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君万里书》雁下琴洲

85、五情作祟

　　刹那之间，那金蝶便将箭矢上的咒印啃食的一干二净，苍穹坠落的火球也越来越势弱，隐隐有衰退之象。
　　程离已一剑破开屏障，无数剑气自她周身涌流。
　　玄鱼心念一动，连忙迅速连发三箭！
　　刀光剑影之间，只见程离乘风而来，那道白色的影子转眼之间已经来到了玄鱼的身侧！
　　他是弓箭手，便最擅远程攻击，近身作战最易让他暴露破绽！
　　程离的呼吸在他鼻尖划过，冷汗早已从玄鱼的鬓角滑落，最后一团火球也已落下。
　　程离的剑身横扫玄鱼的胸侧，她转腕横拍一击，他受此重击，直接从高空处坠落，犹如一只断翼的飞鸟！
　　只听一道巨大的声响，就见玄鱼落在地面上，砸出一处深坑，又闷哼两声，吐出两口鲜血来。
　　“你输了。”程离从高空平稳落下，再次抬手，剑锋已直指玄鱼！
　　“咳咳……”有人微弱的喘气声从远处传来，只见一条藤蔓升起，已经犹如巨蛇般将司危缠绕。
　　程离心念一动，想着竟然把司危忘了。
　　付流雪的目光隐隐投向玄鱼，倏尔又道：“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把玄鱼放了，我也把他放了。”
　　“为何？”程离有几分不解，“你们两个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付流雪听见这句话，深吸一口气道：“没错，到时候我们三个人都淘汰了，这样你就开心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司危叹了一口气，“程姐姐……你不用管我，我们萍水相逢一场，已是我三生有幸。”
　　“你闭嘴！！！”
　　付流雪恨不得踹他两脚：“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修士，这么早就淘汰也太丢脸了！”
　　玄鱼又呕出一口血：“对不起，流雪……”
　　“你也给我闭嘴！！”
　　付流雪蹙眉道：“我也不是不讲道理啊，只是一人换一人罢了。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是我能怎么办呢？就看他在你心里值几分罢了。”
　　“我不知道这人你在意与否，可是大黑鱼对我很重要。”她试着讨价还价，“要不这样吧，下次我再也不招惹你了……，放我们一条生路，至少……”
　　“让我们撑过十天……”
　　见程离还是不肯开口，她又道：“这样，你留我们两个人的玉签，我往后就……就答应你一个条件怎么样？”
　　“除了杀人放火，其他都任你差遣……呜呜，够意思了吧？”付流血的眼眶泛起红晕，约莫要哭的样子。
　　程离略微思索，沉吟片刻道：“虽然你说的很好，但是……”
　　她本想说，自己能把这两人一锅端了，她本就是一方散修，也没什么地方需要找这两个人帮忙的地方。
　　不过这两个人年纪尚轻，估计还没满二十的样子，她不忍心做的太绝，不到二十的青少年，正是爱记仇的年纪。
　　“好吧，你欠我一个愿望。”
　　付流雪小鸡啄米般连忙点头：“不准杀人放火，有违良心。”
　　程离收剑回鞘，玄鱼脸色煞白，仍旧是强撑着颤巍巍站了起来，捂着胸口往另外一头走去。
　　只听“唰”的一声，藤蔓便松开了对司危的束缚，他闷哼一声，活动了肩膀，便往程离那边的方向走去。
　　程离低声询问他：“你未曾受伤吧？”
　　“不曾。”他踌躇着回答，“多谢程姐姐。”
　　程离摆了摆手：“入境之时，高庭煜嘱托我我要多关照你几分，你出去之后谢他便可。”
　　高庭煜未曾入隐山之时，就早已将知晓了司危的身份，反正司危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多历练也是极好的。
　　“多谢……高……四爷爷的好意……。”他红着脸磕磕碰碰将这几句话说完。
　　程离微微垂目阖眼，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继而转身对司危道：“走吧，继续去林子里面瞧瞧。”
　　“程姐姐，你说高……四爷爷他……他这个人怎么样？”
　　程离正用剑鞘抚开倒伏的杂草，一条路便隐隐约约显现出来，她略微思索了片刻：“还可以吧。”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很勤快，做饭很好吃，就是饭菜里老是加糖，还会缝缝补补做针线，就连自己的剑匣都是他做的，心灵手巧。
　　虽然是皇子，但是却很平易近人，总是很会为旁人着想。
　　老是心心念念要去洛京，所以一路上有一点聒噪，除了偶尔需要吸……唔，吸她阳气，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想到这些，不由得身子微微僵硬了一瞬：“他其实没什么错，从前我对他倒是冷淡了些。”
　　司危继续问：“那你觉得往后他应该去哪里呢？”
　　她听到这话，微微蹙眉回头看向司危：“我也不知道，兴许……兴许他还有归心之地……”
　　“那何处又是他的归处呢？”
　　“他……”程离仔细想，却苦恼了起来。
　　高庭煜早已经不是人，纵然有天子命格，这皇位难道还会留给他么？各家仙门若是听得这不死之术已经炼得，还会放过他吗？
　　若是此刻不求得强者庇护，这天下前来的修士，他打得完么？
　　选来选去，竟然只有避世一条路可以选，国师本就为皇家做事，他若是得了高庭煜，不得想个法子再炼一种长生术用于天子之身……
　　祖师重竹从前才将他炼化，保不定她师叔千观，现在还有同样的想法。
　　程离反问道：“你觉得呢？”
　　司危抱着头长叹一口气：“啊！我哪里知道……老祖宗他，他真的是高寿啊……”
　　“从前听闻他就是一代将才，不知道现在怎么办啊，我们找个地方给他供起来？”
　　程离抿了抿唇，转过身道：“你跟紧我，切莫走丢了。”
　　……
　　冷风卷过大地，风雪如沙粒一般迷了人的眼睛。
　　“和尚，阿娘正在受苦啊！”
　　慧具连忙后退三步：“不……”
　　“你不是大慈大悲的和尚么？”小童反问，有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小童撕吼般质问：“我是假的，那什么又是真的？！”
　　慧具的瞳孔猛的一缩，他不断的捻着佛珠，一滴黄豆大小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
　　“假的，假的！可只有痛苦却是真的！”
　　慧具猛然睁开眼，竟发现自己手中的念珠突然断了线，一颗颗从手中流泻，怎么也无法抓住。
　　“你骗我！”小童的双目通红，“你说修行佛法便可以拯救世人，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你到底又度化了多少众生？！”
　　“难道吃斋念佛，真的能叫人不再愚昧，得到解脱？！”
　　“可是他们穷，他们饿，难道佛法能填饱肚子，能穿暖身子？！”
　　“你信如来，可你却不敢看我一眼——”
　　慧具语气不再平静，他眼神恍惚起来，他心意已动：“不、不是这样的……”
　　“和尚……那你说话啊！”
　　他无话可说。
　　镜外，缘觉长老低低地长叹一口气。
　　千观悠闲地呷了一口茶，轻轻勾起了唇角，透过那漆黑的面具，谁也无法猜测，他到底在想着什么。
　　雪一片片落在慧具的僧袍之上，轻轻化开，带来一片寒凉。
　　他亦步亦趋地往前走着：“不……我不愿意见这众生……互相吞噬……”
　　慧具痛苦的低吟：“母亲，妹妹……我来救你们……”
　　他抬起头，手中的禅仗震响，在他手中一圈又一圈环绕，散发着澄澈的金光。
　　他将手掌放置在胸前，手指向上弯曲并合拢，呈单手合十的模样，这便是掌印。
　　另一支手猛地将禅仗往前一挥，一道猛烈的罡气便把那领头人震开，对方口吐鲜血，颤巍巍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背后有人见状，手提一把钢刀便朝慧具的脑袋砍去，但是那刀落在他头上，并没有伤害到慧具，而是又被一道金光震脱了手。
　　前面又有一人朝他冲来，慧具使用禅仗横扫，那人的胸骨便一一碎尽，等再一次呼吸之时，鲜血已经从口鼻之中喷涌而出。
　　慧具口中念着《往生经》文，可手中的鲜血却只多不少。
　　鲜血一点点从他手中蔓延，直到所有人都躺在了雪地中，血迹布满了洁白的大地，好似朵朵落梅。
　　慧具悲悯地望见了因他而死的众生，亦步亦趋的走到每个死去之人的面前，用手轻轻阖上他们的眼睛。
　　朗朗佛音环绕，可惜皆因他而死。
　　他跪在死尸的右侧，抽出那恶贼手中的刀，刀十足的锋利，刀柄处还带着人掌心的余温。
　　慧具将那把寒刀放在自己的脖颈处，一点点朝自己的血肉剜去。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源源不断流淌，而他渐渐支撑不住，一点点往后仰倒。
　　慧具模糊的睁着眼睛，虚妄地伸出手朝着那并不闪耀的日轮抓了抓，最后又侧过身子，对朝那小童和他怀中的妹妹轻轻一笑。
　　一片血红，沁入了雪地，他十足的冷，体内的真气被渐渐抽离。
　　……
　　等慧具再一次睁开眼时，碧蓝澄澈的天空便映入他眼帘。
　　头顶是云卷云舒，清风吹拂，岁月散去。
　　再低头，一柄长剑已直指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