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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煤路与学途 军阀索贿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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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启明夜校开办起已有两年,有很多穷人的孩子在此上学,还收养了一些因战争丧失父母的孤儿,在这里读书识字,是乱世中的公益性学校,每的收年的营利都入不敷出,靠着名下其他产业的资金才能存活下去。此时,白氏商行的办公室内,白洛君正处理着商业上的工作,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门外来的人正是,白洛君的秘书郭景,郭景北京大学的毕业生,家里贫困,进入白氏商行成为白洛君的秘书。
“老板,大同矿场的代表人来了”
“请他进来”
门轴轻转,带着塞外寒风与淡煤烟味的身影躬身走了进来。来人是周怀安,在大同矿场待了整整十二年,从最底层的窑工做到白家委任的矿场总管,是看着白洛君从深闺里的世家小姐,一步步接下白氏这盘横跨大江南北的家业的老人。他脸上刻着风沙磨出来的沟壑,指节上是常年握镐柄、拨算盘磨出的厚茧,藏青对襟短褂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进门先对着办公桌后的人深深躬身,礼数周全得没有半分错处。
“东家。”
白洛君手里的钢笔刚在启明夜校的孤儿冬衣申领单上落下最后一笔,闻言抬了眼。她身上穿的是自家绸庄出的素色暗纹苏绣旗袍,肩上搭着块澳洲细羊毛织的米白色毛毯,办公室里生着洋铁皮的炉子,却还是挡不住初春的倒春寒。酸枝木的大办公桌铺着云锦桌旗,是自家绣坊绣娘半年的功夫,只在边角绣了暗纹的缠枝莲,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白家两百多年攒下的底蕴。桌案一边摞着半人高的账册,从大同的煤矿到云南的翡翠矿,从上海的首饰行到北平的会所饭店,桩桩件件都在她手里过;另一边压着最新一期的《新青年》,旁边是夜校孩子们歪歪扭扭的习字纸,还有个自家瓷窑烧的青白瓷茶盏,茶烟袅袅,漫过她清隽柔和的眉眼。
“坐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骨子里的沉稳,指尖朝对面的酸枝木椅点了点,又抬眼看向一旁的郭景,“给周总管倒杯热茶,拿个汤婆子过来。”
郭景应声去了,周怀安却没坐,依旧躬身站着,双手递上了封得严实的账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愧疚:“东家,这是大同矿场去年全年的账册,还有今年开春的运煤明细,您过目。”
白洛君接过账册,指尖划过封皮上的煤尘痕迹,没急着翻开,只抬眼看他:“直说吧,出了什么事。”
她太了解周怀安了。这人是出了名的稳,矿上但凡能压下去的事,从不会千里迢迢从大同跑到天津来跟她当面说。如今人站在这里,必然是遇到了绕不过去的坎。
周怀安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喉结滚了滚,声音发涩:“回东家,去年晋系的队伍换了防,新来的督军张口就要每月三千块的护矿费,不给就封了运煤的铁路线,连骡马道都设了卡。前前后后算下来,去年一年的盈余,被刮走了近四成,交到总号的钱,比去年少了三成还多。”
他说着,额角冒了汗:“小的知道,启明夜校那边处处等着用钱,商行里的布庄、绣坊今年生意也受战事影响,是小的没本事,没守好矿上的产业,没给东家挣来钱,请东家降罪。”
白洛君没说话,慢慢翻开了账册。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极淡的蔻丹,翻页的动作不快,却每一页都看得仔细,从窑工的工价,到煤炭的出产量,再到每一笔给军阀的“孝敬”,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虚账。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账页翻动的沙沙声,郭景端了热茶和汤婆子过来,放在周怀安手边,也悄声退到了一旁,没敢出声。
半晌,白洛君合了账册,放在桌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漫过她的眉眼,原本柔和的轮廓沉了几分,却没半分慌乱,更没有周怀安预想中的震怒,只淡淡开口:“就这事?”
周怀安一愣,猛地抬头看她。
“三千块的护矿费,他敢要,你就先给着。”
白洛君指尖在桌案摊开的矿脉图上轻轻一点,落点正好是大同的地界
“我白家从明万历年间就吃盐铁这碗饭,前清的时候,皇亲国戚、封疆大吏见得多了,民国这十几年,城头变换大王旗,哪任督军没从白家手里拿过钱?这点银子,白家还亏得起。”
她这话不是虚言。白家世代经营,明朝便是两淮有名的盐商兼矿商,前清时祖辈出过入阁的大学士,娶过和硕格格,宫里还出过一位贵妃,两百多年攒下的家底,商铺、矿山、田产遍布全国,真真是穷得只剩下钱了。别说每月三千块,就是再加一倍,也动不了白氏的根基。
周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白洛君抬手打断了。
“钱给出去,不是白给的。”她的眼神冷了几分,却依旧沉稳,“你回去之后,找督军府的参谋长签个协议,护矿费我们按月给,他要保证我们运煤的铁路线、骡马道全程畅通,不许兵痞到矿上骚扰,更不许动矿上的一草一木、一个工人。他要是做不到,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再给。”
“可是东家,”周怀安急了,“那些军阀都是出尔反尔的主,签了协议也未必作数啊!”
“他不作数,我自然有治他的法子。”白洛君淡淡道,“我已经托北平的关系,跟南方的革命军搭上了线。煤炭是军需的硬通货,他要是敢卡我的路,我就把大同全年的煤,全卖给南方。晋系的队伍想跟南方打仗,总不能烧着自己的手指头。”
周怀安瞬间就懂了,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下去了。他只想着矿上的难处,却忘了,自家这位东家,从来不是只会坐在账房里拨算盘的生意人,她手里握着的,是整个北方都数得着的煤炭产能,乱世里,这就是最硬的话语权。
“还有,”白洛君话锋一转,指尖落在了桌案上那本《新青年》上,“账册里我看了,矿上的窑工,七成以上都是不识字的,还有不少十三四岁的童工,是吗?”
周怀安的脸一下子红了,躬身道:“回东家,都是家里穷,吃不上饭,才送孩子到矿上混口饭吃。小的也劝过,可是……”
“我知道。”白洛君打断他,语气软了几分,“我办启明夜校,不是为了博个乐善好施的名声。这乱世里,炮火能炸塌房子,能抢走粮食,可装在脑子里的学问,谁也抢不走。穷人的孩子,矿上的弟兄,谁都不是生下来就该当苦力的,他们也该识字,也该懂道理,也该知道这世界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抬眼看向周怀安,眼神亮得很,是那种藏在矜贵之下的,滚烫的理想:“我决定,从这个月开始,在大同矿场办启明夜校的分校。”
周怀安猛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东家?矿上?给窑工们办夜校?”
“对。”白洛君点头,语气笃定,“每天下工之后,开课两个时辰,教识字,教算数,也教他们读《新青年》,读先生们写的文章。课本、笔墨,全由总号出,教室就用矿上闲置的库房,我会让启明总校的老师,轮流去大同教课,郭景是北大毕业的,新思想他最懂,也让他每月去矿上讲两次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矿上的童工,全部停了工,送到夜校去读书,管吃管住,每月给家里发补贴,直到十六岁,愿意回矿上的,安排记账、管事的活计,愿意读书的,就一直读下去。窑工们的工价,每人每月加两百文,冬衣夏装,全用咱们自家布庄的棉布,不许偷工减料,夜班下工的弟兄,每人发一条咱们毛毯厂织的羊绒毯,别让他们冻着。”
周怀安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跑这一趟,本来是做好了被降罪、被撤换的准备,没想到东家不仅没怪他没挣来钱,反而还要往矿上贴更多的钱。办夜校,免童工的工,涨工钱,发冬衣毛毯,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
“东家……”他声音都抖了,“这……这得花多少钱啊?矿上本来盈余就少了,再这么贴,怕是……”
“怕什么?”白洛君笑了笑,拿起桌案上孩子们的习字纸,指尖划过上面歪歪扭扭的“人”字,“白家两百多年的家底,不是让我守着银子当守财奴的。前清的时候,祖辈能拿出银子修河堤、赈灾民,到了我这一辈,就能拿出钱来,让穷人家的孩子、矿上的弟兄,都能睁眼看世界。”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津卫的街道上,还有拉车的车夫,叫卖的小贩,远处隐隐能听到兵营里的号声,是乱世里的烟火,也是乱世里的飘摇。
“这世道乱了太久了,总得有人做点什么。让老百姓看着天不是那么黑,有点光亮。”她收回目光,看向周怀安,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钱没了,可以再挖,再挣。可要是人心都死了,这国家,就真的没救了。我要矿上的每一个弟兄都知道,劳工神圣,他们挖出来的不只是煤,是这个国家能站起来的底气。”
周怀安站在原地,看着办公桌后这个穿着旗袍、披着毛毯,看起来娇贵无比的年轻女人,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老东家走的时候,拼着族里的反对,也要把整个白氏的家业,交到这个女儿手里,白家在商场是母系传承,也就叫一个父系名称,实际掌控人是母亲及其女儿,实际的掌控权从未落到父系手里,上一任能掌权也是从一众兄弟姐妹里抢过来的。
她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止是白氏的万贯家财,更是这乱世里,一盏不肯灭的灯。
他猛地躬身,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铿锵,带着压不住的热泪:“小的明白了!请东家放心,小的回大同之后,一定把夜校办起来,把矿上的弟兄们照顾好,绝不负东家的嘱托!”
白洛君点了点头,把账册推回给他,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账册我看过了,你做得很好,没有错处。回去吧,路上小心。”
周怀安应声,双手接过账册,又躬身行了礼,才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郭景站在一旁,看着白洛君,眼里满是敬佩。他当初从北大毕业,寒门学子,四处碰壁,是白洛君不拘一格,聘他做了秘书,也是她,让他知道,理想不是只能写在文章里,还能落在实处,落在夜校的课堂里,落在矿场的窑工身上。
白洛君拿起那本《新青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是李大钊先生写的《庶民的胜利》。她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旁边孩子们的习字纸上,也落在那幅横跨大江南北的矿脉图上。
这乱世里,她有万贯家财,有泼天的家业,可她最想做的,从来不是守着这些家财当一辈子的富家太太。
她想做那个点灯的人。
一盏灯,先照亮夜校里的孩子,再照亮矿场里的劳工,总有一天,能照亮这整个沉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