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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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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的更鼓声刚过,静心台悬桥尽头的烛火便如将熄的残星,在晨雾中摇曳出几分昏聩。岑颜站在披香殿的回廊下,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匕首。
昨夜宋致离去后,她彻夜未眠。那突如其来的允诺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头漾开层层疑云。静心台的守卫何等森严,他既肯让她去,必然有所防备——可若只是防备,又为何要提起昆仑墟的桃花节?
“娘娘,该动身了。”青禾捧着一件素色披风走来,眼底藏着担忧,“玄甲军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是去晚了……”
岑颜接过披风系在肩上,墨色的流苏垂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知道。”她声音平静,可只有自己清楚,袖中的手早已攥得发白。暗格里的三个玉瓶沉甸甸的,像坠在心头的锁链,一头拴着父君的安危,一头系着她半世的仙途。
行至南天门时,晨光已刺破云层,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守门将见是天后,不敢阻拦,只是那眼神里的探究让岑颜有些不适。她径直穿过云海,静心台的轮廓渐渐在前方显现——那座悬浮在深渊之上的石台,四周萦绕着淡紫色的缚灵阵光晕,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悬桥尽头,三十六名玄甲军已列成两排,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枪尖的寒芒刺得人眼睛发痛。为首的将领见她来了,微微颔首:“天后娘娘,天帝有令,您只能在此处停留一炷香。”
岑颜没有看他,目光越过悬桥,落在静心台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父君南玄天君正背对着她站在崖边,玄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曾经挺拔的脊背竟有些佝偻,鬓角的银丝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父君。”她轻声唤道,声音被风卷着,散在悬桥的缝隙里。
南玄天君猛地回头,看到她的瞬间,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竟泛起一丝波澜。“颜儿?你怎么来了?”他快步想上前,却被缚灵阵的光晕挡在台边,脚步撞上无形的屏障,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致允我来看您。”岑颜望着他被阵法反噬后微微发白的脸,心头一紧,“您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您?”
“我无碍。”南玄天君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着,像是要确认她是否安好,“倒是你,在他身边……受苦了。”
岑颜鼻尖一酸,强笑道:“女儿是天后,有什么苦可受的。”
“傻孩子。”南玄天君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当年我便说过,宋致这孩子心思重,你偏不听……”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警惕地看了眼玄甲军的方向,压低声音,“颜儿,你听我说,宋致最近在查三百年前的旧案,你千万别掺和进去,更别试图救我,好好……”
“旧案?什么旧案?”岑颜追问,可南玄天君的话已经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时辰快到了。”为首的将领上前一步,语气生硬,“娘娘,请回吧。”
岑颜还想再问,却见父君突然朝她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急切让她心头一震。她知道不能再久留,只能攥紧拳头,深深看了父君一眼:“您保重,女儿会想办法的。”
转身离去时,她听到身后传来父君压抑的声音:“别信他……”
风将后半句话吹散,岑颜却听得真切。她脚步一顿,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父君口中的“他”,是指宋致吗?三百年前的旧案,又与宋致性情大变有何关联?
回到披香殿时,青禾正焦急地在殿内打转,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天帝陛下派人来问了三次,说若是您回来了,让您立刻去凌霄宝殿一趟。”
岑颜心头咯噔一下。宋致此刻找她,是为了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换了身朝服便匆匆赶往凌霄宝殿。殿内的气氛异常凝重,文武仙官分列两侧,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宋致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卷宗。
“你来了。”宋致抬眸看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看看这个。”
岑颜走上前,拿起卷宗展开。上面记载的是三百年前神魔大战的战况,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记录的。可当她看到最后几行时,指尖猛地一颤——
“……魔族突袭昆仑墟,帝后亲率天兵驰援,然东、西、北三神君按兵不动,坐视帝后被困。待援军至,帝后已力竭陨落,魂魄俱散……”
“这是什么?”岑颜的声音发颤,“三百年前的战报不是说,帝后是为护苍生而牺牲吗?”
宋致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牺牲?不过是被自己人背叛,活活耗死在阵中罢了!”他猛地拍向案几,玉质的桌面瞬间裂开一道缝隙,“这便是你父君冷眼旁观的‘真相’!他明知另外三人要对我父母下手,却因‘事不关己’,便任由他们得逞!”
岑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父君他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宋致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周身的威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那你告诉我,为何他当年实力最强,却偏偏选择袖手旁观?为何他明知真相,却三百年间从未对我透露只言片语?”
“我不知道……”岑颜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殿柱上,“可父君绝不会害你父母!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宋致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等我将他从静心台提出来,亲自审一审,或许就能知道这‘误会’到底是什么了。”
岑颜的心猛地沉下去。她终于明白,宋致让她去见父君,根本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故意让她看到父君被囚的模样,再用这份卷宗来离间他们!
“宋致,你太可怕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戾气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就算父君有错,你也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宋致俯身,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当年我父母临死前,谁给过他们解释的机会?岑颜,你记住,从你选择站在他那边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只剩下仇人的女儿和复仇者的关系了。”
他的指尖冰凉,眼神里的厌恶像针一样扎进岑颜的心里。她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好,好一个复仇者……宋致,你敢动我父君一根头发,我定让你后悔!”
“哦?”宋致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凭什么?凭你身后的影阁吗?”
岑颜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了?他竟然早就知道影阁的存在?
宋致看着她惊慌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以为影阁真的会帮你?别忘了,当年与他们交易的,可不止你一个。”他转身回到主位,拿起案几上的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的纹路与岑颜暗格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影阁首领昨晚已向我投诚,说只要我杀了你,他便将南玄天君的罪证双手奉上。”
岑颜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影阁投诚了?那个神秘莫测、只认代价的组织,竟然会背叛她?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匕首,那里还藏着锁仙咒的希望,“你在骗我!”
“骗你?”宋致将令牌扔在地上,令牌与玉石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你现在去看看你的披香殿,影阁的人是不是已经将你那些‘小动作’的证据,都送到了我的案前?”
岑颜猛地转身,疯了一般朝殿外跑去。她不敢相信,却又控制不住地恐慌。当她跌跌撞撞赶回披香殿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殿内一片狼藉,暗格被强行破开,里面的令牌和记载禁术的古籍不翼而飞。青禾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鲜血染红了她素色的裙摆,气息早已断绝。而那些原本放在暗格里的玉瓶和匕首,此刻正被一个黑衣人拿在手中,缓缓走向她。
“天后娘娘,别来无恙。”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正是影阁首领,“天帝陛下说了,只要您自废仙骨,他可以饶南玄天君不死。”
岑颜看着他手中的匕首,那是用她的本命仙骨炼化而成,此刻却成了要挟她的工具。她又看向地上青禾的尸体,那个从小陪她长大、总爱笑着叫她“娘娘”的侍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从心底涌起,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她猛地抬头,看向影阁首领,眼底的决绝让对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困住我?”岑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周身突然泛起淡金色的光晕,那是她压箱底的仙力,“影阁的规矩是等价交换,你背叛我,就要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闪电般冲上前,指尖凝聚的仙力直取对方心口。影阁首领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仓促间祭出盾牌,却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手中的玉瓶和匕首掉落在地。
“缚灵阵!”首领嘶吼一声,殿外突然升起淡紫色的光晕,与静心台的阵法如出一辙。岑颜的仙力撞上阵法,顿时感到一阵滞涩,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
“娘娘,束手就擒吧。”首领捂着胸口,狞笑道,“天帝陛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逃不掉的。”
岑颜看着那道熟悉的阵法光晕,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如此。从她决定用影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宋致的圈套。他早就知道影阁的存在,早就料到她会狗急跳墙,甚至连父君的话,都可能是他故意让她听到的诱饵。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匕首,刃口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一半仙骨,仙途尽毁……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他为她准备的结局。
“宋致,你好狠的心。”岑颜捡起匕首,指尖划过锋利的刃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吗?”
她猛地将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殿外冲进来,用身体挡住了那柄匕首。锋利的刃口刺入他的后背,带出一串血珠,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
“娘娘,不要……”
岑颜愣住了。挡在她面前的,是那个前几日刚被分到披香殿的仙侍,名叫稚颂。她甚至记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他总是低着头,安静得像团影子。
“你是谁?”岑颜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发颤。
稚颂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蓄满了泪水,混杂着血污,显得格外狼狈。他望着她,眼神里的痛楚和急切,像是藏了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话:
“我是……爱你的人。”
话音未落,他突然咳出一口血,染红了岑颜的衣袖。而殿外传来玄甲军整齐的脚步声,宋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着殿内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岑颜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稚颂,看着他后背不断涌出的鲜血,又看向门口那个冷漠的男人,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念头——
这场精心策划的围猎里,难道真的有一个人,是为了救她而来?
稚颂的体温渐渐变冷,可他依旧死死地挡在她面前,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撑起一片隔绝危险的屏障。岑颜的指尖触到他染血的衣袍,那温热的触感让她猛地回神。
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仙侍为何要救她,但此刻,他是唯一挡在她和宋致之间的人。
“宋致,你看清楚了。”岑颜扶着稚颂软下去的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逼死我,逼死所有爱你的人?”
宋致的目光落在稚颂后背的匕首上,又看向岑颜染血的指尖,瞳孔猛地收缩。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陌生的仙侍,为了岑颜不惜牺牲性命。更让他心惊的是,看到岑颜护着那个男人的模样,他的心脏竟传来一阵陌生的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把她带走。”宋致别过脸,声音冷硬如铁,“至于这个仙侍……扔去喂狗。”
玄甲军上前要拉走岑颜,却被她猛地甩开。“我自己会走。”她抱起稚颂冰冷的身体,一步步朝殿外走去。经过宋致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宋致,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头。”
宋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岑颜抱着稚颂走出披香殿,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却暖不了半分寒意。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的脸,突然发现,这个仙侍的眉眼,竟有几分像极了三百年前,昆仑墟桃花树下的那个少年。
是错觉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岑颜,再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天后。宋致欠她的,欠父君的,欠所有因他而死的人,她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怀中这个陌生的仙侍……她会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这是他用性命换来的,她欠他的。
凌霄宝殿的钟声再次响起,悠扬却冰冷,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的复仇,敲响了序曲。岑颜的身影消失在云海深处,抱着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走向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布满荆棘的道路。
而宋致站在空荡荡的披香殿内,看着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心头的抽痛越来越清晰。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本该是毫无波澜的地方,此刻却像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理智。
那个仙侍的眼神,岑颜护着他的模样,还有那句“爱你的人”……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
“爱……”宋致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不是已经抽走了爱魄吗?为何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缕淡金色的魂魄正从稚颂的身体里升起,悄然融入他的体内。那是被他抽走的爱魄,在经历了死亡的刺激后,终于找到了回归主魂的契机。
只是这一次,它带回的,不仅是三百年前的爱意,还有稚颂那穿越万水千山,寻遍三界的执念。
一场更深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