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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在世界尽头的花(二) 很远很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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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暗下来,观众渐渐静下来。
黄泰京坐在钢琴前面,双手交叉,稍微活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放到了冰凉的琴键上。
身体因为那种极度的熟悉感而欢悦,一如大君握住了他的剑。
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浮现那些或者在梦里出现过,或者只是他凭空幻想的画面。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都是他的,而所有他的,都将随着乐章为自己倾诉。
燃烧的大火,崩塌的宫殿,绝望的呼喊。
战争,就从那一刻开始。
饥寒交迫的流浪生活,朝不保夕的逃离岁月,无法抹杀的,越来越烈的仇恨的火焰。
是的,仇恨。恨着狠心将自己舍弃,毁灭所有幸福的至亲至爱,原本不应去恨,却必须去恨,仇恨而痛苦的那个血肉相连的亲人。
这仇恨是如此的鲜明,从脑海沿着神经竟刺穿了心脏,灼烧着五脏六腑,几欲将灵魂都化作灰烬。就在这一刻,那所有被强制遗忘的瞬间清晰。
生下他的那个女人,冰冷的说着,我恨你。给予他生命的父亲,清淡的笑着说,你只是传承的工具,如此而已。永远空旷,永远清冷,就像是一座死寂的坟墓的宅院,他哭着喊着,疯狂的咆哮,却没有任何回应。因为,这个世界只有他,只有他一个。
怎么能不恨?可是,恨又如何?
十指激烈的敲击着琴键,如同疯狂的仇恨之火,间奏却弥漫着无边的孤独和辽远的悲伤。
为了复仇,他手指按住了琴键,他手掌握住了长剑。
日日夜夜,无休无止,修习,再修习,从此入魔。
琴音却渐渐的跳动起来,那是欢快,如同明媚阳光一样的欢快。
要喜悦的,他一步步的,就要成功了。
敲击的声音点在了心脏上,和着旋律,心在跳着。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靠近了,他就闻到那果实的芬芳啦……泛着香甜的罪恶的复仇果实……
可是,他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欣喜,只有迷茫。他失去了方向,他看不到路,他陷入了浓郁的迷雾之中。
他开始怀疑自己。自己还活着吗?自己为什么活着?生活在复仇里真的有意义吗?
错乱的旋律,混乱的心,不安的躁动,踟蹰,挣扎,彷徨……
蓦地,激烈的琴音在指尖磅礴而出,狂烈的暴风卷去迷雾,展现在眼前的是如画江山。
杀气盈溢,充斥寰宇。
吾见,吾至,吾征服。
阳光格外的刺目,映照在森寒的兵刃上,大片的雪亮,就像极北的雪原,那么亮,那么寒。
大风卷起猩红的战旗,呼啦啦的响着,仿佛奔腾的血河。
无数的士兵咆哮着、嘶吼着,如同洪流席卷过山丘。天空,大地,空气,视线,全部被染上一层浓郁的血色。
就在那一刹那,黄泰京与大君灵魂汇为一体,阻隔的镜面化作纷扬的碎屑。
他穿着黑底金龙的朝服,他戴着九重珠帘的冠冕,他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之上,俯视大地。
吾即是王,王即君临天下!
激烈的琴音在抵达顶峰时,蓦地低沉。
低沉的庄重的威严的,君王之音。
然而执掌天下,孤独随之而来,日渐积沉,深入骨血。
伴随着孤独的,还有无法改变的,无法忘记的脏污的罪孽,被扼杀的爱情。
低沉与激烈交织,君王的责任与君子的道德交织,责任带来理智,道德背负痛苦,所以,疯狂……
琴音再次激荡起来,就像疯狂的心在自制的囚牢里挣扎,嘶吼,碰撞……
汗水从黄泰京脸上滑落,他紧闭着眼睛,咬着牙齿,表情是如此的狰狞。这是困兽之斗。
疯狂到最后是什么?
是解脱的死亡。
一弯皎洁的明月悬挂在幽深的夜空,清冷的光辉洒在空寂的大殿。
风中隐隐的传来,一个女孩傻傻开朗的笑声。
王微笑着闭上眼睛。
他在史书上会如何被书写?篡位的阴谋者,杀戮的暴君,还是英明的帝王?
都不重要了,他终于可以安心的睡了。
缕缕月下兰的香气悠悠的飘散……
一片死寂。具俊表悄悄地擦去自己眼角渗出的泪水,表情复杂。他其实并不想承认自己被这样的琴声震撼了,感动了,征服了。原来,世界上还有东西可以直达内心深处,直接触摸到灵魂。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感。
具俊熙长长地吸一口气,“所谓的天才啊……”她喃喃的道。
掌声如同雷鸣,海啸般响起。
唰,具俊表站起来。
“喂,你去哪里?”宋宇彬问。
“厕所。”丢下一句话,具俊表头也不回的走了。
幕布已经拉起,演奏人员正在整理着乐器,离开舞台。
具俊表在通道里穿行。偶尔经过的乐师好奇的打量着这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少爷。他却旁若无人的不疾不徐的走着。
转过拐角,就是休息室,具俊表停了一下,然后看了不远处高高台阶上明亮的玻璃窗。
他向那里走去。因为,直觉,那个人会在那里。
玻璃窗下,安静的角落里,一个人蜷缩在那里,低低的哭泣。灯光在他身前半寸却无法再进入,仿佛那里就是别的世界。
具俊表一直以为只有伤心才会哭泣的。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极度的喜悦也只能用哭泣来表达。
喜悦什么?因为复仇的成功?仇恨的宣泄?
不应该是,复仇者弹奏不出那样的灵魂之音。
也不仅仅因为成功。一次成功不会这样的,极致的喜悦。
那是什么?具俊表不知道。他扯了扯卷发,莫名的烦躁。那个人在他面前,却又在他无法理解的另一个世界。
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很清晰,越来越清晰。
具俊表为这侵入者皱起眉头,然后微微一愣。
走来的,是一个无比俊美,又无比高傲的少年。奢华的衣饰,浓郁的玫瑰香,眼角下一颗近乎妖媚的泪痣。日本第一财团的继承人,迹部景吾。
他似乎没有看见具俊表,优雅的,直接的,向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具俊表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迹部景吾站到了灯光的边缘,居高临下一般的看着将头埋在膝盖里,却没有了任何声音的黄泰京。
半晌,漂亮精致的脸上浮上一个奇异的笑容。
“满足了吗?”他这样问。用的是韩语,并不流畅,却非常的清晰。
然后,具俊表听见了黄泰京的声音,低低的,无比愉悦的。
“Sure。”他说。
“呵呵……”迹部景吾低声的笑起来,他将自己的眼镜摘下,随手一扔。
“本大爷是迹部景吾。”他说。
黄泰京没有抬头,却仿佛看见一样,伸手,无比自然的将眼镜接下。
“本少爷是黄泰京。”他说。
“呵呵……哈哈……”迹部景吾笑声大起来,他愉悦的大笑着,转身走了。就像是他莫名的来了那样。
然后,那角落里,也飘来了低低的,却无比愉悦的笑声。
具俊表转身,大步的离开,离开这个他无法涉足的世界。
他们,因为一直的坚持不懈,一直的百折不挠,终于折下那朵开在世界尽头的梦想之花,而得满足,而愉悦。
而自己,这十五年,竟从来没有想过。
他讥笑过对方苦行僧一样的生活,讥笑过对方毫无意义的执着。可现在,他才恍然发现,可笑的那一个,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