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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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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元泽有些拘谨地坐在沈良凤对面。
沈良凤给她倒了一盏茶,“在学府修行,还习惯吗?”
“嗯,习惯的。”元泽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被苦得眉梢抽搐。
“两年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你可还记得?”
元泽点头,“记得。”
沈良凤笑了笑,“我们也算有缘,入宗测试还有不到两年,我有意收你做亲传弟子。”
“真、真的吗?”
从学府进太清宗只是进外门,还有一道内门考核,表现优异才有入内门的资格,亲传弟子更是百里挑一。
“我不骗人。”
元泽有些恍惚,甚至感到一丝不真实。她居然也有这样好运的时候。
等她做了亲传弟子,学有所成,爹娘一定很高兴。
她不像玉华会说哄人开心的话,她只有把活儿干得漂亮,才有可能得到一句夸奖一声关心。
元泽低下头抿唇笑了笑,因此她没瞧见沈良凤眼中闪动的愧疚和忧虑。
“我只留一个月,接下来的时间,你每天晚上都来我这修行,能不能做到?”
“可以。”元泽毫不犹豫。
沈良凤点点头,“那从今日开始。”
“……”元泽犹豫道:“今天我想出去买些东西。”
沈良凤很好说话,“那便明日。”
元泽身上所剩的钱两并不多,她从中拿出大半,在城中店铺仔细挑选,最后选了一只淡金的兰花发簪。
商家得知这是她送给妹妹的生辰礼,很热心地要送一个首饰盒给她,“这些都是,你挑一个!”
盒子都大差不差,元泽选了一个雕刻兰花纹路的,和簪子很搭配。
“好嘞!”商家将发簪放进盒中,“姑娘要不要给你自己买一个?这些都很适合小姑娘们。”
铺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精美首饰,不过买一支已经是极限了,而且她也不适合这些东西。
回去时已经很晚了,屋内漆黑一片。元泽不确定玉华有没有睡着,小声叫了她的名字。
“……”
看来睡着了。元泽将礼物放在桌上,忽地听对面床榻传来杜玉华不悦的音调,“你做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元泽立刻说:“我去外面给你买生辰礼,我放在桌上,你明早起来就能看见。”
杜玉华干巴巴“哦”了一声,不轻不重地翻了个身。
第二日元泽起得晚了些,对面床铺已经空了,桌上的首饰盒也不见了。
门扉突然被推开,晨光倾洒进来,杜玉华端着洗脸的木盆,她已经洗漱过,脸上泛着湿润水汽。
她只看了一眼元泽一眼,将盆放在架子上,“来洗脸,再晚晨修就迟了。”
两人一起出门,在寝室到学堂的必经之路上遇见怀荧,她打量着两人,眨了眨眼,“和好啦?”
杜玉华有些别扭,元泽不知道说什么,怀荧噗嗤一声笑了,主动揭过这茬。
按照约定,学院的修行结束之后,晚上元泽还要找长老单独修炼。她不知该如何跟杜玉华开口,直觉告诉她,对方知晓后可能不会开心。
然而却是杜玉华先找到她,“阿姐,演武场上大家自发聚集晚修,我以后都会很晚才回去。”
元泽点头,“好。”
总之长老在学府待不了多久,而且亲传弟子的事还早,起码要通过入宗考核,晚些说也不迟。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沈良凤离开的前一天,她在院中教了元泽一套简单的剑法,被前来向司教辞行的甲班弟子路过看见。
当晚元泽回到寝室,杜玉华早已等候多时。
“今日没有晚修吗?”元泽问。
杜玉华只想冷笑,“我再晚修有什么用?有你平步青云来的快吗?”
“阿玉……”
“怎么,是看不上我这个妹妹了?想跟着长老去太清宗,然后再也不管我!不管爹娘!”
元泽急道:“不是!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我看你根本没想告诉我!”
要不是晚修听人谈论起这件事,杜玉华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从小到大,元泽都是只会对她好的阿姐,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
村里同龄的孩子不喜欢元泽的沉默寡言,父母也更加喜欢自己。
每次她看见元泽被孤立,观察她落寞的眼神,总会莫名感到满足。
她有时会主动对她表达善意,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关心,或者一颗不知放了多久的糖果,元泽都无比珍惜。
这个世上只有她会对元泽好。
元泽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元泽居然有那么高的天赋,还瞒着她偷偷去长老身边修行,杜玉华无法接受这样的失控感。
“对不起……”元泽看着愤怒的妹妹下意识道歉,但她想不出别的解释的话,更不知道杜玉华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这天过后,元泽与杜玉华几乎彻底决裂。
怀荧作为两人共同的朋友,劝和无果,最后只能尽力端水。时间久了,她显然和杜玉华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
月底的测试如期而至,一个月的时间变化不会太大,上升最明显的是杜玉华。
这般速度已是相当难得,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后面的元泽身上。
“她就是元泽?”
“听说她已经跟沈长老修行了,亲传弟子大约八九不离十。”
“她这样的天赋长老也得抢着要。”
有人还记得上月测试的骇人一幕,“元泽不会筑基了吧?”
众人瞩目下,元泽将手掌贴在量石上。
纹路亮起,距离最顶端不过寸许。
“好牛啊!”
“难道我要见证一个大能诞生了么?!”
少年们比元泽还兴奋,司教也满脸欣慰,几百年没出过这样的天才了。
元泽是这些人中最平静的,她转过头,杜玉华已经离开。
母亲让她照顾好妹妹,她却惹得她这样生气。
元泽想过再出去买个礼物哄哄杜玉华开心,但她没剩下多少钱两,这些得留着备用。
太清学府每日的修行课程固定,晨修主要研读心法打坐修炼,午后司教才会传授剑法、功法、妖魔的降服技巧等,当然这些都是最简单的。
现在元泽手中的只是木剑,等入府满三年或提前筑基,学府才会给弟子佩真正的剑。
“剑道乃修者第一大道,若你们日后能真正拜入太清宗,可辅修一门别的,”司教将弟子的手腕压了压,端正他练剑的姿势,而后继续巡视,“若是天赋异禀,也可直接作为主修。”
元泽变得更加沉默,每天除了修炼没有别的事做。
她的身边也不乏想跟她做朋友的人,她不知如何接她们天马行空的谈话,也不知如何满足她们分享经验的要求,无论和谁相处,总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又一次月测到来,元泽点亮的纹路还停留在离筑基寸许的位置。
下一次月测,还是没变。
元泽身边的朋友少了些。
她每日按部就班的修行,没有懈怠。
再下一次,没变。
那些隔着屏障的朋友不着痕迹地疏离。
壬班的司教找她谈心,又请医修来给她探灵脉,没发现丝毫问题。
……不知第多少次,还是没变。
元泽这个名字渐渐在学府弟子们心中淡去,原来只是个昙花一现的天才。元泽甚至可能和很多人一样,终其一生都离筑基差一步。
如今学府天赋最出众的两人是怀荧和杜玉华,怀荧大约用不了多久就要筑基,杜玉华也有很大希望在入宗测试前筑基。
面对示好与吹捧,杜玉华游刃有余,她笑容明媚地被簇拥在人群中间,阳光洒在她身上,好像散发着玉石一样的光芒。
有些人生来就是受人喜欢的,有些人费尽心思才能讨得一点点。
元泽垂下脑袋。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杜玉华突然看了过去,她的手臂亲昵地与怀荧挽在一起,笑容更加灿烂。
晚上元泽回到寝室,里面少见地亮着烛火。她打开门,居然看见杜玉华坐在桌边,像是在等她。
元泽迟疑地站在原地,她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杜玉华不会和她一起结束晚修,很多时候都是她准备睡了床上元泽才回来,或者相反。
“晚上我和怀荧出去逛了逛,”杜玉华心情很好地扬起唇角,“给你带了一盒枣花糕,很好吃。”
元泽微怔,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给我的?”
“嗯,”杜玉华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过来尝尝。”
元泽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起一块造型精致的糕点,咬了一小口,“好吃。”
杜玉华托着腮,“那多吃点。”
元泽将一整块吃下去,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很贵?”
“还好,二十文一块。”
元泽点点头,“你今日花了多少?我明日还给怀荧。”
如果不够的话,她就想办法去外面挣些银子,晚修只能停一段时间了。
“还什么?”杜玉华奇怪,“我有银子啊。”
“你有?”
杜玉华不明白元泽为何这么惊讶,理所当然道:“娘出门前给过我啊。”
元泽整个愣住,口腔里残存的糕点甜味突然变成了令人反胃的酸。
母亲给她钱袋时特意叮嘱:“阿玉年纪小不懂节制,钱放在你这,一定要省着花。”
——慈祥的声音不断地在她耳边回响,元泽头晕目眩。
“娘…娘给你银子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杜玉华看着元泽的脸色一下苍白起来,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娘说如果没进学府,银子回家时再花;如果能进学府,就给我添东西用。”
元泽忽地站起身,“你先休息,我出去透透气。”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奔进了月色里。