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向风雨也向晴》姬非

39、第三十六章 身后一人站

　　徐迎峰的神情稍微顿了顿，淡淡道：“哦？为什么呢？是因为你爸爸妈妈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的事儿让你觉得结婚不好了吗？”我像个开花馒头一样绽开笑脸：“那么除了之前你和我确实有约定外，有什么缘故可能让峰叔情愿到现在还不着急自己人生大事？是不是，你爸妈那样这样的事情也让你觉着，一旦和谁沾上了，太麻烦？那你也不结婚，和我是一样的。等真的你我都变成孤家寡人，一直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好不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会刺激徐迎峰，因为按照目前我俩的形势，就算刘兴初那新郎倌儿有天能和徐迎峰成为一对偷情鸳鸯，我和阿叔也绝无可能躺在一张床上。他一句“幺幺，我……”刚出口，我怕他会发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极致，截住他的话冲口而出道：“Daddy，你不需要其他人做你的太太，我也不需要其他的伴儿，不管做伴还是什么。总之我只要峰叔叔。”

　　徐迎峰不再看我，去看让waiter新送过来的可乐，只说了一句，Daddy知道了。

　　知道以后，我跟徐迎峰在墨尔本没呆满三天。

　　当天晚上，任组长给我发了信息。问徐总不是和你一起，参加婚礼呢么，怎么有空指挥远在北半球的人事部中大小会议不断的各位，连轴转到后半夜完不了还要加班。我看向送我到套房门口的徐副总。点头让我晚上好睡。声音和蔼平顺，克己合度。

　　第二天上午，我在Great Ocean Road跟徐副总坐直升机。徐副总待机的时候被一封邮件封在咖啡店里处理工作，在电脑前面比木雕泥塑坐得还端正，与那对面同打电话的人说话声比我手里的冰激凌还要冷，我没奈何等到耐不住了自去挑了退伍飞行员里最杠的机长，叫徐副总的卡划过POS机，直升机升上去又落下来，徐迎峰双手插着兜儿在停机坪边冷眼站着，清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发丝。往一个方向飞舞。

　　再一天清晨，我在房间横睡竖睡还没睡到天亮便睡不下去自己起了，回身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徐迎峰……四只眼相对，站了约莫半分钟。徐迎峰告诉我，他请假的时间延到下周，大家一起过去北边悉尼再玩两天。

　　我心中分外兴奋，下午预备去咖啡厅里喝咖啡预备的有些急。徐迎峰说：“这家总店世界第一的名头的确值得一试，但隐市高手很多，这里已经是今天人满为患的这样了。不然咱们先换别家坐？”徐迎峰说人满为患四个字冲淡平和，我有些奇怪：“徐副总你出了名的好耐心啊，怎么今天不想等了么。”徐副总携了我一只袖子回转身：“嗯，不想等，风凉了多站一会儿就容易感觉非常冷了，你跟叔叔去别处吧。”一句话闷我一个激灵，将手往自己的后脑上搔的时候又向方才那边瞟了一眼，身后一人站在那群人堆里，大风天傍晚熙熙人流里，我仍一眼看出了她是谁。

　　我记起来唐妙台问过我是不是要见她与黄大年还有她那一大家子一面，被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因为，其实，我是不知道真的有天再迎面碰见，我与她说什么。

　　但方才徐迎峰那样一拉扯，我顿时觉得我无限眼热，追债鬼是做不了了，我只是那种做缩头乌龟的冤大头。

　　不然不会一直到今天，我都有个疑惑存在心中，很想询问，却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问，我小的时候从电梯上掉下来那次，被徐迎峰接住了，但从一开始，就是你抱我也抱不紧的吧？

　　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去了塔斯马尼亚的人，还是悉尼别出现更好一些。世界看似很大，其实很小，我和徐迎峰将这些年跑过的几处地方地方换了几换，以前的，到底还是遇上了。

　　我一时间各种念头纷涌至心头，听背后转出来她道：“真是巧啊，我刚回悉尼，怎么在这里遇到你。迎峰，国内风水养人，你品味变了不少。从前不是说一个人无牵无挂别然清净地，一直过着就好，怎么会不再不喜欢小孩了，跟她一个从小就和你在一起的小孩子家在一起？”

　　再过了片刻，听见徐迎峰道：“我的私心。没什么好展开的。以前的乖乖都是跟着你所以管我叫叔叔，现在跟我一块儿叫你声姐姐也是可以的。无奈家分了咱们不是原先的关系，今天风有点大，我们得先走了。”

　　竟是这样一个敢问，一个敢回答，寒暄一笑，再就此别过。句句都不用我来跟徐松鹤说的。

　　我默默随徐副总转回去，走回道上，我的袖子滑出徐迎峰的手，刚要再做些别的。徐迎峰停了一停，脱下外套罩在我身上。他问我会不会怪叔叔，带头六亲不认了。我记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月份，徐迎峰到我普通公立学校，忘了是为什么事情，只记得到他来接翻栏杆逃学的我时，一阵阴风，就将校服裙摆吹起来了，徐迎峰脱下自己的西装给我穿：“没想到徐叶声同学这么叛逆啊，家长知道吗？”我道：“现在叔叔知道了。还会喜欢我吗？”两道清澄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了瞬间，颔首回了一笑：“那样的话也没有人会不喜欢乖乖的。”我担心他不跟我说直的，抓起他的手搭了搭脉：“那你到底是喜不喜欢我吧，你给个准话，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比你身边所有的一切还要更多、比你自己都要多吗？”徐迎峰慢慢点头，抽回手：“是，所有一切里我不是喜欢你，是最喜欢你，乖乖。”

　　那时候上海的风里头都似乎有徐迎峰的香气，不是此时总带了些咸的悉尼六月风。

　　那时的徐总还不是此刻的徐副总。

　　只不过徐迎峰的容貌依然没有改变，目光也还是那样澄澈，这样一个男人，气质好像一辈子都不会枯萎。难怪关董事长喜欢。

　　我一顿。

　　“虽然徐迎峰带着你，是出于对挡箭牌的需要，但这么多年待你也着实不赖，你不该拦着他的道对不对。”

　　“迎峰，从前不是说一个人无牵无挂别然清净地，一直过着就好，怎么会不再不喜欢小孩了……”

　　关解意虽然是把她的挂名师父徐总的生平知道个大概，但当真了解徐迎峰这一时期在想什么的，是……

　　我在路边侧回身，徐松鹤已经随着川流人群，在浓重暮色中，继续一步步走，继续往前了，不可能再回头。

　　我假装目未转睛，向徐迎峰道：“阿叔，六亲不认我们正好是一样的，我肯定要和你什么都是一道。但你刚才说，你的私心。是什么？”

　　徐迎峰抬手擦我的脸看我，我头一回见他如此辛酸中含着一丝苍凉的神情，不禁又失笑。

　　到底是跟我一样在上辈人的恩恩怨怨中被剩下了的徐迎峰啊。

　　原来我这位便宜叔叔竟然还不是在求事事尽善，样样尽美。

　　若我是他，搁在昔年，又当如何？

　　纷飞玉兰中，行至展板前的徐主任。

　　树下平静的背影，一抹我永远也忘不了的笑容。

　　“你榜上有名的时候都还用着以前那名字呢？隋风。”

　　看似殊途，实则同归。

　　徐迎峰又抬起手替我擦擦脸，温声道：“幺……”

　　眼看徐迎峰欲言又止，可能是要将他和我的曲折家史背出来，我截断他将吐口的言语：“其实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那些，一开始说不清楚，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对吧。不听也罢不听也罢，我饿了，你带我去吃好的。”

　　在这儿了，就一道儿罢，管他一颗真心，因何而起。

　　徐迎峰点头：“你想吃什么？”

　　我嘿然搓搓手：“我啊……我想还和你最好的季节去北海道吃松叶蟹。秋天去太湖边吃最肥的大闸蟹，要么是刀鱼或者河豚，吃完就回；飞塔什干尝新鲜的无花果，在银座的私人俱乐部喝酒，按照价格的顺序一瓶瓶开，从便宜喝到贵，然后盲猜；斐济潜水回来，吃黑人大厨做的极其地道的粤菜，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无人区里啃老汉瓜，但今天，叔叔你得再陪我吃一顿不加酸黄瓜的麦当劳。”

　　徐迎峰瞧着我，忽然不再说话，看了片刻，才从我眼上撤了手，“好，麦当劳就麦当劳，但不哭了，嗯？不为他们这样的人伤心。不然去掉酸黄瓜的麦当劳依旧是咸的。”将我再轻轻抱进怀里，“答应叔叔，好不好？毕竟我的私心，也会疼。”

　　阿叔，能遇着你，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