铃两个耳光。黄秋容是极老练的,从前便是干粗活爬上来的,此刻她眼中全是怒火,势必要将剩下几个都扔进暴室。
      此刻,天渐渐暗了,天空的底色呈现湖蓝色,像冰山上的霜凝结成的屏障,天地相接处晕染出一抹霞光,一泄开来。霞光万丈,照耀着大明宫如天宫仙阙,蓬莱殿已经开始掌灯了,不过勤杂院的掌嘴之声是惊扰不了这的宁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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