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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成角 “抱着它, ...
那天,天桥剧院,《霸王别姬》。
李琴台扮了全副虞姬的行头,却没有上台,始终站在上场口的阴影中。
这场唱虞姬的,是李琴台的师父童森丽。
童森丽是李琴台对名角最初、也最终的认识。
十七年前,已经是首都京剧院旦行台柱子的童森丽,在银省看了一场省京剧团的演出,一眼看中了李琴台的天赋,把他带到了首都京剧院,收为关门弟子。
后来,李琴台果然不负众望,成为年轻一代里最出众的旦行,文武兼收、风格鲜明,将京剧界甚至戏剧界的奖项全部包揽。
可在李琴台心里,他一生中最被肯定的一天,是被童森丽老师收徒的那天。
一个月前,童老师被诊断出急性恶性绝症,立刻就住了院。可今天这场戏,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卖票。
从剧场剧院到亲朋好友,所有人都在劝童老师取消演出。毕竟虽然行当里有“戏定票出不毁戏”的旧规,但命有生老病,半点不由人,想来观众也可以谅解。
对这些关心,童老师沉静地婉拒了,最终还是从病床上爬起,坚持来演出。
她是坐着救护车来的,而那辆救护车,此时还停在剧院门口,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状况。
“师父,这场我来演,等您身体好了,以后机会还多呢。”在上场口,李琴台扶着童老师,虞姬扶着虞姬,还在苦苦相劝。
“琴台……扮上谁,就是谁……虞姬不会还没上台,就落泪。”在厚重的敷粉和胭脂下,童老师灰白的面色被遮盖出一分苍白的气血。
“师父……”
“不用再说。”童老师顿了一下:“一会要是我倒了,你立刻顶上来。人可以倒,戏不能断。”
话音落,童老师莲步催,上台去了。
李琴台没看过这么好的一出《霸王别姬》,尤其是虞姬舞剑的一段,既非狂舞,亦非卖弄。
虞姬英气勃发、娇艳动人,眸中含星点悲伤,笑中带黯然神色,“面羽则喜,背羽则悲”,优美动人又压抑悲痛,整段剑舞都融入浓浓的感情。
好一个英雄气短,好一个儿女情长。
最后虞姬悲壮自刎,把剧情推到了高潮。
虞姬不会在台下哭,可李琴台第一次做不到师父的要求,全然一个泪人。
那天,童老师一直把谢幕都撑过去了,她是在大幕完全放下后,才轰然倒地的。
童森丽一生唱过上百场《霸王别姬》,她倾尽心血让自己在舞台上的声腔和举止更贴合虞姬,而直到仰躺在舞台上缓缓合住双目时,童森丽终于不用再贴合。
这一刻,她就是虞姬。
无力回天,仓皇落幕,可终究也是求仁得仁。
人生不总有机会道别,可人生需要道别。
在冲向台的时候,李琴台还从大幕侧面的空隙,看一眼台下的观众席。
就算是当代京剧名家的经典剧目,就算是京剧界近乎最高的艺术水准,就算是濒死之人燃尽自己的舞台绝唱。
这一场的上座率,依然低得让人心寒。
原本心急如焚的李琴台怔在原地,只觉得茫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散去。
不只是引领自己的灯塔骤然熄灭后的茫然,更有对自己来路是否有意义的茫然。
童森丽是被救护车送来的,也是被救护车送走的。
五天后,童老师逝世。
从那天开始,锣鼓声就追上李琴台。
李琴台放下搭在眼睛上的胳膊,伸手按开床头的台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翻身起床。
这段时间,李琴台只要睡不着就出去走路,于是几乎每天夜里都在街上晃悠。
今夜,李琴台依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燕市的街巷。
这座深夜也褪不去繁华衣装的城市对李琴台而言,还是和他第一次踏足时,一样的陌生。
17年,燕市对李琴台而言,只意味着学校、剧院、剧场、家。
只是这个“学校”,从高中到大学,又变成国戏院。他从学生,变成老师。
除了这四个地方,李琴台想不到第五个自己还有印象的地方。
可这些日子里,李琴台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枯燥的,是单调的。甚至他因为练功和演出太忙,基本上没想过枯不枯燥这个问题。
那些日子里,李琴台是沉默的,可这份沉默也是踌躇满志的,意气风发的。
拜师第一天,师父就和李琴台说,她收徒的条件是,李琴台要成角儿。
这话会让年轻人很热血沸腾,但对李琴台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李琴台从开蒙起,因为嗓音身段等等条件都实在太好,一开始就是被作为“角儿”培养的。十二岁就已经是银省京剧团的半个台柱子。
对李琴台而言,只要他保持从来练功不要命的状态,以及纯粹的、只有京剧的生活,成角儿只是顺其自然的事情,是时间的事情,所以心底并没有很强烈的要成角儿的欲望。
童老师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这一点。
所以童老师又说,成角儿的标准,不是看他在行业里身份有多高、奖项有多少、头衔有多重,而是看他能为行业撑起多大一片天。
京剧的复兴,不是京剧能展现多大的荣光,而是让吃京剧这碗饭的人,都能吃得上饭、吃得饱饭。
她给李琴台算账,1976年,全国有京剧团240个,从业27600人。到2009年,还剩下108家,从业7933人。
两万人,这个数字对任何遭遇而言,可能都不算庞大。可落在每一个具体的人头上,就是天翻地覆、无以为继。
李琴台听得心里一惊。
童老师苦笑着,“这还是有编制的专业院团,还有数不清的民营京剧班社、业余票社、综合剧院下设的京剧分队,脆弱地像沙一样,风一吹就都散了。
可就是存活下来的这些院团,经费也很困难,有的甚至连人头费都保证不了。绝大多数的京剧演员,练着最苦的功,到手的钱却连糊口都难。”
李琴台有些丧气:“看京剧的人太少了。”
“不可以这么想。”童老师严肃地纠正:“虽然现在多种多样的文艺确实对我们行业有冲击,可我们也要想,‘曲高和寡’里,我们做到‘曲高’了吗?
我们有唱得比前人更好吗?总有人说四大名旦的年代好,可是我们真的有四大名旦的技艺和绝活吗?”
李琴台听得认真,深受感触地点头。“师父说的是。”
“所以我们需要角儿,真正的名角儿。
一个行业最顶尖那批人的上限有多高,决定整个行业的下限能有多高。
比如你唱火了,火遍大江南北,许许多多因为你感受了京剧的魅力,想去现场看一场京剧。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时随地来燕市,来看首都京剧院的戏,那他们就会去本省的京剧院看,或者去市剧院、县剧团看,是不是就盘活了?
而且你火了,名利双收,练着功的后辈们就会有动力好好唱,就会有人觉得来学戏是有出路的,人才才能一茬一茬地来,京剧才能一代一代地火。
说白了,成角儿成的是自己,更是京剧行业。”
师父的那段话,在日复一日的回忆和铭记中,李琴台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他也是这么做的。
剧院里内斗的事情也多,可所有人都公认李琴台不是野心很大的人,只是天赋太强、功夫太硬,让他年纪轻轻就独占鳌头,旁人眼红也挑不出道理来。
可其实心底里,李琴台比所有人都更想唱火,都更想成角儿。
他想要的不仅仅在剧院里,或是在京剧行业里唱火,他更想把京剧带出去见天光,想让在这棵大树下站着的人,都能乘到凉。
为此,他将生活中所有和京剧无关的事情,都生硬地剥离出去,让生命里除了活着,就是练功和演出,也不以此为苦,反以此为乐。
这些极端的日子里,支撑着李琴台的信念,是他相信,自己会有撑起一片天的那一天。
可是……
童老师的诀别一场后,李琴台不再相信了,或者说,不敢再信了。
童老师是李琴台最崇敬的人,是他心中京剧技艺最高的人,是当代最伟大的京剧艺术家。
可她一直燃烧自己到最后一场演出,也没能把京剧重新唱火。
童森丽都不行,李琴台凭什么可以。
李琴台不是因为犯病听不到声音,所以才下定决心不唱了。而是唱不动了,没有心力唱下去了。
从5岁开蒙,到现在的27年间,李琴台没有一日练功在5小时以下,没有一日睡过6小时以上。
只练了5小时,是李琴台参加高考的那几天。
27年,李琴台把苦吃透了、吃穿了。
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把辞职信递到肖院桌上的那一刻,才是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天。
像是把断腿之人的拐杖抽走,把病入膏肓之人的呼吸机拔掉,李琴台垮了。
一直到要割舍的这一天,李琴台才发现,除却京剧,自己的生命里什么都不剩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一直闷头走路的李琴台一抬头,发现自己正好走到了剧院的门口。
“首都京剧院”几个亮灯的大红字,像是剑一样戳进他的眼睛。
李琴台心里想,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一定不想到未来会有一天,他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抱着它,走不动;放下它,无路可走。
李琴台站在剧院门口,茫然地环顾四周。凌晨的街头没有什么人,但偶尔路过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
出租车司机要去找客人,西装革履刚下班的人要回家,喝多了醉汉要找个地方呕吐,流浪狗要去翻下一个垃圾桶。
全世界就只有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还能去哪。
小李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搬个小板凳在剧院门口坐好,等来来来!你不用再来了,因为你的来来了!(好冷的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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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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