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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落棋成局 云梦大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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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大泽上有浩渺烟波,一圈圈顺着水波泛滥。潮湿的风卷着枯芦碎叶,漫过空旷旷野,沉滞又压抑。
岸边湖水清浅,湖畔芦草岁岁枯荣,如今只剩半青不黄的茎叶,平铺在旷野之上。泽间风缓而冷,吹过草木发出欶欶声响,整片天地空旷、寡淡,日复一日。
一位跛脚的玄衣道人顺着岸边而走,草履落地无声,大泽广袤无垠,犹如一镜,只有鸥歌声遍。
吴观平手持罗盘,身负一把被黑布蒙上的琴,似乎在这里迷了方位。
“老头,你要往哪里去?”一位穿着宽布粗衣的少年郎从水牛背上而下,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我要去大泽的最深处……”
“别人都说哪儿有妖怪,去哪里做甚?”
吴观平捋捋胡子坦然一笑:“我是个道士,当然要降妖除魔咯!”
少年郎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道士……我还不曾见过道士呢!”
“一个跛子也能当道士么?”
吴观平回道:“大道三千,什么人都能修道。众生皆在道中,何处都能修行。”
云梦大泽广袤无垠,湖水将陆地处处掩盖,只留下随处可见的汀州,方圆最近的城镇,也要百里开外,放牛郎未曾见过异乡人。
“你从哪里来呢?”少年追着他问。
“我从青阳山而来。”云梦泽深处,便是地髓所在之地。
牧童一惊:“你居然是从青阳山来的道士?我听卖货郎讲过,那里的道士能劈山阔海,一剑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你有那么厉害……”
吴观平听了哈哈一笑:“我倒没有那么厉害,我就是个老了的小道士。对了,你知道大泽深处往哪走么?”
牧童指了指:“那你就一直往东去,大泽的深处就在那……只不过,有数不清的水鬼和妖怪,你不怕么?”
“我是道士,自然不怕,多谢!”他朝放牛郎作揖后转身欲走,一步步化作巴掌大的身影。
牧童一惊,没想到他不过是个跛子,速度竟然也比常人快上许多,怪不得是有修为的道士!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水里可是淹了许多人啊,都说尸体顺着水流到了大泽的最深处,所有人都是站着的!”
牧童朝着他大喊。
吴观平缓缓转过头,眼中露出欣喜的色彩:“好,那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天快黑了,你早些回去吧!”
水牛抖了抖脖子,安静的俯下身来,牛郎一翻身便坐了上去,只见落日褪尽炽烈,剩一层薄薄的橘红霞光,粼粼铺展在湖面。
“喂——”牛郎朝吴观平大喊,“你要记着我呀,到时候我带你出来——”
身处大泽,便分不清场景变幻,似乎怎么看,都是一望无际的湖泊环绕,异乡人迷路,那是常有的事,甚至是再通水性的人,也有溺亡的一刻。
吴观平挥了挥手:“多谢小友,你叫什么啊?”
他嗓音浑厚,利落却不张扬,湖风吹动他微微花白的头发,眼前的这个牧童,让他依稀想起了从前。
“我——叫——刘——裕——”牧童两只手放在嘴边大声呼喊,“富裕的裕!”
吴观平微微一笑:“我记着你了。”
他并不知道刘裕是否听见。
想要炼化凤桐琴,必然要寻至阴之气改弦更张,云梦泽是古大泽,湖上烟波飘渺,水中不知道有多少亡人,这里便正是他的好去处。
……
刘裕是在三天之后才遇见那位老道出来,只见他仿若更加憔悴了,但是眉梢的喜色却有些压不住,一身轻松的走出了芦苇荡。
他眼见老道,便心急上前,左看看右看看:“你的琴呢?”
“什么琴?”
“就是你几天前背的琴呀?”
吴观平呵呵一笑:“留在湖里镇压邪祟了。”
“镇压邪祟?”少年的嗓音一高,“你那么厉害么?”
“是啊,从此大泽再也不会无故起风浪了。”他想,说不定以后兴许连浪也不会再有了,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我……我也想学这些术法,做一个侠士!”
吴观平突然停下来,眼神从上至下的打量他,非常严肃地说道:“你的根骨不行,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是在乡中好好读书,成为个教书先生也不错。”
刘裕长叹一口气:“家里哪里有钱念书呢?我不过就会写几个大字罢了,可我不想一辈子当个放牛郎!”
“求求您,教教我法术吧,我想去江湖行侠仗义!”
吴观平突然问他:“你知道江湖是什么样子么?你学了一身本事,便容易引来杀生之祸。”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杀生之祸?”
“太多了。”吴观平加快了脚步,“人心中有无数欲望,其中最为可怕的便叫做执念,你甘愿放弃一切甚至性命也会想让这个执念达成。”
刘裕问:“所以呢?我才不怕,干我喜欢的事情,豁出性命也可!”
“是。”吴观平停了下来,转过身瞧少年的眼神中不免有了些怜悯:“豁出性命也未尝不可。”
“你真的想学?”吴观平问,“可我不是剑修,教不了你剑术。”
“不碍事。”少年压根分不清什么是剑修,什么是法修,什么是器修,“你会啥,就教我啥就行了,我要求也没那么多嘿嘿。”
刘裕摸着后脑勺羞涩的笑了笑。
“好,过几日,我会来你家中寻你,你好好写一份拜师帖交给我吧。”
“你知道我住哪里么?”
“我可是道士,这点小事难不住我。”说着,他从刘裕头上拔了一根头发,“就凭这个找到。”
少年答:“行,可不许骗我。”
他还没说自己家里没有什么文房四宝,也写不来几个大字,他想着去村口的教书先生哪里问问,求求他教教自己。
……
三天之后,吴观平果然守约到了刘裕的家。
刘裕家中并不富裕,家中八口人都窝在三间小小的茅草屋中,家里上有年迈的祖母,下有两个弟弟、妹妹,父母皆为背朝青天面朝黄土的农人,偶尔在湖中做些捕鱼的生计,他是家中第三子。
一开始,母亲并未把他说的话当真,什么世外高人要来这穷乡僻壤收徒?莫不是人牙子寻过来了。
刘裕是个较劲的人,他软磨硬泡为教书先生砍柴提水,才磨来了一张写着几行他看不懂的“拜师帖”。
教书先生道:“我用的可是上乘的纸,精贵的很,莫要搞坏了。”
刘裕好似得了便宜卖乖道:“谢谢先生!”
他心想,自己不是个读书的料,那么若是能学点别的术法也不错,到时候还能帮帮家里,让父母也不要那么辛苦。
他是中间的孩子,既不如长兄长姐被寄予厚望,又不如弟弟妹妹讨人疼爱,天资似乎不行,只得了老实冲动的脾气。
吴观平提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干枣、水芹、莲子和干肉,便是要行束脩之礼了。
他仙风道骨似乎踏云而来,一进屋,便显得这茅草房十分寒酸。
父母纵使是农人,也知道这人来历并不一般。
吴观平道:“我是青阳山落星台的灵运真人,应刘裕之邀,特来收徒,敢问你们肯不肯让他拜入我门下?”
他们连声答应。
很久以后,刘裕才知道他一个青阳山的真人,为何那般轻易地收自己为徒,纵使自己天赋不佳,根骨不够。
六礼束脩,吴观平心知刘家给不起拜师之礼,便自己拿来了几样,并不是真心想收他为徒的。
是因为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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