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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24.3.31 应不负 ...

  •   2024.3.31 星期日晴
      早上睁眼的时候,一缕阳光落在我的被子上,将原本的白色熏出了一抹黄。
      医生说我的状态很稳定,允许探视。
      于是我见到了安七。
      严格意义上说,我和他的父亲才是朋友,可他却因为母亲而与我亲近。
      很多人会来看我,但他们并不肯靠近我,他们都会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脸上有真切的悲悯,但又谨防我突然伸手抓住他们。只有安七不会,他会抓住我的手,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其实很像他的母亲。
      最后一次见到唐弯的时候,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纤弱的身体承载着隆起的小腹,形容枯槁,整个人都衰败下来。她陷进沙发里,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捧面,眼泪却止不住的从指缝滚落,在白色的沙发上打出一滩又一滩的灰色印记。“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分开。”

      很多年以后,我每每深夜独酌的时候,都会想起当年那喧嚣而热烈的黄河夏夜,想起那裹挟着泥土味的晚风,牙签挑出的细长的田螺肉,晃荡在杯中被高高举起的啤酒,肆无忌惮的笑声拉出长长的尾音,五彩缤纷的裙摆迷醉在眼里,有人相爱,有人亲吻。

      唐弯是个后来者。我想欧阳应该和我一样,再也没能忘掉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短裙,径直冲我们走来,扬起手中的酒瓶,劈头盖脸就冲欧阳砸了下来,登时头破血流。我们都惊愕的同时,沐沐扬手就是一耳光打在她脸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文文弱弱的沐沐动手打人,我想那时的她,应该是爱极了欧阳。至今我也没有搞清楚他们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沐沐。后来听说她去了广东,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一个本地人,生了一对龙凤胎。那天欧阳在我面前喝的烂醉如泥,却始终沉默不语。直至接近破晓,我睡意昏沉的时候,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盯着指尖被灼烫的黑色印记,恶狠狠的说,“世人皆恶毒。”

      后来他们两人成双入队,我们依然过着没心没肺的日子。唐弯张扬明媚,欧阳热烈恣意。登对的如同菩萨慈悲的同时捏就。关于沐沐,大家绝口不提。当年的我还不懂得为何所有人都如此心照不宣的遗忘,就像记忆卡了壳,默契的用剪切工具选择彻底代替。后来我慢慢的明白,人性喜新厌旧,偏爱护短,森罗万象。一切人事,皆非独一无二。欧阳是我的朋友,我看着他烂漫生长,仗义热情,温良体贴。看着他带着唐弯走过中山桥,在白塔山山顶结了三生锁。我转身看见沐沐的那把锁就在一截粗大的铁链上,带着斑斑锈渍,在列列长风里似乎发出阵阵回音。

      我在远方一直听闻着他们的爱情故事,细细微微,甘甘甜甜。我听说他们跑去布达拉宫让活佛见证心意,唐弯却高反连夜回家。我听说欧阳为唐弯庆祝22岁生日,摆蜡烛点亮了整个中山桥,却被城管抓了。我听说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当年的人,除了我以外都盛装出席。据说那天的唐弯穿着纯白的婚纱,走过水蓝色的长廊,回眸浅笑,惊艳时光。我当时斜倚在栏杆上,冲着身边人傻笑,举起矿泉水瓶敬夕阳。我记得我当时,真切的以为那便是永远,那一定也是我后来的模样。

      后来我大病一场,断了所有人的联络。直到唐弯来找我。那时年关未过,我煮了新学的洛神茶。阳光透过窗台落下来,在地板上留下桌子上物件歪歪斜斜的影子。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我为家里的寒冷觉得分外羞愧。在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里,我看见了一场爱情的破败。

      到底要如何留住爱人,佛却只说要爱世人。欧阳孕期出轨,决绝的要离开,一如当年,决绝的要跟她在一起。我扶住椅背抑制住自己的颤抖,她的眼神如此绝望。

      “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分开。”

      我想她如此迫切的想要见到我,只是想找到过去见证过他们爱情的人,来证明那些鲜活的往事。我看着她用力的纂紧手掌,像是要埋进自己的血肉,用真实的痛感将自己带出荒芜的绝望里。“他说,当年沐沐的心情,大抵和我一样。”她突然笑出声来,笑声突兀而刺耳,“你说,他这些年,就是为了等今日报复我当年不择手段的抢了他吗?可明明,是他自愿的。”

      她的悲伤像是给屋子笼上了一层阴霾,我的猫静静的伏在我脚边,不谙世事却像是冷着了一般向我身上拱了拱,试图离我更近一些。

      听闻唐弯即将生产的时候,我去医院看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欧阳。他眼窝深陷,憔悴不堪,我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扬手甩了他一耳光。他沉默的低头,静静的待在产房外,盯着那个红灯出神。我不知道当时他在想什么?是在忏悔还是在想后面如何解脱,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不再了解他。
      或许这世间,没有谁会真真切切的了解一个人。机缘巧合,一念神魔。

      孩子出生了,母子平安。我看着那个刚出世的生命,纯净而温柔。唐弯挣扎着起身,她说要去看看太阳。在阳台边缘,我亲眼看着她推开欧阳的手,带着无法拯救的绝望,说“世人皆恶毒。”然后转身跌落。

      我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一身素白的短裙,欧阳头破血流。

      我望着地上殷红的血迹,沾染了她白色的病服。不像当年的婚纱,白的一片死寂。

      欧阳求我保守这个秘密,对外宣称,唐弯难产而亡。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哭声,像是从未长大。只是可怜的孩子,出生就被迫背负弑母的罪孽。

      我又想起了那天凌晨,欧阳手指上黑色的烫痕,像是地狱的轮。想起他如一匹饿狼,低沉的诅咒,“世人皆恶毒。”
      他给孩子取名安七。
      安七,安妻。

      彼时新春未过,街边古树上还挂着喜庆的红色的纸扎小灯笼,在料峭的春寒里迎风微摆,和着暗沉的天色与干枯的枝桠,像是死人的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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